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懷素紙說出這句話後,那些勸導自然無法進行下去了。
也許是先前已經被震撼過了一次,人們的內心徹底麻木了起來,這時候竟沒有譁然聲的響起。
還是安靜。
然而這種安靜沒有持續上太長時間,就被人直接打破了。
不是懷素紙,不是司不鳴,更不是中州五宗的某位大人物,而是一句不知是誰說出來的話。
“對啊,就你們也配跟懷大姑娘來說大局啊?真是有夠不要臉的!”
這道聲音很是清脆,而清脆當中又滿是憤慨之意,像是出自於一位涉世不深愛穿白衣的少女口中,熱血的味道很濃。
餘音在寒風中飄蕩著,久久不肯散去。
聽到這句話後,原本麻木不堪的人們驟然睜大了眼睛,往四面八方望去,想要找到那個竟敢插嘴的狂妄少女。
“是誰?!”
就連八大宗的強者們都放出了自己的氣息,在眠夢海上掀起陣陣風浪,要把這人給逼出來。
唯獨司不鳴與裴應矩,還有程安衾沒有任何動靜,彷彿甚麼都沒聽到,只是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了。
懷素紙則是猜都不用猜,就知道這話是誰說的。
哪有少女真的敢在這種場合如此放肆?
南離?
她行事看似肆意,實則頗有分寸,不可能也無法說出這種話來。
——以南離現在的境界,她話還沒有說完,林輕輕就能讓她閉上嘴巴,充當一尊漂亮的花瓶。
江半夏?
以她足以傲視場間眾人的境界,確實能悄然說出這樣一句話,但話裡那股熱血勁兒卻是她不可能有的。
至於別的人,比如玄天觀那位寧姓道姑,則是提都不必提。
唯有姜白。
這位萬劫門的太上掌門,才會在有滋有味地看了這麼一場大戲後,生怕局面忽然被收拾起來,惟妙惟肖地扮作少女開口拱火。
眼見沉默無法維持,躲在暗處的姜白分外滿意,毫不客氣地再喊了三句話。
“你們這些人到底在裝甚麼死,是覺得自己裝死了,那就甚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了嗎?!”
“真是荒唐!”
“現在的道盟連臉都不要了嗎!?”
話音落下,場間的氣氛再也沉寂不下來了。
八大宗的強者們臉色鐵青,因為他們始終沒發現說話那人是誰,彷彿聲音是自虛無中來,了無蹤跡。
司不鳴很想開口,但當他的視線落在裴應矩的身上,看到這位萬劫門掌門陰沉臉色後,還是沉默了。
——這是萬劫門的內務,他不便開口,更重要的是他拿姜白沒有辦法。
這個過程看似漫長,實則距離懷素紙站起來,長不過半刻鐘。
司不鳴長嘆一聲,聲音微澀說道:“那就好好解決事情吧。”
不知道為甚麼,場間的人們在聽到這句話後,忽然生出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覺。
因為這句話的意思十分明確,長生宗會在這件事情上選擇退讓,避免那種最為可怕的結果發生。
到了這時候,很多人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早已被汗水打溼,整個身體都是僵硬的。
在場的都是修行者,最弱也有金丹境,還是出現了這種情況,足以體現這場談話帶來的龐大壓力。
每一個人都知道,以長生宗為首的中州五宗若是堅持到底,不往後退上這半步,人間的秩序將會陷入無可挽回的毀滅。
直至道盟崩塌。
想到這裡,很多人都望向了司不鳴,眼裡流露出了感激之色。
不管怎麼想,不管有再多的理由,以長生宗未來掌門之尊,向身為晚輩的懷素紙低頭退讓,這都是一件充滿恥辱的事情。
以一己之身受辱,換來整個人間的和平,這堪稱偉大。
就在所有人都認為清都山得償所願,事情將會在這裡結束,回到合理的位置上的時候……
有腳步聲響起。
是懷素紙轉過身,向人群外走去。
場間眾人再次震驚,繼而茫然,心想這還不夠嗎?
便在這時,那道仍舊少女的聲音響了起來。
只不過這一次她話裡的那些熱血,都換做了譏諷。
“想噁心人就噁心人,發現自己要把別人給噁心跑了就趕緊和談?這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真以為整個人間都圍著中州轉了嗎?”
那人毫不客氣說道:“醒醒吧,現在都甚麼時候了。”
風聲呼嘯,場間氣氛再次變得凝重了起來。
司不鳴置若罔聞,看著懷素紙的背影,認真勸道:“我希望你能冷靜下來,以清都山一己之力面對雲妖,太過勉強,這不是解決事情的辦法,剛才的那句話是認真的,道盟將會以最快的速度馳援北境。”
懷素紙停步。
眾人心想,這你總該要順著臺階下來了吧?
就像這場談話裡發生過許多次的那樣。
懷素紙還是沒給出人們希望聽到的那個答案。
她沒有回頭,平靜問道:“一己之力是甚麼意思?”
司不鳴沉默了,他總不可能當眾說你要是決意離開,那道盟就會放棄對北境的一切支援吧?
這會讓道盟直接陷入不義之地。
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大義這種東西都是無用的,是不值一文的。
然而道盟對人間的統治卻需要大義的存在,如此才能穩固。
思緒不過瞬間。
沉默連片刻都不到。
司不鳴很清楚,自己要是無法對這個問題做出漂亮的回答,那將會揹負上極其沉重的責任……甚至是罪名。
這是連莫大真人都不願承擔的罪名。
司不鳴不假思索,以最快的速度,開口澄清這件事。
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那少女也開口了。
於是兩道聲音混在了一起,落入人們的耳中。
“懷大姑娘,您誤會了,北境之事乃……”
“懷大姑娘,您猜對了,北境之事就是……”
話音戛然而止,前後分明。
在司不鳴忽然沉默後,那少女還多說了幾個字,才是反應了過來,沒再往下說。
然後她慢悠悠地哎喲了一聲,有種輕微的嗔怒感覺,彷彿在責怪司不鳴為何突然閉嘴,讓她不小心多說了兩個字,混不下去了。
“前輩,不要再藏頭露尾了,出來吧。”
司不鳴長嘆了一聲。
那人想也不想,反問道:“甚麼叫做藏頭露尾,天下人說天下事,我說上幾句又怎麼了?”
司不鳴想要說些甚麼。
那人卻根本不給他機會,理直氣壯說道:“有本事你就讓我閉嘴,沒本事你就給我閉嘴,別想著拿長生宗來壓我,我這輩子就沒怕過。”
司不鳴知道這句話是真話。
以姜白的境界,偌大人間唯有兩個地方,與一個人能置她於死地之中。
是位於黃泉之上的陰府,與北境以北的寂寥世界。
還有顧真人的劍。
那她確實有這般豪橫的資格。
如何才能解決這樣一位不要臉的前輩?
司不鳴給出的辦法很簡單。
——無視。
他只當做甚麼都沒聽見,望向懷素紙說道:“關於懷大姑娘你所擔心的事情,何時進入北境,有多少艘飛舟進入北境,我會給出一個明確的時間。至於先前話裡的一己之力,是出自於我的擔憂,是心急之下的失言,請您不要多想。”
懷素紙還是不理會,繼續向前走去。
你愛怎麼說,那就怎麼說。
反正我就是這麼個態度,不理。
隨著她的前行,人潮驟然分開一條通道。
此時暮色已經褪去,夜色籠罩四野。
有繁星在天,也在水。
懷素紙前方無人,向眠夢海走去,便像是走在通往星海的道路上。
司不鳴看著她的背影,前所未有的疲憊湧上心頭,準備做出更大的妥協,因為他很清楚一件事。
便在這時,又有人開口了。
不過說話的人換了一個,不再是姜白,而是一位中州五宗的強者。
此人目睹這場議事的全部過程,心中早已積攢了極大的怒火,眼見懷素紙無視中州五宗接二連三遞出去的臺階後,終於忍不住發出了憤怒的質問。
“真是荒謬!”
“懷素紙,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你這是在分裂道盟,你這是要被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的,你這就在不顧北境的安危,不顧清都山的存在,不顧大局!只為了滿足自己的一己之私!”
“你把所有人拋在這裡,丟掉自己的責任,一走了之,回到北境去救人?”
“你有沒有想過你一個人能救多少的人?有沒有想過多少人會因為你此時的任性而丟掉性命?”
“你以為是你謝淵嗎?”
“你有那個境界以一己之力挽天傾嗎!”
這人的聲音裡滿是怒意,因為他真的不明白,懷素紙憑甚麼敢做這樣的決定。
司不鳴緩緩閉上眼睛,只覺得疲憊如潮水湧來,裹住了整個身體。
為甚麼他會如此果斷的選擇妥協?
原因很簡單,他知道懷素紙是暮色。
暮色憑甚麼不敢掀道盟的桌,毀了道盟統治人世間的根基?
至於北境會因此死上很多的人?
那又不是元始魔宗的人,跟她有甚麼關係?
如果說道盟的歷史自今夜開始走向末端,那暮色這兩個字就會被放在史書的開端處。
在司不鳴深感疲憊,知道事情接近無可挽回的時候,場間響起了一連串的聲音。
是清都山的弟子站了出來,追隨懷素紙離去。
是天淵劍宗的江先生望向說話的那位中州強者,神情真摯罵道:“去你媽的,傻逼玩意兒,到底是誰在不顧北境安危啊?”
說完這句話,他帶著劍宗弟子跟了上去。
清都山與天淵劍宗隔世相望,互為盟友數千年,又怎會在這種時候選擇觀望?
隨著這兩波人的離開,大船瞬間空蕩許多。
一片死寂。
好在這種死寂沒有維持上太長時間,因為有人說話了。
江半夏平靜起身,望向中州五宗的大人物們,溫柔說道:“失陪了。”
有人愣了一下,沒明白她為何而笑,下意識問道:“江教授您要去哪?”
江半夏微笑說道:“當然是北上。”
岱淵學宮的人也走了。
剩下的很多人茫然無措,然後心想著……這下總該清淨下來了吧?
沒想到,又有人站了出來,讓中州五宗的大人物們再次感到了麻木。
與先前不同的是,這次從人群中走出的人,不再那般堅決,腳步略有遲疑。
不過,這些遲疑很快就變作了堅定。
因為站出來的是一群年輕人。
以宋辭為首。
他向在座的諸多長輩行了一禮,認真說道:“雲妖事乃天下事,弟子無法坐視不管,抱歉。”
司不鳴嘆息說道:“去吧。”
宋辭點頭,率領中州五宗的年輕弟子,追向已經化作遁光遠行的同道們。
事實上,就算司不鳴不讓他走,他還是會堅持離開的。
他大概能夠明白自己的這些師長們,為何不惜手段也要拖延前往北境的時間。
無非是利益二字而已。
宋辭對此可以理解,知道身在其位當謀其政,必須要拋下個人的感情。
但,這不代表他願意接受。
就算他將來坐在那個位置後,同樣變成了這種無趣的人,至少此刻的他還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這就足夠了。
日後回首往事時,他可以不必遺憾今天,這還有甚麼好強求的呢?
在快要離開的時候,宋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得道者眾,懷姑娘為的不是一己之私,所以她的身後會有千萬人追隨,而非您所說的一走了之,更不需要以一己之力……”
他轉過身,望向先前說話那位中州強者,一字一句說道:“挽天傾。”
……
……
不到一個時辰後,便有七艘大小不一的飛舟緩緩升起,向風雪散後的天空飛去。
這是清都山與天淵劍宗,以及岱淵學宮的飛舟。
飛舟上載著不算多的療傷丹藥和各種資源。
好在,人真的不少。
中州五宗的大人物們,在眠夢海的那艘大船上注視著這一幕,親眼目睹這七艘飛舟開啟了舟身上的陣法。
下一刻,有轟鳴聲響徹天空。
如雷霆降世。
不過一個眨眼,那七艘飛舟就化作了流星,在夜空留下刺眼的痕跡。
向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