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真的很大,房間近百,自然有吃東西的地方。
在林輕輕的示意下,南離向懷素紙發出了邀請,希望能夠一起吃頓早飯,後者自然不會拒絕。
只是……懷素紙怎麼也沒想到,吃的居然是這種東西。
她默默地看了會兒,抬頭望向南離,問道:“這是不是不太適合?”
南離指著窗外的滿天飛雪,理直氣壯說道:“這哪裡不適合了?”
懷素紙輕聲說道:“我說的不是天氣,是時間。”
南離微微挑眉,似是不解問道:“這時間怎麼了,剛辦完事,吃頓好的放鬆一下不是很合理嗎?”
懷素紙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就算你說再多,那也沒有在大清早吃火鍋的道理。”
南離不說話,但眸子裡的笑意卻更盛了,彷彿有花在開。
是的,此刻擺在桌上的就是火鍋。
不是鴛鴦鍋。
是最純正的紅油火鍋。
此時火鍋已經快要沸騰,誘人的香味正在不斷散發出來,漸漸要充滿整個房間了。
在火鍋的兩旁,擺放著各式各樣的肉,有紅的有白的。
海鮮都是來自於東海,有蝦有蟹有鮑魚。
素菜也是極好的,有青菜有蘿蔔,一片綠意,看著很是喜人。
甚至連寧州帶有輕微毒性的菌子都有幾碟,其中一樣在世間頗有名聲,似乎叫做見甚麼青。
這些食材來自天南地北,沒幾樣能在眠夢海周邊找到,自然都是長歌門臨時吩咐下去,讓道盟耗費莫大人力,千里迢迢運過來的。
“懷大姑娘,你想想啊……”
南離給自己倒了杯茶,一臉愉悅說道:“在北方的晨光映照下,大雪紛飛的日子裡,溫暖如春的房間內,吃上一頓火鍋,那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懷素紙不想理她。
南離還是禮貌,為她倒了一杯茶,還用這杯茶替她沖洗碗筷,像極了一位賢淑知禮的完美妻子。
“彆氣了,喝杯茶唄。”
“我沒有生氣。”
“啊對對對,你沒生氣!”
“……是真的沒有。”
懷素紙有些無奈,接過那杯熱茶喝了一口,說道:“談正事。”
南離眨了眨眼,一臉無辜說道:“這不就是正事了嗎?”
懷素紙微怔,然後猜到了南離的意思,看著那一桌子的菜,說道:“就算是正事,這些也是沒必要的。”
她不是一個習慣浪費的人。
“這怎麼就沒必要了?你都不知道,我家掌門有多惦記著讓我和你湊在一起,讓謝清和從此往後獨守空房,簡直是日想夜想啊。”
南離從來不在意這種冷漠,自顧自說道:“我現在鋪張浪費,代表我有在認真辦事,她還得謝謝咱呢~”
從這個角度來看,她現在就是在奉旨戀愛,故而可以理直氣壯。
說話的時候,她還不忘給自己和懷素紙配上蘸料,看著很是賢惠。
如果是不曾見過南離真面目的人,此時想必會生出一種異樣的情緒,甚至是感動。
原因還是姜白說過的那句話。
讓妓女從良,讓良家下水,讓清冷端莊的熾烈痴狂,讓放蕩不羈的賢淑良德。
在旁人面前與你的面前表現的截然不同,彷彿卸下了所有的面具,展露出最為真實的那一面……
這本就是最容易動人心的。
然而懷素紙看著南離,心裡沒有半點異樣情緒,更別提感動了。
她只覺得自己這位師妹就是在說相聲。
甚至還是單口相聲。
這如何能感動的起來?
懷素紙說道:“那就吃吧。”
南離把一碗蘸料放到她身前,抱怨說道:“上次在神都的時候,我就想和你吃火鍋了,結果虞歸晚非要吃醬大骨。”
“你吃的也很開心。”
懷素紙的語氣似是漫不經心。
南離白了她一眼,心想你這也要拆我的臺啊?
言語間,火鍋沸騰了起來。
懷素紙不是世家大小姐,不需要注重飯桌上的規矩,乾淨利落地挽起衣袖,開始伸筷子下菜。
她先是耐煮的豬腦花放進鍋裡,再是下了些素菜,但沒有動那些菌子,最後夾了一片毛肚。
聽著火鍋跳動的聲音,她再次說道:“真沒有正事?”
南離看了她一眼,無聲問道:“可以說?”
懷素紙心想姜白就在外面守著,合作的關係暫時沒有結束,就算長生宗對她有想法,也無法真正落實。
“可以。”
“那還真有事要說。”
“別繞彎子了。”
“行,你還記得吧,上次我和你吃飯的時候,提過江半夏這個人,覺得她很危險,所以這次我藉機和她聊了一下。”
南離的聲音很是輕快。
懷素紙抬頭,視線穿過火鍋飄起的熱霧,落在她的身上,問道:“然後呢?”
南離說道:“這人很不錯,我覺得可以信任。”
聽著這話,懷素紙心想原來你還是不知道嗎?
下一刻,她想起自己也沒被開口告知,是當面質問出來的結果,便也覺得正常了。
——那人就是這麼一個人。
煩人。
“還有別的事情嗎?”
懷素紙很自然地換了話頭。
她是江半夏的弟子,不便在這種事情上討論過深,因為太容易變得不敬起來。
“說啥說啊,這毛肚都老了!”
南離沒好氣說道,夾起了那塊毛肚,過了一遍蘸料一口吃下,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神情。
懷素紙看著她,忽然生出了一個強烈的想法。
自己的這位師妹和某個人,確實有些像了。
都是兩個字的名字。
都是如此的珍惜,享受,生命中所能遇到的美好。
更加相似的是,她們都這麼能胡說八道,能讓人無言以對。
一念及此,懷素紙斂去那些積攢多日後的雜亂心思,開始認真享受這頓火鍋。
……
……
懷素紙沒有吃太久,在簡單滿足了南離奉旨戀愛的要求後,便離開了房間。
菜還剩很多,基本沒有怎麼動過。
南離不著急熄火,出門喚來長歌門的師妹們,一大堆人高高興興地坐了下來,開開心心地繼續吃了下去。
火鍋這種東西,好就好在很難不好吃,可以滿足絕大多數人的胃口。
聽著少女們的歡聲笑語,未曾走遠的懷素紙心情好了一些,唇角有笑意流露。
姜白的心情卻很一般。
見懷素紙唇角微翹,她嘆了口氣,幽幽說道:“看來這火鍋是真的很好吃啊,連見多識廣如懷大姑娘都吃的這麼高興。”
懷素紙微微一怔,心想這話聽著為何這般不像你?
緊接著,她才想起姜白在她和南離談話的時候,一直門外面守著,想來是聞到了火鍋的辛辣香味,有些心動了。
她想了想,說道:“剛才不方便。”
姜白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說道:“等你和我的交易結束後,那就更不方便了。”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忽然說道:“我覺得你和一個人很像。”
這當然是在轉移話題。
還是很生硬的那種。
姜白很清楚,但還是沒管住自己的好奇心,斂起了笑意,認真問道:“誰?”
懷素紙看著她說道:“南離。”
姜白沉默了。
懷素紙繼續說道:“以後有空了,你們可以見一見。”
“首先,我必須要向你說明一個事實。”
姜白看著她,一臉肅然說道:“我最討厭和看不起的就是長歌門的人,從過去到現在,一天到晚就只會惦記著跟人聯姻,不知所謂到極點。”
懷素紙心想南離又不真是長歌門的弟子。
姜白的神情更加嚴肅,接著說道:“更重要的是,我就是我,我不會像誰,也沒有誰能像我。”
懷素紙心想南離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然後她發現,這兩人的想法之所以如此相同,大概是因為……人最討厭和喜歡的往往都是自己?
她自然不會把想法付諸於口,輕聲說道:“我就是隨便提一句,你不用放在心上。”
姜白哪裡會信這句話,但也懶得再強調下去,平白給自己找不痛快。
“接下來你準備怎麼做?”
“在那邊結果出來前,就先這樣吧。”
懷素紙的聲音很平靜。
姜白說道:“那我好心多提醒你一句,談判是長生宗最擅長的事情,就算你成功說動了那隻烏龜,後面還是想要辦法跳出談判這個圈,否則事情就不可能順利下去,肯定會在莫名其妙的地方遇到麻煩。”
話是真的,是真心話。
姜白從來都不喜歡中州五宗。
先不提萬劫門,畢竟是她是萬劫門的老祖宗。
長生宗自被迫入世後煙火氣太過濃郁,窮極心機。
長歌門說好聽些是喜歡聯姻,是不好聽就是愛上了賣女求榮,更是教她不恥。
至於無歸山境界越高越像烏龜,慢成那個樣子,還怎麼雲遊四海,享盡人世間的美好?
太虛劍派就更不用說了,早有天淵在上頭,屈於人下,萬年老二,她怎麼可能喜歡的起來?
更重要的是,懷素紙若能掀起一場風雨,指不定能讓她塵封許久的境界出現一絲鬆動,再次窺得那一線天光。
懷素紙平靜說道:“不管多麻煩,總歸是要解決的,或遲或早而已。”
“那還是遲一些好啊~”
姜白想起自己與長生宗的諸多糾纏,一臉真摯說道:“等你天下無敵了,提劍去把長生天峰給堵起來,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看他們還敢不敢和你廢話!”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忽然問道:“除了讓顧真人出山外,你有甚麼未了的心願嗎?”
姜白聞言微怔,有些沒反應過來,問道:“你這話甚麼意思?”
懷素紙理所當然說道:“等我做成了你說的這事,便去你的墳前,把那時候的畫面複述一遍給你聽,算是給你上墳了。”
“這還真可以。”
姜白琢磨了一下,心想這挺有意思的,坦然說道:“不過這事還太早了點,遺願甚麼的就更別提了,畢竟我起碼還能再活幾十年,暫時睡不上棺材。”
聽到這句話,懷素紙難得有些傷感。
幾十年對凡人來說,很有可能就是一輩子。
但對修行者而言,不過是一次相對漫長的閉關,僅此而已。
“噫,等等!”
姜白微微蹙眉,偏過頭看著她的眼睛,沉聲問道:“你不會是打算賒賬吧?”
懷素紙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這是甚麼意思,說道:“賒賬?”
“就是你想的其實是……”
姜白看著她似笑非笑,嘲弄說道:“你快看啊,等我死後會給你上墳幫你完成遺願的,所以你現在趕緊給我賣命吧。”
懷素紙沉默了。
那些片刻前還存在的感傷,以冬雪遇春陽般的速度,在她的心上消失乾淨,不留分毫。
她再次確定,自己不能也不該在與姜白的對話中,產生情緒。
就在懷素紙準備開口,澄清這件事情的時候,外頭忽然傳來了破空聲。
那是一道自北而來的流光。
流光如雷。
劃破風雪。
是清都山來人。
帶來了雲妖異動的訊息。
PS: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