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大道,化世間九萬法。
修行界數萬年來,不知道誕生消失過多少功法,其中不乏直指飛昇的得道真經。
然而在這龐大到難以計數,浩如煙海的功法當中,能夠做到通曉旁人所思所想的真經,屈指可數。
南離最先想到的是禪宗的宿命通。
這門記載在禪宗真經上的無上禪法,可知過去未來劫,是人世間層次最高的天機術算推演之法,自然也能通曉人心。
問題是,元垢寺自前皇朝傾覆後,便被道盟鎮壓封山,至今依舊不得出。
那宿命通就不該為江半夏所得。
按照這個思路推斷下來,元始道典以操縱因果之能名震天下,於天機術算之上亦是第一流,不次於長生宗,當然也能夠知曉人心所思。
但江半夏怎麼可能跟與元始宗有關呢?
南離為了今夜這場談話,早已暗中調查過江半夏的來歷,知曉她曾與自家掌門於同時代爭鋒,因一招之差落敗後被廢,結下了生死大仇。
傳聞當中,那玄天觀的陸月樓正是以此為理由,才把這人從學宮深處那座姜園請出來的。
出山後,江半夏迅速得到了長生宗的支援,莫大真人甚至親自接見過她,並且在前段時間陽州城中,長生宗以整個陸家的鮮血,為她鋪出了一條殷紅的通天大道。
儘管程安衾對此極力否認,在八大宗內部表示這其實是暮色所為,但南離還是堅信自己那位師姐沒有動手,只不過是又一次背了黑鍋。
以這些事情為前提,得到長生宗不遺餘力支援的江半夏……很有可能就像她事前推測的那樣子,是長生宗在多年前埋入岱淵學宮當中,一顆靜待時機帶來的種子。
至於讀心……長生宗在天機術算之道上的造詣,不輸元始宗,修至深處想來也能做得到讀心。
一念及此,南離神色微凝,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
她把所有的思緒從識海中逐出,道心歸寧沉寂,盡一切可能不讓對方窺得自己的心意所向。
只是她太過於專注這方面的事情,以至於沒有發現江半夏的笑容消失了,連眼神也變得古怪了起來。
你怎麼會把我想成長生宗的人?
這未免太荒唐了吧?
江半夏有些無奈,有些無語,但更多還是覺得這事好笑。
不過好笑之餘又帶著幾分怒意。
之所以有怒意,是因為她知道南離找上的如果不是自己,換做姜白這樣的老怪物,必然是要出事的。
而且自己裝了大半輩子的岱淵學宮門人,窺視著陸南宗的位置,現在卻被認為是長生宗的弟子,真的有些好笑啊。
元始宗與長生宗之間有血海深仇,她再如何心胸廣闊,被自己的半個徒弟這樣推測,還是會生出厭煩的情緒。
然後她想到,南離之所以生出這樣的推測,很有可能是下意識不願往她是黃昏的那個方向去思考,心中的諸般情緒才算是淡了幾分。
但猜錯了,那還是受懲罰吧。
就在這時候,有聲音響起打破了沉默。
“你猜。”
南離唇角微翹,露出一個相當得體的笑容,看著江半夏強硬說道:“像這種充滿神棍味道的話,不該出自您的口中。”
江半夏猜到了她的下一句話,沒有讀心。
果不其然,南離微笑說道:“世人皆知長生宗天機術算第一,乃無可否認的事實,江教授您又何必搗鼓這樣的把戲呢?”
江半夏沒有說話,就像是預設了,因為她現在很好奇南離接下來要怎樣演戲。
既然她被認為是長生宗的人,那南離就必須要為之前被窺知的想法,做出一個足夠合理的解釋。
比如你明知懷素紙是暮色,為何會覺得她是一個不聽人勸的死犟白痴……
這種不管怎麼想,都帶著幾分親密意味的看法呢?
而且你為甚麼要勸她?
難道你和她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關係?
江半夏望向南離的眼睛,又笑了起來,說道:“解釋一下吧。”
解釋甚麼?
有甚麼是要解釋的?
南離神情不變,思緒卻已百轉千回,然後再想起對坐之人可以讀心,於是……煩不勝煩。
她端起茶杯一口喝完杯中熱茶,又覺得還不夠,從隨身的儲物法器中取出一壺酒,給自己滿上,以此醞釀情緒。
“在我解釋之前,還請江教授給予我該有的尊重。”
南離舉杯端至唇邊一飲而盡,面無表情說道:“否則這場談話還是不要再繼續下去了。”
一場單方面知曉對方所有心思的談話,是沒有任何公平和尊重,乃至於是意義可言的。
不要說甚麼心念不動,要是真的心如止水,那她該說甚麼?
還是張著嘴巴,像個求醫的病患那樣,吐出舌頭,在這裡啊個沒完沒了,讓江半夏聽個清楚看個仔細?
哪有這麼荒唐的事情?
“可以是可以。”
江半夏看了南離一眼,微笑說道:“但你要怎麼確定我會真的尊重你,而不是表面一套,暗裡一套呢?”
“我確定不了,所以只能選擇相信你是一個言而有信的人。”
南離說道:“如果非要懷疑,這完全可以無止境的懷疑下去,那這場談話也就不用再談了,那麼,要是談話在這裡結束,你會當作甚麼都沒發生嗎?”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氣十分平靜,沒有半點情緒。
江半夏笑了笑,笑容裡多出了幾分歉意,但不真,說道:“我還沒老到能在陽光下坐著睡著,確實沒有健忘的習慣。”
南離說道:“那就問吧。”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面對一個極盡刁難之能的問題時……卻聽到了一句完全在意料之外的話。
“懷素紙是怎麼個白痴法?”
江半夏聲音裡有些好奇。
南離怔住了。
江半夏耐心說道:“要我重複一遍嗎?”
南離安靜片刻,似乎是在思考措辭,輕聲說道:“她是一個……說自己不是好人,但事實上就是好人的人。”
江半夏說道:“做個好人就是白痴了嗎?”
南離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她做的是超出自己能力範疇之內的好事,而且還不聽人勸,這當然是白痴。”
江半夏心想這確實是白痴,但想到懷素紙被除她以外的人說白痴,還是有些不快。
就算罵這一聲白痴的人是南離,她的半個徒弟。
“繼續。”她說道。
南離點了點頭,忽然問道:“你知道懷素紙是誰嗎?”
江半夏嘲弄說道:“不就是暮色嗎?”
我還是黃昏呢。
南離聽不見她的心聲,於是再次沉默,繼而生出了強烈的悔意,緩緩閉上了眼睛。
自己明明是知道江半夏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尋常,極其危險,很有可能是莫大真人的一枚棋子,還是非要見上這次面。
現在好了,事情到了這種境地,自己很有可能遭到長生宗的懷疑就算了,這也不算甚麼,是她應得的。
但是懷素紙這人不可能眼看著她出事,要是長生宗把她當成誘餌,設下殺局,那肯定是會赴局的。
到那時候該怎麼辦?
兩個人一起死嗎?
自己真是天真啊……
……
……
“繼續吧。”
江半夏的聲音再次響起,還是帶著淺淺的笑意。
然而這笑意落在南離的耳中,只帶來了冰冷的感覺。
她沉默了會兒,說道:“你還要我解釋甚麼?”
江半夏說道:“你是長歌門的未來掌門,明知懷素紙就是暮色,就沒想過你看到的好人模樣是裝出來的嗎?”
南離蹙起眉頭,心想這話裡為何帶著些教訓的意味?而非責問?
不等她開口,江半夏繼續說道:“我大概也能猜到你的解釋,無非就是自己奉命接近暮色,在深切瞭解她之後,斷定這是真的。”
南離想要說些甚麼。
江半夏還是沒給她機會,笑容裡多出了幾分譏諷:“可問題是,暮色是真好人還是假好人這件事,跟你有任何的關係嗎?”
南離沉默了。
是的,她沒有任何立場和理由去說暮色是一個好人。
準確地說,是全天下人都可以說暮色是一個好人,唯獨她不能這麼覺得,更別提說出來了。
因為黃昏毀了整個長歌門的山門,讓那些生活在水鄉里的溫柔少女,來到眠夢海飽受風刀霜劍之苦。
這是傾四海之水不足以洗卻的血海深仇。
“當然,你可以在外人面前與懷素紙盡情的親密起來,畢竟這是你的責任和使命。”
話至此處,江半夏斂去笑意,聲音裡多出了淡淡的寒意:“但在這種私底下的談話裡,還請你活得稍微清醒一些。”
南離安靜了會兒,低頭說道:“感謝前輩的……教訓。”
江半夏看著她,說道:“與其謝謝,你倒不如再想想,自己該怎麼解釋對懷素紙的好感吧。”
長時間的沉默。
當南離抬頭,再次與江半夏對視之時,她已經平靜了下來,就像是從剛才的對話中得到了一個真切的教訓。
她說道:“這不需要解釋。”
江半夏微微挑眉,似是不悅,說道:“理由呢?”
南離平靜說道:“你是江半夏,不是我的師父,所以這是我的事情,與你無關,不必向你解釋。”
江半夏笑了起來,問道:“聽懂了?”
南離嗯了一聲,從略微的遲疑到堅定。
江半夏隨意說道:“那我最後再給你一次機會,猜吧,我是誰。”
聽到這句話,南離再無任何疑慮,知道那個最為荒唐的猜測……其實是對的。
她起身離開椅子,來到江半夏的身前,鄭重行禮。
“拜見掌門真人。”
PS:精神狀態不太好,寫的可能有錯漏,已經儘量修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