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後,姜白蹙起眉頭,在原地留了很長一段時間。
她正在很認真地思考,究竟是怎樣的一個理由,才能說得動那隻烏龜下山。
然而直至夜色濃時,她還是想不出來。
某刻,姜白甚至覺得這是懷素紙在信口開河,故意在逗弄她取樂。
只是當她想到懷素紙從未撒過謊,唯有無奈而痛苦地否定了自己的惡意揣測,繼續思考下去。
是的,她很想很想很很想知道懷素紙要用怎樣的理由,來說服那隻該死的烏龜出劍,來做到這件她求了數百年卻始終求不得的事情。
但姜白不會去問那封信的內容。
原因很簡單。
這關乎到她的尊嚴。
大乘之尊,豈可輕辱!
……
……
“所以你在信裡到底說了甚麼?”
姜白一臉肅然之色,語氣格外的凝重,盯著懷素紙的側顏,問出了這個問題,
懷素紙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說道:“我還以為你不會來問我的。”
姜白挑了挑眉,臉上找不出半點的羞愧,淡然說道:“不恥下問,三人行必有我師,這道理連三歲小童都懂得,我又怎會不知道?”
“知道不代表能做到,就算懂得再多的道理,也不代表能夠過好這一輩子。”
懷素紙的聲音有些輕,彷彿窗外夜風。
姜白神情微異,看著她說道:“我怎麼感覺你的話變多了。”
懷素紙說道:“可能是信心不足。”
明明是一句不確定的話,卻被她說的風輕雲淡,不見半點躊躇。
姜白聽著,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語重心長說道:“失敗了也沒甚麼,人生本就是由無數個失敗堆積而成的。”
懷素紙微微蹙眉,沒有說話。
姜白以為她是對這句話感到不悅,畢竟踏上修行路以來便一帆風順,想來無法贊同這對於人生與失敗之間的關係的闡述。
“還是把話說回來吧,你在那封信裡到底說了甚麼?”
“我不是介意你說的話。”
懷素紙面無表情說道:“我是不喜歡你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姜白怔了怔,半晌後才是醒過神來把手拿走,說道:“抱歉。”
懷素紙點頭致謝,然後說道:“所以我不會告訴你,我在信上到底說了甚麼。”
姜白秀眉微蹙。
懷素紙說道:“你真想知道,可以去問顧真人。”
姜白聲音微冷說道:“你覺得這句話很有趣?”
“還好?”
懷素紙沒有笑,說道:“而且這不是給了前輩您去見顧真人的理由嗎?”
姜白聞言不由再怔了一下,心想看來你的壓力確實很大,竟連這種平日裡最是厭惡的陰陽怪氣話都說出來了。
一念及此,她在心裡嘆息了一聲,向樓外走去,沒有回頭問道:“我去再弄一碗魚片粥來當夜宵,你要不要?”
懷素紙嗯了一聲。
她不可能將希望完全寄託在顧真人的身上,明天那場議事必須要做出一個應對,所以有必要吃上一個夜宵,繼續思考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
……
同一個夜,那座梅園。
靜室中,江半夏與司不鳴相對而坐。
兩人中間放著一面茶盤,但茶水早已冷去,很長時間沒有白煙升起了。
就像這場陷入了僵持的談話。
忽有風起,杯中沒有喝過的那杯茶,泛起些許漣漪。
司不鳴望茶興嘆,說道:“抱歉,我還是無法理解你的想法,無法理解你為甚麼要幫暮色。”
江半夏看著他說道:“這就是大局。”
對岱淵學宮而言,天下將亂,北境危在旦夕,又怎能袖手旁觀?
聽到這句話,司不鳴再次沉默了,因為這是今夜他在宴會上對懷素紙說過的那句話。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會在不久後的現在,還是江半夏的口中聽見相同的話,以至於嘲弄的意味如此之濃烈。
“漠視甚至是默許懷素紙在中州行走,這已經是長生宗在顧全大局,不願與清都山生出隔閡了。”
司不鳴看著江半夏的眼睛,認真說道:“而且我想你應該還記得,我唯一的兒子白曉,就是廢在暮色手下的。”
話至此處,他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裡滿是自嘲:“之前我不知道暮色是懷素紙,對她多有欣賞,結果現在知道了,還是要裝作一無所知的模樣,與她心平氣和說話。”
江半夏沒有說話。
這能說甚麼呢?
難道她還能說其實那和暮色無關,司白曉被廢是我動的手,因為我覺得你兒子的品性太過糟糕,便決定廢了他,順便以此來為自己的徒弟掩埋身份?
司不鳴沒有在意她的沉默。
“有一件事是我必須要向你強調的。”
他看著江半夏,神情誠懇說道:“今夜這個決定,與我的私仇沒有任何關係。”
江半夏問道:“只和大局有關?”
“是的,和大局有關,更和暮色有關。”
司不鳴安靜了會兒,給出更詳細的解釋:“現在清都山的事情是由暮色操持,道盟必須要考慮一種情況,即是暮色從中貪墨,把原本送往北境的那些資源暗中調往給予元始魔宗。雲妖帶來的威脅固然可怕,但因此驚慌失措作出資敵的行為,同樣來得可怕。”
這是早在前往岱淵學宮路上,他就認真思考過的一番說辭。
就像對懷素紙說的那番話一樣,這同樣具有相當的力量。
只不過很湊巧的是……話裡還是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時間。
江半夏微微一笑,沒有再說甚麼,把那杯涼了的茶倒掉,以真元重新煮沸茶壺裡的茶,然後倒上,推了過去。
意思很清楚。
端茶送客。
“不再考慮一下了嗎?”
司不鳴的聲音有些遺憾。
江半夏笑容不曾淡去,輕聲說道:“道不同。”
那就不相為謀。
司不鳴喝了一口那杯茶,確定味道果然是糟糕的,點頭說道:“如果你改變主意了,隨時可以告訴我。”
說完這句話,他起身離開,走向靜室外。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下來,最後補充了一句話。
“但請你不要考慮太久,暮色終究是魔宗妖女,背後更是站著黃昏,我不想你被她利用。”
“謝謝。”
“如果這樣的事情發生了,你的位置會出問題的,歸根到底,你的境界還是差了些。”
“這是威脅?”
“是關心。”
……
……
晨光來臨時,長天至神都外,懸停不前。
神都是人間規矩最為森嚴的地方之一,連修行者在城中都不能御空飛行,飛劍自然也不例外。
在經過上報後,江先生放下手中的事情,親自去迎接了長天的到來,將其送進了虞歸晚閉關的地方,然後留了下來。
半刻鐘過去,虞歸晚自閉關處走出,倒持長天。
不等江先生開口詢問,她直接說道:“我要回去一趟天南,幫素紙轉告一句話給祖師。”
江先生愣了愣,很是意外,但沒有問話裡的內容,說道:“還有別的事情嗎?”
虞歸晚說道:“素紙還說,長生宗準備作壁上觀,不管雲妖甦醒的事,希望你能做些甚麼。”
江先生聽著這話,很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清都山的事就是天淵劍宗的事,我自然會盡心盡力,但她別抱希望就是了,中州這邊真下定決心要拖著,那誰來都沒辦法。”
虞歸晚問道:“那要是祖師出劍呢?”
江先生沉默了,眼神變得極其複雜,有些訝異,有些荒唐,有些不敢置信,但也有幾分希冀。
虞歸晚懂了,沒有再問下去。
她向前走了兩步,去到屋簷外,喚出朱顏改,身化劍光而去。
神都大陣感知到是朱顏改,臨時展開一條通道,以供離開。
劍破層雲,去到高空。
晨光從遠方的天邊灑落,沒有了雲霧的阻擋,塗滿了目之所及的世界。
虞歸晚低下頭,看著被晨光映得如雪原般的雲海,心想那句話該以怎樣的語氣說出來,才是對的呢?
不知為何,她下意識覺得懷素紙的那句話可以說服祖師。
……
……
正午時分,岱淵學宮再次展開了一場議事。
與昨夜不同,今日參與議事的人只有不到十人。
梅園裡。
還是那處靜室,江半夏居於最上首,而莊高陽站在她身後,就像是來自舊皇朝的大宦官。
只是這樣子想下來的話……那江半夏就是一位女帝了?
懷素紙坐在左邊第一,與她相對的自然就是司不鳴。
在兩人的下方,分別是清都山和天淵劍宗的人——晏磊在清晨時分趕到了學宮,作為懷素紙的助力。
讓人稍微感到意外的是,昨夜出席過宴會的程安衾,今日並不在場,據說是有要事在身,臨時決定離開。
學宮執事為在座眾人端上熱茶,然後無聲遠去。
“那就開始吧。”
江半夏看著從茶杯裡升起的那些熱氣,平靜說出了這句話,宣告議事的正式開始。
聽到這句話,在場的很多人都無聲地嘆息了一下,心想這才一夜過去,就算事情真的存在轉機,那也不可能來得這麼快吧?
就在眾人以為自己的時間即將遭到浪費,度過一個無趣的下午,從而生出厭倦之意的時候……
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
“司前輩,昨夜你話裡說的都是長生宗,是中州,甚至是整個道盟。”
她看著司不鳴,平靜說道:“但我記得,前輩你現在還不是長生宗的掌門吧。”
司不鳴微微眯眼,問道:“你的意思是?”
懷素紙面無表情說道:“我想知道,你憑甚麼代表長生宗,以及中州,甚至是整個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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