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白早有預料自己會聽見一句不好的話,但還是沒想到會來得如此直接,不做半點婉轉與掩飾。
上次是你想死嗎?
這次就是你想怎麼死了。
其中的區別未免也太明顯了。
她很是意外,很是無語,忍不住問道:“你到底想要對懷素紙做甚麼?”
江半夏沒有說話,靜靜看著她,眼中找不出半點情緒。
姜白沉默片刻,最終還是決定放棄追問,因為她知道自己再堅持問下去,最終的結果只有一個。
——開戰。
她當然不希望與江半夏開戰,傷勢未愈是很重要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她覺得這著實是不值得。
無論結果是勝是負,她都不可能從中得到任何好處,只會惹來一身的麻煩。
“你先冷靜一些,首先,我和你真要是打起來了,你徒弟肯定會很煩,覺得一事未平一事又起,老傢伙們真是沒完沒了。”
姜白看著面無表情的江半夏,心想你現在真的很像是一隻炸了毛的大貓,認真說道:“其次,我和你真要打,那長生宗的人半夜睡著的時候肯定是能把自己笑醒的,所以你真沒必要問我想不想死,想怎麼死。”
話音落下,一片沉寂。
隔著風雪寒霧,兩人靜默互望。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這份安靜才被打破了。
江半夏微微一笑,看著姜白的眼睛,帶著歉意說道:“看來這玩笑確實沒甚麼意思,那我下次還是換一個別的笑話吧。”
姜白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心想你覺得這是玩笑,那就是玩笑吧。
她沒有糾結下去,轉而問道:“還有事嗎?”
這就是不想再聊的意思了。
江半夏轉過身,望向寒霧中的風雪,聲音也變得飄忽了起來。
“還有一件小事,讓我很好奇。”
“請講。”
“今日清晨,你和她一併乘舟離開,是去做甚麼了?”
“這個事嗎……”
姜白微微蹙眉,只覺得江半夏的聲音聽上去平靜,但話裡似乎帶著某種特別的味道,值得讓她思考。
幸運的是,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她不需要做任何思考。
因為懷素紙明確向她提過要求。
“這事不能告訴任何人。”
姜白看著江半夏的側臉,那晦暗風雪映襯下清美病弱容顏,淡然說道:“這是你徒弟的意思,你真想知道,那還是自己去問她吧。”
江半夏沉默不語,眼裡流露出一抹厭煩的情緒,心想你到底在想甚麼?
不是說好了,我會把事情都處理好的嗎?
非要自己搗鼓些甚麼呢?
真是煩死了。
姜白很耐心地等了江半夏片刻,確定她不想再說下去,這才是轉身離開。
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下來,為懷素紙補充了一句話。
“還有,你最好不要再用元始道典去算自己徒弟的想法了。”
“為甚麼?”
江半夏的聲音很冷漠。
姜白看了她一眼,誠懇說道:“要是被發現了,你們肯定是要吵一架的。”
江半夏說道:“這和你有甚麼關係?”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情緒其實有些不好,只是沒表現出來,在故作冷靜罷了。
“很有關係,因為你們吵架是肯定不讓我看到的,而這會讓我很不愉快。”
姜白看著她的眼睛,理直氣壯說道:“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親眼看你倆吵架吵到面紅耳赤的樣子!”
江半夏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手。
風雪驟急,寒霧如瀑流動。
“停!”
姜白頭也不回,看著江半夏真誠說道:“我不想再聽到那句話了。”
話音還未完全落下,她的身影就消失不見了。
這次是真的走了。
沒有半點留戀。
江半夏放下了手,風雪隨之而緩。
她向眠夢海深處望去,眉眼間的淡漠始終散不去。
眠夢海的海面之下,隱藏著一條通往陰府的通道,但她知道懷素紙不知道這件事。
“你到底想做甚麼?”
她默然想著,在船舷處站了很長一段時間。
直至晨光艱難刺破密雲,向人間灑落些許光芒時,才是轉身離開。
……
……
待江半夏回到議事之處時,事情已經進入了尾聲。
道盟諸宗以驚人的速度,將那些繁瑣的細節敲定了下來,八大宗在各個方面都做出了一定的妥協,沒有誰過分推辭責任。
像這樣的畫面,上一次要追溯到元始宗掀起魔潮,席捲天下的百年之前了。
也許是想到這件事,江半夏的心情沒有變好,神色依舊平淡,微冷。
她的歸來沒有引起太多波瀾,議事繼續進行著,然後在晨光變得清楚時,暫時結束了。
隨著那一聲就先到這裡吧,場間驟然響起了一片嘆息聲,都是充滿放鬆意味的。
然而在不久後,這些人便要前往各個地方,踏上新一段的旅途,確定事情能夠被順利落實。
至於八大宗的代表們,則是繼續為下一個議案商討。
對修行者而言,這就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唯有長生宗能樂在其中。
在散會後,懷素紙和司不鳴在過道上,發生了一場談話。
“懷大姑娘可還滿意?”
“如今談滿意,為時未免過早。”
“也對,接下來確實還有很多事情。”
“那就說到這裡吧。”
“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問懷大姑娘。”
“請說。”
“這樣的日子過久了,你就不會覺得有些累嗎?”
懷素紙聽出了話裡的深意,不為所動地嗯了一聲,只道還好。
司不鳴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離開了。
片刻過後,他在一個房間裡與程安衾見面,開始處理另外的事情。
“嶽天最近怎樣了?”
司不鳴問道。
這次峰會,以及上次在岱淵學宮裡的那場議事,他都特意帶上了嶽天。
在外人看來,這只是他習慣性地帶上自己的心腹,方便在處理一些麻煩事的時候,有人可用而已。
程安衾微微搖頭,說道:“嶽天的背叛基本上是真的,而且發生在很久之前,並非一時半刻。”
司不鳴叩打著桌面,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說道:“查到了嗎?嶽天和元始魔宗用以聯絡的渠道。”
程安衾說道:“那邊做出的反應很迅速,早已開始進行斷尾,想要查出來,還得再耗費上一段時間。”
司不鳴問道:“峰會結束前可以嗎?”
程安衾認真思考片刻後,還是搖頭,說道:“可能不足三成。”
聽到這句話,司不鳴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房間一片安靜。
“既然你做不了決定……”
程安衾的聲音忽然響起:“那我有一個想法。”
司不鳴說道:“甚麼想法?”
程安衾輕聲說道:“給嶽天一個機會。”
司不鳴愣了愣,然後明白了她的意思,確定說道:“改邪歸正的機會?”
“是的。”
程安衾看著他說道:“我翻閱過與黃昏有關的所有案卷,功法洩露的事情,太過倉促,不像是她的手筆。”
司不鳴安靜了會兒,皺眉說道:“所以這是暮色自己的意思?”
程安衾平靜說道:“這是最大的可能。”
“那陽州城裡發生的事情就解釋不通了。”
司不鳴看著她,緩聲說道:“當初你的推斷是楚瑾希望學宮能夠真正中立,為此與黃昏在暗裡達成協議,讓暮色去動手殺人,嫁禍給本宗,逼迫本宗在學宮之事上退讓,對嗎?”
程安衾說道:“你覺得為了讓學宮中立,犧牲掉嶽天這樣一位身居高位的細作,是極其不值得的事情……”
話至此處,司不鳴神情微變,想到了一個極其糟糕的可能。
程安衾接著說了下去。
她的語氣很平淡,彷彿自己說的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如果江半夏本身就是有問題的呢?”
房間再次安靜。
司不鳴緩緩閉上眼睛,揉搓著自己的眉心,消化著這個突如其來的猜測。
程安衾也不著急,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頭的陰沉景色。
半刻鐘後。
司不鳴睜開眼,神情已然平靜,輕聲說道:“這個猜測牽扯涉及到了太多,必須要再三驗證。”
“自然。”
程安衾接著說道:“那嶽天的事情,你的想法是甚麼?”
司不鳴沉默片刻後,說道:“就給他一個機會好了。”
程安衾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提醒說道:“我很高興你能贊同的想法,但我希望你的這個決定不是出自於同情。”
司不鳴知道她的擔心,搖頭說道:“當然不是。”
程安衾沒有再說下去。
言語之間,兩人根本沒有想過嶽天會不會答應,考慮的都是這人還能不能用。
道理很簡單,就是那四個字。
——邪不勝正。
若是往復雜了去說,不管嶽天想不想當一個好人,但他肯定是分得清利益所在的。
洗白自己的身份,讓過往那些罪孽一筆勾銷,從此可以行走在陽光之下,不必再有烈日灼心的痛苦。
對嶽天而言,這是一個不可能放過的機會。
為此,他會願意去做一切事情。
司不鳴忽然問道:“你覺得萬法真解怎樣?”
程安衾看了他一眼,說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當初陽州城中,暮色即是以萬法真解殺的人,讓長生宗陷入被動當中。
“是的。”
司不鳴笑了笑,感慨說道:“讓懷素紙死在暮色的手下,這不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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