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來到這裡的路上,虞歸晚一直在思考該用怎樣的語氣複述出那句話,以此來說服祖師出劍。
然而,當她真的站在這面石碑前的時候,一路上堆積下來的那些想法卻都消失了。
虞歸晚沒有念出那句話。
她取出長天,將其擲向石碑後的世界,看著劍鋒化作流光消散在夜色深處,神情終於變得輕鬆了一些。
長時間的安靜。
就像是石沉大海,彷彿劍入北境以北,凡人歸於滔滔黃泉,沒有帶來半點回響。
虞歸晚不著急,很習慣這種沉默,因為顧祖師是一個做事很慢的人,做每一個決定前都要進行充分的考慮。
所以……她甚至還有閒心去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比如顧祖師是真的不懂怎麼教人,說的每一句關於修行的話,用詞都是格外的晦澀深奧難懂,不知隱藏著多少的深意,必須要耗盡心思去認真琢磨,才有可能悟出隱藏在背後的真相。
虞歸晚曾經想過要說,但想到這位是自己的祖師,便按捺住了,讓自己從童年痛苦至今天。
她之所以決定下山行走天下,與顧真人喜歡說聽不懂的話,讓她想得腦殼發疼,有著相當直接和深切的關係。
這般想著,顧真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平淡如往昔。
“這句話確實有些意思,我要認真想想。”
按道理來說,虞歸晚這時候理應是恭敬再行禮,繼而轉身離去。
但她還記得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祖師。”
她認真說道:“劍呢?!”
顧真人似是沒想到這句話,怔了怔後讚賞說道:“劍是好劍。”
虞歸晚微微蹙眉,還是認真說道:“我當然知道長天是一把好劍,但這不是我的劍,我得還給別人,祖師!”
聽著這話,顧真人也不覺得尷尬,語氣淡然說道:“等我想好的時候,這劍自然會給回你。”
虞歸晚沉默了會兒,搬出了最後那個辦法:“祖師,這劍是我好朋友的劍,我那位好朋友是一位姑娘,比我還漂亮的姑娘,而且她最近很有可能要用劍。”
天淵劍宗這位祖師有一個鮮為人知的怪癖,即是不見女人,尤其是貌美的,避之而不及。
彷彿只要看上一眼,那他就會遭到天譴,自此大道如青天,唯他不得出。
“我從未看過你,不清楚你漂亮與否,便也不知道你那朋友是否更漂亮。”
顧真人還是那般平靜:“至於這劍,你那朋友既然讓你送過來,就該做好暫時留在這裡的準備。”
虞歸晚聞言怔住了,心想這樣也行的嗎?
她入道後不久,便被送過來這座孤峰學劍,十餘年來吞風吻雨葬落日,彷徨之時雖多,但真無一日遲到與早退,和您說過起碼有上萬句話吧?
您居然從未看過我一眼?
虞歸晚睜大了眼睛,眸子裡的情緒絕不是感到羞辱後的憤怒,而是一種從惘然到敬佩甚至是崇拜的情緒。
原來顧祖師是這麼守信的一個人啊。
這般想著,虞歸晚轉身邁步離開。
然而還沒走上幾步,她忽然停了下來,偏過頭望向夜色深處,堅持追問了下去:“所以祖師您要看到甚麼時候?”
顧真人安靜片刻,說道:“七天。”
虞歸晚再無半點擔憂,高高興興地笑了起來,開開心心地走了。
隨著山道上的笑聲漸漸散去,這座孤峰重新陷入沉靜中,如過往數百年間。
“你還要留在這裡嗎?”
身著黑袍的年輕人面朝懸崖,坐在一塊巨石上,正抬頭仰望星空。
周美成看著那懸在一旁的長天,笑著說道:“快走了,快走了,這一時半刻也不著急吧?”
顧真人皺眉問道:“你還想再給我找事?”
聽這句話的意思,他之所以願意接見虞歸晚,去看懷素紙的那句話,其實是因為周美成的懇求?
“晚輩豈敢叨擾師叔您的清靜。”
周美成的語氣分外恭敬:“我只是覺得懷素紙這姑娘很不錯,值得我為她爭取到這個機會,僅此而已。”
顧真人說道:“說完了,那就走吧。”
周美成抬起頭,看著年輕人的背影,沉默片刻後,嘆道:“還望師叔您能認真考慮,長生宗現在展現出來的態度並不友善,清都山現在可以說是腹背受敵,承受的壓力相當巨大。”
顧真人神色不變,嗯了一聲。
眼見如此,周美成想要再多說幾句,但最終還是沉默了,就此御劍離開。
孤峰一片安靜。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顧真人看著夜裡繁星,輕聲念出了那句話的上半段,止於下半段。
“劍道無親,不必與聖人同憂……嗎?”
……
……
夜色深時,眠夢海的風雪越發酷烈,彷彿回到了嚴冬之中。
那場簡單的談話已經結束,眾人各自散去。
只是真正重要的人物,比如江半夏和姜白,這對雖然不再相認,但確實是彼此在人世間的最後血親,都得到了特別的待遇。
南離以地主之誼,向江半夏發出邀請,希望與她徹夜長談,而後者怔了片刻後,欣然同意了這個邀請。
至於姜白,與她見面的那個人是司不鳴,為的自然是那場程安衾沒能進行下去的談話。
懷素紙則是難得的清靜了下來。
她再次婉拒了林輕輕的邀請,獨自一個人回到船上的房間,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情,閉眼然後開始修行。
……
……
風雪連天,夜色極濃。
離開那艘亮著燈火的大船附近,即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就連目力過人的修行者,也很難看到太遠的地方。
這自然也是雲妖為人間帶來的影響。
月黑風高且雪狂,這樣的夜晚除了適合殺人,同樣也適合談話。
談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司不鳴與姜白無視風雪阻攔,行走在波瀾起伏的水面上,如履平地。
兩人相隔十餘丈而行,默然走出數百丈,把那艘大船徹底拋在身後之時,才有了第一句話。
是司不鳴說的。
“前輩,您現在滿意了嗎?”
“說實話,真沒辦法滿意,換莫由衷過來還差不多。”
姜白的語氣很隨意,連客套都懶得。
司不鳴嘆息說道:“前輩這有些強人所難了。”
姜白看了他一眼,眼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淡然問道:“難道莫由衷現在是人已經死了,連棺材板都被你們蓋好了,只是秘不發喪嗎?”
司不鳴愣住了,心想這到底是甚麼話啊?
哪怕見多識廣如他,還是因為這句話失神了,且好半晌沒能回過神來。
姜白毫不客氣說道:“看你這個表情,也不像是能大逆不道到這種程度的人,那莫由衷就肯定沒死,這算甚麼強人所難?”
司不鳴還是無話可說,神情變得凝重了許多。
這場談話比他預想當中的還要更加艱難。
在決定赴約之前,他按照程安衾的話,已經儘量高估姜白的難纏程度,卻還是沒想到現在這種情況。
姜白也不在乎司不鳴的沉默,接著說了下去。
“你可以放心,我還不至於無聊到讓你去找莫由衷,哀求他過來為你向我道歉的那種程度。”
她微微笑著,轉而說道:“好了,未來的長生宗掌門真人,說說你能給我甚麼條件,讓我沒有辦法拒絕你吧。”
司不鳴正準備開口的時候,又聽到了一句話。
是姜白的補充,
“如果你要說的是清都山給我多少,長生宗就為我翻個倍這種話,那就不要浪費時間了。”
言語中的鋒芒絲毫不減。
司不鳴平靜說道:“在聽到晚輩的條件之前,還請前輩先證明自己能夠做到,證明懷素紙是暮色這件事。”
姜白微微挑眉,問道:“我可曾有過毀諾的先例?”
當初舊皇都爭奪哀帝道果時,她說給陸南宗長生果便真的給了,這可不是甚麼假的事情。
司不鳴沒有退讓的意思,認真說道:“茲事體大,晚輩必須要儘可能降低風險。”
“也行。”
姜白用一句看似無頭無尾的話,證明了自己能夠做到。
“那天清早陽州城戒嚴的時候,我在龍陽路吃了一碗放辣椒的豆花,然後往鍾落潭走,潭邊一座別院裡有棵樹,樹葉紅的很好看,然後就到了回龍觀,在觀裡的影壁上讀了一首詩,清淡不見,殺性倒是十足,最後在香蜜湖看了會兒風景,朝陽是真如血啊。”
這句話聽著很莫名其妙,就像是七歲稚童的日記,但事實上又怎會這麼簡單?
辣椒是血。
葉紅也是血。
影壁上的那首詩想來也沾了血。
至於最後香蜜湖的朝陽真如血……顯然不只是如血,是真的有血。
更關鍵的是,司不鳴曾經看過程安衾呈上來的那份情報總集,知道這四個在位置上相隔甚遠的地方,都曾死過陸家的人。
“原來是前輩出的手……”
司不鳴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感慨嘆息說道:“難怪當時巡天司和尋真峰和玄天觀一併出手,都找不出暮色的痕跡。”
姜白眨了眨眼,一臉無辜說道:“我只是去吃了個早飯,然後隨便走走看看,你想多了吧?”
司不鳴自然不會信這種鬼話,這很明顯就是姜白故意留下來,用以反制暮色的手段。
如果他沒有猜錯,自從那日清晨過後,姜白就在等待今天這場談話的到來了。
一念及此,司不鳴再無半點猶豫,道出了自己所能給予的條件。
“清都山所給予你的一切,長生宗都能為你翻倍,以及……”
他緩緩轉身,隔著十餘丈的距離與姜白對視,認真說道:“麒麟的心血。”
PS:話說一半,是因為確實不好全說出來,二是後半句還在猶豫修改中,沒有徹底想好,得再想一下該用甚麼詞語。
以及,這句話出自於刺客聶隱娘,我多加了一個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