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內一片死寂。
場間為數不多的人都望向了懷素紙,眼裡的驚訝之色完全遮掩不住,覺得這句話荒唐之餘,更是恐怖。
司不鳴能坐在如今的位置上,必然是得到了莫大真人的首肯,懷素紙對此當面作出質疑……
這難道是要翻臉了嗎?
未免太過激進了些。
坐在懷素紙右側的晏磊,臉上流露出明顯的擔憂,想要開口說些甚麼,但猶豫片刻後,還是沉默了。
不管是戰是退,這種時候他都不能開口說話,只能是默然堅定支援。
司不鳴看著懷素紙,心中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片刻沉默後,他給出了自己的答覆,語氣依舊平緩,不疾不徐。
“我確實還不是長生宗的掌門,但不代表我不能代表長生宗。”
司不鳴取出一枚令牌,向其中注入真元,便有一道氣息出現在眾人的感知當中。
這道氣息中正平和,浩瀚如無邊汪洋,又似遼闊天空,彷彿可以包容天地間的一切事物。
這枚令牌,當然就是長生宗掌門真人的信物,又或者說是印章。
“現在可以了嗎?”司不鳴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嗯。”
懷素紙神色不變,平靜說道:“那就繼續吧,煩請你證明一下你憑甚麼能代表中州。”
聽著這話,靜室內的眾人終於按捺不下去,發自內心地譁然了起來。
難道您接下來還要再問司不鳴,你憑甚麼代表整個道盟嗎?
一時間,場間變得格外吵鬧,唧唧咋咋地像是菜市場,又像是放課後的學舍。
江半夏微微蹙眉,敲打了一下身前的案几。
砰的一聲輕響。
如晨鐘,似暮鼓。
靜室復歸安靜。
司不鳴收回了那枚令牌,與懷素紙對視著,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那個問題:“接下來,懷大姑娘是不是還要問我,我憑甚麼代表整個道盟?”
懷素紙微微搖頭,淡然說道:“你想多了。”
司不鳴懂了,笑著說道:“因為我不可能代表整個道盟,是嗎?”
懷素紙看著他說道:“事實上,我也不覺得你可以代表整個中州,只是出於禮貌問一問罷了。”
司不鳴笑意不減,說道:“是嗎?”
明明他的笑容如常,並非那種似笑非笑的陰森冷笑,但眾人還是從中感到了一陣寒意。
然而往深處想去,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懷素紙說的是對的。
如果中州真的一心,全無二意,又怎會有今天這場談話?
這般想著,靜室內的視線漸漸從懷素紙與司不鳴處離開,落在江半夏的身上,心想您到底是怎麼想的。
彷彿感受到人們的希冀般,江半夏開口了。
“看來你們是談不攏了。”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遺憾的意味。
司不鳴沒有說甚麼。
懷素紙嗯了一聲,同意了她的說法。
“既然談不攏……”
江半夏看著兩人說道:“那就召開峰會好了。”
話音落下,場間眾人再生錯愕,心想又要來一次?
峰會是道盟內部層級最高的議事,商議的都是真正的大事,比如哀帝道果的去向,比如長歌門山門的傾覆,雲妖甦醒當然夠得上這個級別,但考慮到去年才舉辦過一次峰會,這時候再舉辦一次……未免教人有些不習慣了。
隨便找一位修行者來問,問他最討厭的事情是甚麼,無論那人的境界是高是低,只要不是出身長生宗,十有八九都要說是開會。
懷素紙輕聲說道:“我沒問題。”
司不鳴看著江半夏,沒有說話,但是預設了。
長生宗最擅長的就是開會,這方面就連岱淵學宮都有所不如,又怎會拒絕?
故而懷素紙做出了補充。
“但我有一個要求。”
“請講。”
江半夏很自然地接過了話頭。
懷素紙看著她說道:“這次峰會不在神都舉辦。”
司不鳴皺起眉頭。
江半夏不等他開口,直接問道:“去哪?”
懷素紙說道:“眠夢海。”
司不鳴明白了她的想法,沉思片刻後,最終點頭同意了。
眼見真正能做出決定的兩人都已經談妥了,下面的人自然不會再說甚麼,但議事並未就此結束。
連夜趕來學宮的晏磊,直接向長生宗發起了極其詳盡的詢問,或者說是質問,
問題的內容,當然是長生宗要用怎樣的方法,去勘察確定雲妖甦醒帶來的危害;何種程度的寒意是需要暫停中州往北境輸送資源的;還有所得出的結果是否可以給予世人檢閱;以及要是對結果存在不同意見的情況下,是否允許外人質疑和推翻……
數十個細節上的問題,被來自於清都山的修行者道出,再由長生宗一方做出明確的回答。
在這個過程當中,雙方自然免不得發生爭吵,但都維持在一定的範圍內,沒有到面紅耳赤的程度。
最主要的是懷素紙和司不鳴,始終維持著沉默。
他們不說話,旁人便沒資格真吵起來。
某些時候,雙方爭執的確實累了,便會坐下來喝上一杯熱茶,再……裝作不經意地往懷素紙那邊看了又看。
懷素紙本就是得到萬劫門承認,甚至是舉世公認的第一美人。
就算她坐在那裡一言不發,神情始終冷淡,依舊是人世間最美的風景。
任憑靜室外的春光再是豔麗,遇著了她,還是要失去一切顏色。
……
……
這場議事維持了足足三天三夜,途中休息了四次,清都山和長生宗就各種細節問題糾纏不休。
到了後半程,這些雙方宗門裡的重要人物都到了不顧儀態的境地,直接就是指著對方的鼻子開口,甚至是口水飛濺,真的只差罵起來了。
這樣的畫面當然是難看的,但沒有誰離開,除了一開始就沒有來的人。
就連懷素紙和司不鳴,都一直留在現場,沒有缺席。
至於負責主持這次議事的岱淵學宮,更不可能怠慢雙方,以最為還原的態度將聽到的每一句話記錄下來,不敢錯漏一個字。
對參與這場議事的三方來說,這就像是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也許是這個緣故,姜白最近的心情相當不錯。
直到此時。
此刻。
程安衾提起裙襬,在她身旁坐下來,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感慨說道:“終於找到你了,前輩。”
……
……
午後的陽光穿過窗戶,灑落在藏書樓的地面上,帶來幾分暖意。
這是岱淵學宮的一處偏僻地方,說是藏書樓,但書架上放著的都是民間的志怪演義小說,而非修行典籍,故而平日裡鮮有人到訪。
姜白最近在這裡翻到了一本老書,看的頗為沉迷。
這書裡寫了一個姓王的大小姐因為一門婚事,決意離家出走,先是遇見一位魔教的聖女,又和一個路痴以及劍痴的少女結緣,再捲入巨大的漩渦中,與出身世家的貴女結下相愛相殺的孽緣,偏又再去糾纏個傷春悲秋的撫琴姑娘,甚至還有一位公主殿下,讓自己的手心多出了糾纏不清的線的故事。(注)
姜白對這故事裡的複雜關係並無興趣。
她真正喜歡的是這位王姓大小姐明明出身正道,卻敢於肆意殺人,把自己殺出一個能令小兒夜裡止啼的恐怖名聲。
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就是她所夢寐以求的事情。
因此當程安衾找到了她,讓她不得不從這個故事中離開時,她很自然地產生了不愉快的情緒。
“你最好有事。”
姜白認真記下頁碼,動作輕柔地合起那本書,放到自己的大腿上。
“不敢教前輩失望。”
程安衾看了一眼那本書,隱約見到書頁上有第一兩個字,剩下的便看不清了。
她沒有過多介意,看著鋥亮地板上的陽光,溫聲說道:“前輩,我想您應該知道懷素紙是誰吧。”
姜白神色不變,隨意說道:“然後?”
程安衾的聲音很輕:“清都山所能給予您的東西,長生宗也能給你,甚至更多。”
姜白的回答沒有改變:“然後。”
程安衾認真說道:“包括萬劫門的問題,裴掌門對前輩您的想法,長生宗都可以為你解決。”
姜白笑了笑,說道:“聽起來確實很有誠意。”
程安衾沒有看,都知道這個笑容必然是諷刺的。
“我之所以身受重傷,與謝淵有關,與黃昏暮色這對師徒有關,但最有關的還是貴宗的掌門真人吶。”
姜白微笑說道:“如今你找到我,打擾我看書的興致,和我說這些話,不覺得稍微有些好笑嗎?”
程安衾神情不變說道:“以前輩的心胸,不是會在意這些的人。”
姜白越發覺得好笑,嘲弄說道:“我的心胸確實寬廣,奈何如今的人只在乎女子有沒有胸。”
程安衾愣住了。
半晌過去,她才是醒過神來,眼神變得相當複雜,嘆道:“沒想到會從前輩口中聽到這麼俗氣的一句話。”
姜白漫不經心問道:“我說的不對嗎?”
程安衾無言以對,因為這句話確實是對的。
然後她說道:“但我們不會因為這種無趣的看法而活。”
“是嗎?”
姜白斂去笑意,偏過頭微微俯身,不斷靠近壓迫程安衾。
直至彼此眉眼皆清晰之時,她吐氣如蘭:“如果你不會因為無趣的想法而活,那意思就是,你現在做的這些事是你的心意所向,對嗎?”
程安衾感受著那溫熱的呼吸,聽著這近乎誅心的言語,不由再次失神。
她下意識往後退去,離開了坐著的凳子,便險些摔倒在地。
好在正是如此,她才是清醒了過來,眼神回歸平靜。
她沉默片刻後,緩緩站直腰身,說道:“不如前輩先聽聽我的條件?”
姜白伸了個懶腰,發出一聲愜意的嘆息,說道:“實話說,我是真沒興趣聽,但你要說那就說吧。”
“長生宗要你做的事情很簡單。”
程安衾居高臨下看著姜白,說道:“煩請您作為我們的人證。”
姜白聞言笑了起來,微仰起頭,饒有興致地望向她,問道:“為你們證明甚麼?”
程安衾一字一句說道:“懷素紙是暮色。”
PS:注的地方加起來不到兩百字,這章三千三百字,舒克五百字才算錢,所以那段是不收費的,這個還請大家放心。
然後……這是我第三本寫超過百萬字的書,所以寫的時候忍不住搗鼓了這麼個東西來玩,還請大家見諒。
最後,那個故事當然是我寫過的故事了,就在這個作者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