流星向北而去,消逝於遠空。
看著這一幕畫面,留在眠夢海上的人們悵然若失,久久不能言語。
沒過多久,風雪重新聚攏,掩去繁星的光芒。
天地間一片晦暗。
司不鳴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視線落在空蕩了許多的場間,在心裡嘆息了一聲。
他知道,今夜發生的一切必將會留在史書上,為後世中人所津津樂道。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將來會有很多人鑽研今天發生的一切事情,甚至是為此著書,引經據典,在各個方面與角度來闡述這次變故。
那些書裡的第一段話會是怎樣的?
最開始應該是時間。
道盟大治四千三百九十七年,仲春時節,二月十四。
接著是事情和地點。
雲妖驟醒,道盟諸宗聚於眠夢海上,共商天下事。
然後,再到最重要的人。
懷素紙,世人尊其為懷大姑娘。
最後,是她說的那句話。
天涼了,那道盟也沒必要存在了。
……
……
船上一片死寂。
司不鳴斂去那些思緒,不再悵然下去,視線在神色不一的眾人身上緩緩掃過。
最終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位女子的身上。
是南離。
這位長歌門的當代大師姐,並沒有隨著宋辭等年輕人一併離開,而是留在了這艘船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在她的周圍,都是道盟的老一輩強者,鮮有稚嫩的面容。
然而南離站在這裡,卻是神情自若,臉上找不到半點尷尬的意味。
司不鳴望向她,忽然笑了起來,溫和問道:“你怎麼沒跟過去?”
話裡的溫和是真的,笑容當然也是真的,並非冷笑。
只不過這笑容裡很有那種……反正都已經這樣了,那愛咋樣就咋樣吧的味道。
南離輕提裙襬,向他端莊地行了一禮,淡然答道:“晚輩留下來,是為了解決問題的。”
聽到這句話,在場眾人紛紛望向她,眼神微變,心想你憑甚麼解決這個問題?
清都山決意獨走。
天淵劍宗與岱淵學宮隨之而行。
這是有資格成為歷史上的重要轉折點,為世人所銘記的關鍵時刻。
這你一個連化神境都不是的晚輩,有甚麼資格和能力解決這種問題?
真是荒謬。
“那不然靠把事情弄成這樣子的你們來解決?”
南離的聲音響了起來。
她莞爾一笑,饒有興致地看著場間這些人,看著他們眼中的質疑與輕蔑,毫不客氣地說出了這句話。
林輕輕咳嗽了一聲,提醒她不要太過囂張了。
南離斂去笑意,說道:“知道了。”
然後她望向司不鳴,開門見山說道:“司前輩,你應該是清楚的,北境如今最缺的並非治傷丹藥和各種各樣的物資,而是人。”
司不鳴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南離接著說道:“如今過去了這麼多人,清都山的壓力會驟然減輕很多。”
有人說道:“天淵劍宗和岱淵學宮的人都不熟悉北境的事務,不見得能幫得上忙……”
“白痴啊你?”
南離循著聲音望過去,找到了那個人,毫不客氣罵道:“斬妖除魔,維護陣法,救死扶傷,這種事情你肯定是忘了怎麼做,但不代表別人忘了,還是說你覺得過去那邊的人全都沒你聰明?”
那人不說話了。
場間還是那般安靜。
在經歷過先前的那些事情後,這種話已經無法引起甚麼波瀾了,甚至很多人還覺得罵的不夠,可以再激進一些。
司不鳴接過話頭,看著南離說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該往北境運過去的那些丹藥和物資,沒有必要再壓著了,對嗎?”
南離認真說道:“是的。”
話音落下,場間忽然不復安靜,風中藏有輕微的討論聲響起。
不管被罵是白痴,還是傻逼也好,都不會真切影響到他們的利益,但現在說的這件事卻是不一樣的。
此時夜色再臨,繁星遠去。
眠夢海上又起大霧,大船上亮著的燈火變得朦朧起來,恍恍惚惚。
聽著那些藏在風中的細微聲音,看著昏黃的光在地上搖曳著,看著不再麻木的人們,南離忽然生出了一種強烈的感覺。
百鬼夜行,於大霧中竊竊私語著,商討該如何蠶食這個人間。
她唇角微翹,露出一抹嘲弄至極的笑容,心想道盟是真的老了啊。
差不多也該壽終正寢了。
南離看著司不鳴,平靜說道:“前輩不阻止宋師兄等人的離開,抱著的想法是讓事情有婉轉的餘地,我有說錯嗎?”
司不鳴點了點頭,說道:“是的。”
南離的聲音有些漫不經心:“事情都鬧到要上史書的地步了,再只看著眼前那丁點兒東西,不管怎麼想都是很白痴啊。”
司不鳴知道,這句話不是對他說的,而是對那些還在擔憂著自己利益被影響到的人說的。
這並非是南離好心提醒,而是她不陰陽怪氣上幾句,心裡就憋得慌。
與此同時,林輕輕望向司不鳴,向他點頭致意,表示這件事可以透過。
緊接著,中州五宗的代表都同意了。
中州五宗同意了。
那些藏在風中霧裡的聲音,頓時全部消失乾淨了,如同從未存在過。
“這事既然是你提起的。”
司不鳴看著南離,說道:“那就由來你負責吧。”
南離想要的就是這句話,向他再次認真行禮,就此退了下去。
司不鳴起身,對場間眾人說道:“道盟今次峰會就到這裡,各位……可以去休息了。”
話音落下,宣告著這次峰會的結束。
這些老一輩的強者卻不著急離開,紛紛找到自己熟絡的靠山,想要弄清楚接下來局勢的走向,決定立場。
所有人都清楚知道,這場道盟峰會過後的人間,將會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劇變。
對他們來說,幸運的是這場劇變並不會立刻到來,有著相當充分的準備時間。
況且,清都山能否戰勝雲妖,還是未知之數。
時間還有。
不必著急。
……
……
中州五宗是著急的。
夜色更深時,司不鳴與程安衾並肩而至,在眠夢海的一處岸邊找到了姜白。
這位萬劫門的太上掌門,此時坐在一張小凳子上,悠然自在地釣著魚。
為了讓自己能夠愉快釣魚,她甚至動用境界鎮壓驅趕了周遭風雪,留下了一個安靜的環境。
兩人正是因此才來到了這個地方。
司不鳴只見一位貌若少女的老怪物,坐在小凳子上,旁邊懸著一盞明燈。
這畫面很是好看,頗有幾分逍遙出塵的味道。
前提是,司不鳴忘記了不久前發生的那些事情。
“前輩。”
他看著姜白的側臉,忽然說道:“剛才在船上說了那麼多話,你應該挺高興的吧?”
姜白微微一怔,似是不解地偏過頭,望向他眨了眨眼,問道:“你在說甚麼,我怎麼沒聽懂呢?”
程安衾對她的惡劣脾性早有預感,倒也不意外。
姜白收回視線,繼續專注地盯著水面,一邊期待魚兒上鉤,一邊漫不經心說道:“前輩我啊,早就在這裡釣魚了,那邊出了事跟我可沒關係噢。”
司不鳴卻是真的生氣了,只是想著此行的目的,他強行冷靜了下來,轉而問道:“前輩為何沒有去北境,不擔心懷素紙的性命安全了嗎?”
“咦,這個你還真說對了。”
姜白嫣然一笑,頭也不回地誠懇說道:“我確實是一點兒都不擔心。”
司不鳴沉默不語。
姜白隨意說道:“懷素紙現在要是死了,還死的不明不白,那可不就只是上史書的事情了,是天下直接大亂咯。”
司不鳴無言以對,因為這句話是對的。
誰也不敢在這種時候殺懷素紙。
如今的懷素紙只有一種死法,那就是死在北境與雲妖的戰爭當中。
除此之外的一切死法,都會在世間掀起一場軒然大波。
更別提暗殺了。
那就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韙。
只要被找出半點痕跡,哪怕強橫如長生宗也無法承受隨之而來的後果。
想到這裡,司不鳴忽然發現,今日自己被沉默的次數格外的多。
這是過去從未發生過的。
這是為甚麼呢?
難道真的是因為他做的這些事,不佔理嗎?
還是他始終於心有愧,做不到臉皮厚如城牆,所以才會時常無話可說?
司不鳴斂去思緒,不再去想這些問題,看著姜白認真說道:“但是前輩你在這裡釣魚。”
姜白答非所問說道:“我在等魚兒上鉤呢~”
如今的眠夢海氣候惡劣,早已不是釣魚的好時節,想有魚兒上鉤,真的很難。
唯有願者才會上鉤。
那麼,長生宗或者說中州五宗就只能來充當這隻笨魚了。
“峰會已經結束了。”
司不鳴的聲音略微沉重。
姜白微微挑眉,說道:“這結束的方式,我是不認賬的。”
司不鳴平靜說道:“我也沒指望前輩您認賬,我只想確定一件事,之前那筆交易還算數嗎?”
“當然算。”
姜白放下魚竿,轉身與他對視,毫不猶豫說道:“對付魔道妖女,吾輩人皆有責!”
司不鳴忽然有種不好的感覺,刻意裝作不懂,繼續說道:“既然如此……”
姜白打斷了這句話,嘆息說道:“不過呢,暮色都快被你們襯托成聖人了,這事是真的不好辦啊。”
司不鳴沉默片刻,問道:“前輩您的意思是?”
姜白伸出左手,拇指在食指與中指上輕微摩擦著,神情真摯說道:“得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