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北境。
有飛舟破雲而落,帶著無數的緞帶般的雲氣,正在以緩慢的速度靠向一座城池。
這裡與北境以北相當接近,故而風勢湍急如浪,就算是如山般巨大的飛舟,在開啟陣法後還是存在明顯的搖晃,必須要再三小心。
謝清和站在飛舟之首,朝北而望。
目之所及的一切,天與雲與山與水,皆盡蒼白。
那宛如明月般的巨大眼睛,依舊孤懸在天邊,冷漠地注視著凡塵俗世,作為天地間的唯一景色點綴。
謝清和想著此行的目的,收回視線,目光落在下方的城池當中,眼裡流露出一抹擔憂之色。
這是清都山治下最為靠近北境以北的城池,再往前就都是各種各樣的營地了。
如今那些營地都已經消失了,徹底淹沒在大雪之中,連殘骸都無法找到。
她看著下方城池陣法所化的清光屏障,看著屏障上清晰可見的霜跡,越發覺得肩上的責任沉重了起來。
這些霜跡就像是名貴瓷器上的裂紋。
很美。
只不過美得有些教人驚心動魄了。
因為這些霜跡,是城池陣法正在承受的龐大壓力的具體呈現。
這場寒潮,帶來的不僅是至今仍未統計完全的死亡和失蹤人數,還有極其龐大的後勤壓力。
因為就算是身在陣法庇護下,也有相當一部分的人被這場寒潮凍傷,需要及時的治療和供暖。
更別提那些隨著雲妖甦醒,從巢穴中走出開始覓食的妖獸,都是需要人去處理的。
無數的事務如同最近這些天的風雪般,一併湧向清都山。
楚瑾無法分身,只能將某些重要但不危險的事情,交給謝清和去處理,也算是為她登臨掌門之位做準備。
謝清和此行的責任,是要給這座邊境城池帶來足夠的補給。
以及親自了解雲妖帶來的各方面變故。
待飛舟停穩後,她一躍而下。
一位駐守在此地的清都山長老迎上來,沒有任何的廢話,開門見山地彙報事情。
“直到今天,寒潮還是沒有衰減的跡象出現,並且勢頭還在不斷的攀升。”
這位長老指著清光屏障上的霜跡,神情凝重說道:“靈石的消耗速度,比起正常全力運轉的情況下,已經多出足足五成。”
謝清和認真聽著,平靜說道:“山裡會優先確保這邊的供給,你不用擔心靈石的問題。”
聽到這句話,這位長老卻沒有松上一口氣,語氣還是沉重。
“但我更擔心的是,陣法出問題。”
“甚麼意思?”
謝清和望向這人,墨眉緊蹙,眼裡滿是寒意。
清都山深知這座邊境城池的重要性,在建造之處就投入了巨量的資源,這些年來的維護修復事宜從未鬆懈過。
在設想當中,如今的寒意再濃烈上十倍,才有可能致使陣法損壞。
是可能。
不是絕對。
為何現在就要擔心陣法出問題?
是不是有人中飽私囊到不顧滿城安危,直接影響到了陣法的修繕?
這位長老知道謝清和在想甚麼,沒有直接解釋,低聲說道:“請隨我來。”
謝清和神情微冷,嗯了一聲。
在這位長老的帶領下,數人來到一座院子裡。
這院子頗大,地上沒有積雪,顯然是被人認真清理過。
院子裡擺放著十七個擔架,上面都蓋著白布。
隔著白布望去,擔架上的基本都是人,但也有妖獸的輪廓,還有一些則是難以辨認,不知道是甚麼東西。
那位長老看了一眼謝清和,得到允許後,俯身掀開了一塊白布。
果不其然,出現在眾人眼中的是一具屍體。
此時在場的人不多,不算那位長老,只有謝清和與道左峰主,以及一位負責處理瑣碎事務的清都山弟子。
道左峰主之所以在這裡,是楚瑾以防萬一,親自開口麻煩他來保護謝清和的安全。
“這是一具屍體。”
駐守此城的長老認真說道,沒有半點自己在說廢話的覺悟。
謝清和微微蹙眉,正準備開口詢問的時候,忽然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這屍體的四肢都插著一把匕首,看著就像是一枚枚釘子。
道左峰主皺起眉頭,看著那具屍體,問道:“屍變?”
“是,但不完全是。”
那位長老的語氣還是很認真:“我覺得比起屍變來說,靈智開啟,這四個字是更加準確的形容。”
謝清和想起先前關於陣法的對話,忽然問道:“這人是死在城外的?”
那位長老如實答道:“是的,我們發現它的時候,是它正在獨自破解城池的陣法……並且是以施展道法來破解。”
謝清和沉默了會兒,消化完這個訊息後,繼續問道:“殺不死?”
“可以殺,但必須將屍體焚燒殆盡。”
長老解釋道:“我想著山裡很快就會來人,特意留下了這些作為例子。”
謝清和輕輕點頭,說道:“做得好。”
然後她望向道左峰主,神情鄭重說道:“勞煩師叔您檢查一番,關於這具屍體施展道法的事情,是否屬實。”
“嗯。”
道左峰主點頭說道,全然找不出往日裡的刻薄冷淡,眼裡滿是凝重之色。
他蹲下身來,把一縷神識留在謝清和的身上,防止意外發生後,才開始仔細檢查那具屍體。
所謂的仔細,其實就是對屍體進行解剖。
謝清和沒有移開視線,靜靜看著這一幕畫面,哪怕真的很噁心。
半刻鐘後,道左峰主重新蓋上了那塊白布,以道法凝聚出一團清水,洗去手上的血汙,看了一眼那位長老,嘆息說道:“靈智開啟這四個字,用的很好。”
“這人是死在雲妖甦醒的那天,而道脈上運轉真元后殘留的痕跡,是在四天前。”
老人面無表情補充了一句:“屍變後,不管凡人還是修行者都會失去靈智,只剩下本能,而依靠本能是做不到運轉真元施展道法的。”
謝清和沉默片刻,望向北方的天空,看著那輪明月說道:“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她的身上流著謝家的血脈,無論將來是繼承清都山的掌門之位,還是與天賦最好的那位清都山弟子結為道侶……都必須要足夠了解雲妖的一應事情。
在清都山的記載當中,雲妖過去的兩次給予世間的影響,都是一場巨大的寒潮,以及隨之而至的無數妖獸。
這種可以開啟靈智的屍變,前所未有。
“確定與雲妖有關?”謝清和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些許的不安。
“基本可以確定。”
道左峰主低聲說道,指尖微動。
一縷雲氣從屍體裡滲了出來,被他的道法冰封固定了下來。
看上去就像是一隻被困在蒼白琥珀裡的竹節蟲。
謝清和看著這縷雲氣,確定自己看不出其中的真相時,忽然發現了不妥之處,下意識睜大了眼睛,問道:“是我的感知出錯了嗎?”
“沒有。”
道左峰主嘆道:“這塊冰確實在誕生靈智,在沒有外力打擾的情況下,大概需要三十年的時間。”
謝清和沉默了。
道左峰主確定她已經明白,輕揮衣袖。
有雷霆起於虛無間,落在那塊冰上。
啪的一聲輕響。
冰塊消失,雲氣湮滅,一切不復存在。
謝清和輕咬下唇,視線落在被白布掩蓋的不規則物體上,安靜片刻後說道:“掀開吧。”
那位長老有些意外,沒想到她的表現比起傳聞中的要強上這麼多,不由安心了幾分。
他依言,把那些白布一塊塊掀開,讓掩藏的事物出現在謝清和的眼中。
是花,是草,是蘑菇,是石頭,是昆蟲,甚至可以是一片青苔。
那麼……陣法是不是也可以生出靈智呢?
如果真的讓雲妖醒著,萬物有靈,這四個字會不會變作一種事實?
謝清和徹底明白,為甚麼這位長老會擔心陣法出問題了。
“區別呢?”
她看著這些花草樹木和昆蟲,認真問道:“這些東西和人的屍體,在誕生靈智上可有區別?”
那位長老搖頭說道:“時間太短,現在大致上能夠確定的是,被雲妖寒意凍殺的事物,更容易從中誕生出靈智。”
謝清和追問道:“這靈智是真的靈智,還是雲妖意志的衍生?”
那位長老沉思片刻,還是搖頭說道:“暫時而言,還沒有發現雲妖意志的痕跡,那抹雲氣更像是一個契機,一顆種子。”
然後他擔心問道:“在其他地方,可有出現這種事情?”
謝清和搖頭,以確定地語氣告訴他沒有。
緊接著,她轉身向院子外走去,最後說道:“這裡的發現我會告知我爹孃,還請你在這裡再停留一段時間,輪換最快是在三個月後。”
那位長老愣了一下,沒想到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連忙行了一禮,不敢再對謝清和有半點輕視之心。
……
……
謝清和沒有立刻回到飛舟上,而是先逛了一圈這座不大的城池。
大概是人手不夠以及珍惜真元的緣故,城中的積雪頗厚,幾近人高。
雪中被清理出一條條通道,通往城中各個地方,從高處俯瞰下來,就像是給小孩子玩耍的矮淺迷宮。
如果是五年前還沒有長高的謝清和,勉強能高過這雪道,需要踮起腳才能看得清。
然而如今的她,已不需要墊腳,就能徹底高過積雪,揹負上雙手在其中進行著巡視。
落入她眼中的是與妖獸戰鬥後的傷員,是正在忙碌維護陣法的修行者,是為傷者治療的清都山弟子。
不時有哀嚎聲響起,這是傷員發出的慘叫,亦是維護陣法的修行者遇到了難題後的痛苦,以及醫者深感無力的自責。
每當這個時候,謝清和都會站出來,在隱藏自己的尊貴身份後,盡力而為。
道左峰主沒有打擾她,將一切放在了眼裡。
老人注視著已經長大的小姑娘,心中感到欣慰之餘,又隱隱生出幾分悵然之意。
當初那個天真爛漫的謝清和,應該是再也不可能回來了吧?
……
……
當天夜裡,飛舟在卸下物資後,便載上了城裡的那些傷員,開始返回清都山。
在返回清都山的途中,那些傷員被放在了一座大城中。
這並非是謝清和認為這些人不配進入清都山。
而是雲妖甦醒後的翌日,清都山上絕大多數弟子都已經隨師長出山,前往北境各處維持秩序,避免動亂的出現。
留在清都山上的都是道左峰主,這種性情上存在問題,不適合與人溝通的前代強者。
以及謝真人。
從清都山至邊城一趟,迎著雲妖帶來的風雪前行,這艘飛舟縱使是清都山最高層級的破雲舟,還是出現了輕微的破損。
舟身上有霜跡出現,對銘刻在其中的陣法進行了侵蝕,運轉略微受礙,到了需要進行維護的程度。
這放在尋常時候,自然不是問題。
然而這時節的清都山,最缺的就是人。
連身為大乘之尊的楚瑾,都無法靜坐雲端,開始行走在北境各處,處理擊殺那些最為麻煩的妖獸,以及串聯起各個宗門的力量,就可以看得出局勢的嚴峻程度。
想著這些事情,謝清和再次望向地平線上的那輪明月,眼中的疲倦之意更深了一分。
待飛舟降落停穩後,她直接去到清都峰頂,在古樹的託舉下去到了最高處,找到了自己的父親。
“出事了?”
謝真人沒有回頭,聲音如往常平淡。
謝清和以最認真的態度,把在邊城看到發現的事情講了一遍。
謝真人神情不變問道:“你準備怎麼做?”
謝清和認真說道:“我想通知道盟,這是天下事,不是北境一地之事,讓他們派人過來。”
謝真人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嘲弄的意味,說道:“中州那邊會拖著。”
早在楚瑾嫁給他之前,他就是清都山的掌門真人,自然和中州諸宗打過不少的交道。
中州諸宗的德行,他見識的已經太多,再是清楚不過。
以雲妖消耗清都山的實力乃至底蘊,直至北境崩塌邊緣,中州諸宗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
這就是中州諸宗的想法。
謝真人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因為他想謝清和自己明白過來,如此才能更真切。
然後他聽到了一句話。
“父親,我明白你的意思。”
謝清和看著父親的背影,認真說道:“但這次不一樣。”
謝真人轉過身,望向她問道:“不一樣在哪裡?”
謝清和一字一句說道:“在清都山有懷素紙。”
她安靜片刻,然後以更加堅定的語氣,重複了一遍。
“清都山,勝在有懷素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