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半夏微微偏頭,看著正對自己行跪拜大禮的南離,微笑問道:“如果你認錯了,其實我是詐你的,那你現在該怎麼辦?”
這便是承認自己身份的意思了。
南離沒有得到允許,不敢擅自起身,而且這不管怎麼想都是給予她的考驗。
然而還是像剛才那樣子,她找不到開口的機會。
江半夏直接說了下去。
“有資格參與到這件事裡的人,無論是司不鳴還是程安衾,又或是林輕輕以及明景,他們在性情上會有自己的偏執之處,但……”
她看著南離說道:“就算偏執到像是一個瘋子,他們的腦子也不至於壞掉,壞到能相信你的糊弄。”
南離低頭不語,因為江半夏說的都是對的。
拜見掌門真人,這六個字就是她在孤注一擲,不給自己留任何退路。
只是……她真的很想說,明明就是掌門您在暗示我,讓我往這個方向去思考的,否則我不至於如此激進。
但這種話不敬的意味著實太濃,就像是在甩鍋,於是她只能沉默。
“起來吧,這事就到這裡了。”
江半夏看著南離,說道:“只是不要再有下次了。”
南離站起身,看了一眼隨意坐在椅子上的江半夏,還是覺得這事好生荒唐,不禁略微失神,片刻後才是低頭嗯了一聲。
片刻後她抬起頭,望向微微笑著的元始魔主,猶豫了會兒,還是鼓起勇氣問出了那句話。
“我可以……留下記憶嗎?就算只是一些。”
南離修的雖然不是元始宗的功法,但不代表她對宗門內的功法特點一無所知。
以黃昏在元始道典上登峰造極的境界,只要念頭微動,就可以抹去先前發生的一切事情,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屆時,她只會認為自己在請教完江半夏後就離開,後面甚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至於黃昏為甚麼要這樣做,自然是這樣做才足夠安全。
“自然是不行的。”
江半夏拒絕的很直接,不留任何餘地。
南離有些遺憾,但並不失望,知道這才是正確的選擇,轉而問道:“那我可以再和掌門您說幾句話嗎?”
這一次江半夏沒有再拒絕。
“坐吧。”她的語氣隨意了起來,沒有再嚴肅,左手搭在桌上,撐著下頜。
得到允許後,南離這才是鬆了口氣,開始認真記住江半夏。
明明是早已看過的一張臉,這時候她卻看出了一種新的感覺。
掌門隨便坐在椅子上,便有一種獨特的從容靜貴之氣,但又不是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傲矜貴,能讓人下意識去親近。
她穿著一襲藏青色長裙,卻不顯老,在映襯出手臂肌膚的白皙之餘,更是多出了一種成熟後的獨特韻味,格外迷人……甚至是顯得誘惑了。
也許是在來這裡之前,她不想讓這場談話過分正式。
於是那如瀑般的青絲沒有端莊挽起,只是簡簡單單地繫了起來,看上去便有了些許慵懶的感覺。
這真的很動人,很能讓人心動。
難怪萬劫門要將黃昏視為人間絕景之一。
南離只是由衷讚歎,無半點不敬之心,神情恭敬地為江半夏倒了一杯茶,低聲問道:“師姐她知道您是誰嗎?”
江半夏嗯了一聲。
聽著這話,南離心中再無半點疑慮。
只是當她想到,自己很快就要忘記這一切後,難免有些失落。
她決定問一些無關重要的問題。
“掌門,您覺得……”
南離看著江半夏的眼睛,認真說道:“師姐是一個怎樣的人?”
這是她不久前問過的問題,這時候重新搬出來,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了。
江半夏安靜了會兒,終究還是沒有說懷素紙的壞話,哪怕她和她最近一直在吵架,幾乎沒有過好好說話的時候。
但,這歸根到底還是她和她之間的事情。
不足為外人道。
她微微一笑,故作自嘲說道:“我還以為我對你師姐的評價已經舉世皆知了。”
南離微怔,心想你指的難道是師姐乃未來魔道共主,可以復興元始宗山門,重新屹立於人間之上的那番話?
“不然呢?”
江半夏無需讀心,都能看得穿她的想法,隨意說道:“這還不足以告訴你,在我眼中,你師姐是怎樣的一個人嗎?”
南離聽懂了,心想原來你也覺得她是一個倔強到死不聽勸的人啊。
她說道:“我沒有要問的了。”
江半夏端起那杯茶,淺淺地飲了一口,起身向房間外走去。
沒有告別,是因為告別沒有意義。
南離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說道:“其實我覺得您和師姐真的很像,都是一樣的……”
話音戛然而止。
江半夏抬手,打了一個響指。
啪的一聲輕響,南離的眼神不復清澈明淨,生出一片惘然,就像是被攪渾的池水。
直至江半夏走出房間,把房門關上後,那一池清水裡的塵埃才是開始沉澱下去。
南離清醒了過來。
她看了看房門,再望向桌上的茶杯,想著江半夏給予自己的教誨,露出了真摯的笑容,心想今夜收穫真是頗豐啊。
……
……
翌日清晨,風雪依舊連天。
時間不會因為陽光的消失而消失,始終平靜而堅定的前行著,賜予世間萬物平等的待遇。
懷素紙睜開雙眼,起身走到窗戶前,雙手輕輕一推。
狂風暴雪撲面而來,然後被大船上銘刻的陣法攔了下來,化作無數輕微的噼啪聲,旋即柔和。
她的髮絲被這柔風吹起,在晦暗天光中輕輕盪漾著,自有一種明暗交雜的美感。
看著這幕畫面,早已歸來的姜白眼中流露出一抹欣賞。
不管再活上多久,她還是會因為看到這種美,而發自內心地感到愉悅。
“你最近還是小心一些吧。”
姜白的聲音忽然響起。
懷素紙感受著微風落在臉上,平靜問道:“長生宗要對我動手?”
姜白沒有直接回答,轉而說道:“入夜後的眠夢海很適合殺人。”
懷素紙看著窗外的風雪,知道這句話是真的,道了一聲謝。
然後她問道:“你和司不鳴談的怎樣了?”
是的,昨夜姜白在趕赴那場談話之前,就直接跟她道明瞭要做甚麼。
在這件事情上,兩人建立起了一種極其沒有道理的信任關係。
姜白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發出一聲愜意的悠長呻吟。
“實話說,我自己還是挺滿意的。”
她右手握成拳狀,輕輕敲打著有些發酸的脖子,漫不經心說道:“司不鳴願意給我一份麒麟的心血。”
懷素紙想了想,點頭說道:“這確實可以滿意。”
姜白眯起眼睛,說道:“但我還沒答應他,畢竟我還是很想知道,我能不能在你這裡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懷素紙還是沒有轉過身,說道:“價格這個詞聽著太俗氣。”
“確實有些俗。”
姜白頓了頓,嘲弄說道:“只是修行者不理紅塵,歸根到底不就是紅塵還不夠紅嗎?”
懷素紙心想這句話是對的。
“你應該知道我想要的是甚麼東西,我對你也確實抱有希望,但我不可能無止境的等待下去,所以在這次峰會結束之前,麻煩你給出一個明確的回答。”
姜白輕聲說著,把這個話題結束在這裡。
懷素紙嗯了一聲,說道:“可以。”
說完這句話,她關上了那扇窗,將風雪天光擋在窗外,留下一片昏暗,轉身前去洗漱。
不久後,兩人離開了房間,向甲板走去,發現有大霧升起。
夜色未至,八大宗還在陸續趕來的路上,這段時間便是自由的。
懷素紙看著這場忽如其來的大霧,便向長歌門的弟子要了一艘輕舟,婉拒了匆匆趕來的沈依瀾的陪同,與姜白一併登上那艘小舟,向眠夢海深處進發。
昨夜南離在船上,已經向眾人簡單敘說過一遍雲妖帶來的變化,但話裡不曾提及過這場霧氣,那這顯然是新的變化。
暫且無事,懷素紙便想要知道這場霧氣的起源,以及嘗試著做一些準備。
至於為甚麼與姜白同行,原因很簡單,她的見識足夠廣闊,而且可以護她性命安全。
從這個角度來看,姜白著實很像是某些故事裡……上天入地無所不知的老爺爺?
輕舟迎風破浪,駛入濃霧深處,消失在船上眾人的眼中。
沈依瀾有些放心不下,把這件事告知了南離,但也於事無補。
畢竟那是一個不聽人勸的死犟白痴。
好在夜色降臨時,輕舟平安歸來。
舟上的懷素紙和姜白一切如故,只是衣裳與髮絲都微微溼著,應該是漫天風雪留下的痕跡。
懷素紙登船。
南離出現在她面前,遞過去了一條熱毛巾,讓她擦去風雪殘痕。
懷素紙道了聲謝,仔細地擦拭了雙手,平靜問道:“人都到齊了嗎?”
南離點頭說道:“都到了,只差無歸山。”
懷素紙心想這是真的慢,連飛舟都救不了。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說道:“那我去休息一下。”
南離微微蹙眉,問道:“很累?”
懷素紙向大船內走去,聲音很輕地說了一句話,只讓南離聽到。
“嗯,做了些事,有些倦了,要去洗個澡。”
……
……
待懷素紙沐浴完後,無歸山的人恰好到了。
八大宗即將入座。
峰會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