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了。”
南離淡然說道,推倒了身前僅剩的兩張麻將牌,掃視了在場眾人一圈,眉眼間盡是睥睨之色,頗有幾分不可一世的感覺。
與她同桌的另外三人,都是眠夢海周邊宗門勢力裡的重要人物,在當地有著很不錯的影響力。
如今的長歌門想要在眠夢海立足,就必須要拉攏這些勢力,讓其心悅誠服,圍繞在長歌門的身旁。
是的,這場牌局就是一次談判。
以牌局的勝負,來決定這種重要至極的談判……
無論怎麼想這都是過分荒唐的一件事,但發生在南離的身上,好像也沒甚麼了。
至於這些大小宗門為何願意上牌桌,理由也很簡單。
就算長歌門山門傾覆,門中再無大乘坐鎮,甚至被迫淪落到眠夢,但依舊是一尊龐然大物。
偌大人間,除卻八大宗,又有誰敢輕視?
故而這些尋常宗門,在得知南離決定把談判放到牌桌之上後,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
在他們看來,牌局並無定勢可言,指不定運氣來了還能佔到意料之外的好處,又怎會拒絕?
只是……誰能想到南離竟做到了通吃?
隨著這一聲胡了,桌上另外三人的籌碼正式被清空,不剩分毫。
三人互相對視一眼,再是望向被南離推倒的那兩張紅中,知道她必然是出千了。
如果不是出千,這世上怎麼可能會有接連四個暗槓,組成四槓子四暗刻單騎之餘還湊成了東南西北,最後再槓上開花,以紅中收尾,組成前所未有的大四喜字一色呢?
這太沒道理了些。
只能是出千。
問題在於……在場所有人都沒找到南離出千的證據,那這就不算是出千,唯有認賭服輸。
與南離對坐那人看著她,感慨說道:“盛名之下,果然無虛士,不愧是南姑娘。”
南離微微笑著,沒有故作淡然冷漠驕傲,說道:“前輩過獎了。”
那人很是認真地搖了搖頭,說道:“懷大姑娘行走天下至今,劍鋒所向無敵,唯一一敗就是南姑娘您賜給她的,這是事實,可不是過獎。”
“還是過獎了,”
南離看著他認真說道:“懷大姑娘心胸廣闊,行事明月清風,好不爽利,心懷天下正道蒼生,乃真人也,豈是我能相提並論的?”
那人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
牌局正式結束,即將進入下一個環節,談論利益的具體再分配。
勝負已分,接下來的事情雖然複雜,但不會棘手,大多數都是細節上的問題。
就在南離準備展開新的談話,爭取儘快解決這些事情的時候,一位長歌門的弟子忽然來到她身旁,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她秀眉蹙起,沉默片刻後,對牌桌上的三人說道:“我有要事先行離開,接下來的事情,會有人接替,抱歉。”
那三位宗門勢力的代表愣了一下,醒過神來想要詢問出了甚麼事的時候,卻發現南離已經遠走,竟是片刻的停留都沒有。
三人再次對視了一眼,神情變得凝重了起來,心想這難道是長歌門出事了?
……
……
離開後,南離與沈依瀾迎寒風而起,向眠夢海的方向飛行。
初春還未遠走,可眠夢海周邊在北境風雪的侵擾下,顏色變得極其單調,景物一片荒涼。
是千里冰封,萬里雪飄之景。
這是長歌門所不習慣的北國風光。
兩人以遁法穿過層雲,強行覓得明媚陽光,稍感舒服後才展開了對話。
“又有峰會要開?”
“是的。”
“還是岱淵學宮提議召開的?這是那個江教授的意思?”
“江教授是那個中間人,真正在這背後角力的是長生宗和清都山。”
“就在眠夢海?”
“是的,所以需要師姐您放下手上的事情,為諸宗的到來做好準備,最好提前敲定該怎麼向來的人述說雲妖帶來的變故。”
“時間呢?”
“今天晚上清都山和長生宗還有學宮就會抵達,而最遲明日晚上,八大宗的人就能到齊。”
"真有意思啊……所以我最多隻有一個下午的時間,來敲定自己具體要說甚麼,怎麼把雲妖帶來的變化,展現給他們看?"
南離著實沒有忍住,嘆了口氣,臉上滿是嘲弄之意。
沈依瀾咬著嘴唇,臉上的愧疚掩之不住。
對話暫時結束。
最近這些天來,長歌門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南離在處理,為此已經有好些天沒有睡過一覺了。
修行者確實不用依靠睡眠來補充精力,但長時間的耗費心神,處理各種棘手的事情,必然會帶來相當沉重的負擔。
“先去準備一艘大船吧,泛舟湖上,怎麼想也比坐在宮殿裡感受的清楚一些,然後……”
南離想了想,又吩咐道:“另外,讓人送一批最好的食材過來。”
沈依瀾低聲應是。
待到事情基本交代完後,南離才是問出了最關鍵的那個問題。
“這種大事應該是掌門來處理的,為何會交到我這裡來?”
“這是掌門的意思。”
沈依瀾如實答道。
她猶豫了會兒,又補充了一句:“掌門好像正在處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暫時無法分心。”
南離蹙眉,心想還有甚麼事情能比道盟的峰會更加重要的?
“好吧。”
她沒有追問下去,轉而言道:“最先到的是懷大姑娘?”
沈依瀾說道:“還有江教授,以及司前輩。”
南離聞言沉默,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一個很麻煩的問題。
沈依瀾沒有多想,說道:“掌門的意思是,師姐你和懷大姑娘的關係不錯,希望你去迎接她……”
南離打斷了這句話,搖頭說道:“我主要負責接待那位江教授。”
沈依瀾怔住了,下意識問道:“江半夏教授?”
“嗯。”
“……我知道了。”
南離知道沈依瀾很奇怪這個決定,但沒有解釋的意思。
去年冬末,懷素紙醒來後的那天晚上吃了一頓飯,飯桌上她對懷素紙說,江半夏這人極其危險,不是表面看上去那麼尋常,讓自家師姐小心一些。
那句話是真心話。
南離對此人抱有極大的警惕,遺憾的是始終無緣單獨見面,這次難得有了機會,自然不願錯過。
這次見面,她想要看清楚此人的真面目。
看穿江半夏的真面目,替師姐抹去可能存在的風險,可以專心應對北境的變故,這似乎也還可以接受?
南離這般想著,心情終於好了一些,唇角微翹。
……
……
入夜。
數艘飛舟破雲逐雪而落,帶來極其龐大的風壓,直接碾破了眠夢海上的冰層,掀起無數狂濤,層層波瀾。
然而隨著飛舟的高度不斷降低,那些狂濤和波瀾卻悄無聲息的消失了,被直接壓回到水面之下。
眠夢海變得異常平靜,彷彿凝固了一般,就像是一面鏡子,倒映著天空。
長歌門的重要人物站在飛舟之前,迎接來客。
眾人從飛舟上下來,走在最前方的並非長生宗的司不鳴,亦非清都山的懷素紙,而是江半夏。
因為今次峰會的召開,是以岱淵學宮的名義。
簡單寒暄後,眾人便離開了,沒有逗留。
而飛舟則是重新升空,前往補給的地方——東海與臨近北境的眠夢海有著相當遙遠的距離,就算是速度最快的劍修御劍飛行,不做休息也要耗費將近兩日的時間。
如今飛舟只耗費了三日,便來到了眠夢海,自然是超額運轉靈石爐後的結果。
談話的地方在一艘大船上。
眠夢海與中州通往北境的那道天塹,有著將近千里的漫長距離,可以真切地感受到雲妖帶來的變化,但又不會承擔其中的風險。
夜裡風浪漸大。
八大宗的重要人物匯聚在甲板上,披上了不合春天的大氅,迎風破浪前行。
南離作為長歌門的門面人物,站在側方,以略顯凝重的語氣向眾人述說自雲妖甦醒後,長歌門所觀察得到的一切變化。
當然,出於長生宗暗中干涉的緣故,這番話存在一定程度的避重就輕。
說的是事實,但不是全部的事實。
在以數個實景作為例子後,南離結束了自己的介紹,眾人就此回到大船內部。
風雪不見,泛黃的燈光灑落在地板上,隨著船身的輕微搖晃,暈出了一種老時光的獨特美感。
江半夏讓出了主位,但位置還是在最上首,只不過是一側。
坐在主位上的自然是長歌門的掌門真人,林輕輕。
她望向在場眾人,輕聲說道:“人最快也要明日夜裡才能到齊,這場談話不是正式的,大家可以暢所欲言。”
話音落下,場間很快就吵鬧了起來。
……
……
入春後的天南,風景如畫,仙意渺然。
所謂仙意,其實就是風吹不散的無邊雲霧,與那數百座山峰相映而美。
有清冷劍光自天穹落下。
天淵劍宗大陣開啟了一條通道,那劍光不做半點緩速,直教滿山雲霧切碎成柳絮狀,遠遠看著就像是朵朵棉花……糖?
應該會很好吃?
比起醬大骨又怎樣呢?
虞歸晚這樣想著,朱顏改的光芒微斂,落在一座尋常也不尋常的孤峰上。
顧真人就在這座孤峰上靜修,七百年來不曾下山。
她自中州神都不惜真元損耗趕回天南,惹得滿身塵埃,只為做一件事。
虞歸晚來到那面石碑前,恭敬行禮,然後認真說道:“祖師,我要對你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