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乃長生宗的鎮派神獸,是世間最為古老與強大的存在之一,據說在人族踏上修行路之前,它就已經在世間行走,賜予凡人福瑞。
在許多的神話故事當中,它都留下了自己的蹤跡,又或者濃墨重彩的一筆,甚至是成為故事裡的主人公。
故而,麒麟也被世人尊稱為道帝。
儘管這個尊稱中的很大一部分是長生宗自吹自擂,但數萬年來無人能夠抹去這兩個字,足以證明麒麟的強大。
這隻自遠古活至今日的神獸,境界必然有大乘圓滿,至於其是否能與雲妖相提並論,唯有天知曉了。
長生宗之所以屹立世間數萬年不倒,始終能執中州牛耳,除卻眾生書外最關鍵的原因,就是有麒麟作為鎮山神獸。
——長歌門之所以衰落至今天這種境地,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其鎮派神獸的死去。
傳聞中,麒麟的性情頗為溫和,雖不愛理會世間俗事,但每過數十年都會為長生宗降下自己的恩賜,以此回饋長生宗的奉養。
當初東安寺一戰中,宋辭便是以麒麟符籙所化神鋒,直接斬斷了那條通往黃泉的道路,逼迫陰府離開人間。
那是足以媲美大乘強者的一擊,而且當時的宋辭境界不過金丹。
麒麟的心血,這自然要比符籙珍貴重要上不知多少倍。
長生宗奉養麒麟數萬年,也不見得能得到幾份心血,更別提留存下來的了。
司不鳴確實給出了最大限度的誠意。
聽到那句話後,姜白的神情漸漸平靜了下來,眼中的情緒變得極淡,顯然是在認真思考這其中的利益得失。
數年前,黃昏曾經潛入萬劫門的禁地流火池當中,從沉睡中的朱雀身上竊得真血,以此服下永生花續命十年。
以麒麟的心血來續命,效果必然是要更好的。
無論從何種角度看,這都足以讓姜白心動。
司不鳴對此有著充分的信心。
姜白還在想著。
風浪聲不斷,眠夢海上波瀾起伏,兩人始終沉默。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姜白終於開口了,她看著司不鳴說道:“今夜就到這裡吧。”
司不鳴也不失望。
像這樣重要的事情,理應要再三思慮。
如果姜白很爽快地答應了,那他反而要擔心,因為這太過於輕鬆。
“可以。”
他看著姜白說道:“但是還請前輩儘快做出決定,最好是在這次峰會結束之前。”
姜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在峰會上讓她作為人證站出來,當眾揭穿懷素紙的身份,將會讓清都山陷入極其被動的局面。
更重要的是,屆時身份遭到暴露的暮色身陷敵營中,以其不過化神的境界,可以說是十死無生,必死無疑,沒有任何反轉的可能。
這是長生宗最希望看見的畫面。
先絕了元始魔宗的希望,以暮色對清都山的滲透為理由,得以名正言順地隔岸觀火,等到清都山元氣大傷後再行出手,平復雲妖之劫……
天淵劍宗孤掌難鳴,獨木難支,唯有沉默。
如此一來,人間便風平浪靜,踏入又一個太平盛世中。
哪怕是莫由衷破關而出,看到這樣的局面,也是要拍掌稱讚的。
姜白心想這確實是一個期待的未來。
她看著司不鳴,神情淡然說道:“我無法對你做出保證,只能儘量做到,當然,你也可以把這峰會的時間拖長,拖到我想好為止。”
司不鳴沒有在意言語中的嘲弄,平靜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去,乾淨利落。
姜白在原地留了會兒,似是微仰起頭,望向被雪雲籠罩的天空,直至風吹浪起快要蓋過她的頭頂,才是離開。
……
……
談話不只有一場。
大船上,一個溫暖的房間。
南離為江半夏倒了一杯熱茶,以淡淡的仰慕語氣,展開了這場對話。
“本宗從前與學宮為鄰,故而晚輩早早就聽說過江教授您的名字。”
話至此處,南離淺淺地笑了一下,再說道:“只是那時候的我怎麼也沒想到,一心侍奉大道,不理世事的您,竟會坐在如今這個位置上。”
江半夏心想你沒想到的不只有這個,還有其實我還是你的另一位掌門真人。
以及半個師父。
如果沒有懷素紙的存在,最有可能成為她真傳弟子的人,一直都是南離。
她這般想著,端起那杯熱茶飲了一口,感慨說道:“我也沒想到會與你坐在這裡,談論這些事情。”
這句話看似尋常,實則頗有深意。
深在彼此深藏在海面之下的真實身份。
南離聽出了話裡的感慨,卻理解不其中的深意,安靜了會兒,說道:“我想向您請教一些事情。”
江半夏微微一笑,不做遲疑地說了一聲好。
因為她確實很好奇,自己這半個徒弟,非要來上這一場談話的目的是甚麼。
總不可能是抱著策反她的想法吧?
那是為了甚麼呢?
一念及此,江半夏不禁心癢了起來,便決定久違地重操舊業。
這次見面的時機很突然,但南離早在神都之時,就為這場必將存在的談話思考過,應該從何處開始著手。
她的聲音輕柔響起,語速恰到好處,說出了自己的問題。
這些問題問的是人情世故。
具體一些形容,則是該怎麼去妥善處理那些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精彩至極卻教人感到疲憊無趣的陰謀詭計鬥爭。
之所以從這方面著手,是因為南離覺得江半夏和她有相似之處,都是在倉促之間接掌了龐大的權力,以及隨之而來的龐大壓力。
最能讓兩個陌生人熟絡起來的方式,毫無疑問是坐在一起痛罵同一樣東西,以此做到感同身受。
江半夏靜靜聽完了,眼神變得古怪了起來,心想你想做的居然是這麼一回事?
然後,她重新操持起另一份舊業,化作一位極盡耐心的先生,對這些問題做出基於人生經驗之上的解答。
她經歷過百年前的元始宗山門傾覆,以一己之力重建元始宗,與長生宗糾纏鏖戰數十年,稱得上閱盡世事,自然能夠給出極其漂亮的回答。
南離聽著很是意外,沒想到自己竟然聽到了如此認真,並且每一句極具道理,甚至稱得上是一針見血的回答。
隨著江半夏的聲音不斷響起,南離漸漸入神,聽得越發認真,不時陷入沉思當中,在仔細剖析自己的想法後,給予江半夏一個新的疑難問題,又在片刻後得到不作任何藏私的解答。
更了不起的是,江半夏的用詞相當直白,不做任何晦澀掩藏,可以把一件複雜至極的事情用最簡單的言語拆開,說得極為清楚。
這樣的過程一直持續著,話題從最初的流連於表面,不斷深入下去,進入到一些相對敏感起來的地方。
到了這種程度,江半夏的語速也就慢了下來,因為話題已經到了以不久前發生的事情作為舉例,她必須要儘可能地考慮到各個方面,才能給出足夠漂亮的答案。
好在她確實了不起,最終給出的解釋可謂是無可挑剔,讓南離暗自讚歎之餘,更是心悅誠服。
直至夜色濃至深處時,這場談話才是告一段落。
南離站起來,神情格外認真地向江半夏行了一禮,眼中的敬意不加掩飾。
她的天資極好,不只是在修行之上,更是在處理世俗事務上。
奈何她的命途多舛,初次行走世間便遇上浮倉山辯難之亂,自此身陷囹吾六年,只能在那個山洞裡與天光游魚為伴。
南離是高徒,奈何與名師始終緣慳一面。
這一路走過來,林輕輕和她有師徒之名卻無之實,給予她最多幫助的人,反而是那位名叫梅雪的長歌門長老。
今夜這場談話過後,南離頗有一種豁然開朗通透的感覺,只覺得過往所遺漏的那些東西被彌補許多。
江半夏唇舌微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被續上的熱茶,輕聲問道:“那就到這裡了?”
南離醒過神來,把自己從那種有所得故而歡喜的感覺中拔出來,回憶起最初的那個目的。
於是。
她如臨大敵。
她明明帶著試探的想法,抱有警惕之心來展開的這場談話,可在談話過程中卻忘掉了自己的目的,完全沉浸在其中……
思及此處,南離不由感到幾分驚恐,耳後甚至滲出了細微的汗珠。
她終於明白為何懷素紙會對此人心生好感,願意在天下人面前,為其開口說話,不惜得罪當時的岱淵學宮和陸南宗。
這果然是有原因的。
南離強自冷靜了下來,歉意一笑說道:“還有一件事,想問問前輩您的想法,不過這事……是出自於我的好奇心。”
聽到這句話,江半夏忽然笑了起來,說道:“好奇心是人類最為美好的稟性,不該被丟掉,問吧。”
南離坐了下來,看著她問道:“前輩,您是怎麼看懷素紙的?”
“懷大姑娘嗎?”
江半夏輕笑問道:“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南離誠實說道:“都想聽。”
江半夏笑意嫣然說道:“懷大姑娘心胸廣闊,行事明月清風,好不爽利,心懷天下正道蒼生,乃真人也。”
南離微微一怔,心想這句話聽起來……怎麼有點兒耳熟?
然後她回憶了起來,發現這是今日自己說過的話,而且一字不差。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望向嫣然笑著的江半夏,看著那對如有花開的漂亮眸子,心情變得極其沉重。
江半夏看著她,語氣很是溫柔,耐心問道:“還要再聽下去嗎?”
“要聽的。”
南離的聲音很簡單,但往深處聽去,隱約能夠聽到一絲絲的顫抖。
“至於懷素紙……”
江半夏微微一笑,看著南離的眼睛說道:“就是一個不聽人勸的死犟白痴。”
南離沉默了。
江半夏看著她,笑著問道:“這個看法你覺得怎樣?”
南離低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抬起頭,望向江半夏認真問道:“你能聽得到我的想法?”
江半夏莞爾一笑,心滿意足反問道:“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