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這就是大局?”
懷素紙看著司不鳴,看著他那苦澀分明的笑容,還是認真說道:“煩請司前輩稍作解釋。”
司不鳴斂去笑意,聲音變得更加低沉,甚至是悲憫:“先前便解釋過了,但懷大姑娘想聽的話,我可以再重複一遍。”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問道:“僅是因為寒意?”
司不鳴說道:“是的。”
懷素紙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道:“道盟何時變得這般孱弱了?”
司不鳴搖了搖頭,說道:“這和道盟孱弱與否並無關係。”
兩人的對話聲在殿內徘徊,平靜早已被打破,但那種沉重的死寂感卻越發來得深刻了,沒有任何的緩解。
坐在最上首的江半夏看著這一幕,看著正在對話的兩人,神情不見任何變化。
她對長生宗做出的選擇並不感到訝異,因為這確實符合中州的利益,沒有甚麼好質疑的地方。
至於這樣做必定會讓生靈塗炭?
死的都是北境的人,跟中州又有甚麼關係?
當然,長生宗或者說中州也有支援北境的理由,唇亡齒寒的道理,今夜在座的人沒有誰是不懂的。
在兩個選擇都有道理的時候,擇黑還是執白,全憑心意所向而已。
更加重要的是,中州五宗並不是只能選擇一條路走到黑,到死也不回頭。
這時候的冷眼旁觀,並不代表北境的局勢陷入糜爛之後,中州諸宗仍舊會袖手旁觀,不作任何理會。
世事向來多變,指的不僅僅只是天意人心,更是這些無趣的算計。
……
……
懷素紙和司不鳴的對話還在繼續。
“與孱弱無關,那與甚麼有關?”
懷素紙的言語依舊鋒利,如劍,更如開山斷水的刀。
司不鳴斂去一切情緒,平靜說道:“醒來的雲妖足以滅世,是再如何高估也不為過的恐怖存在。”
懷素紙漠然問道:“所以?”
司不鳴的聲音放得很慢:“北境必定會因此陷入狂風暴雪中,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在此劫中丟掉性命,這自然是我,是長生宗,乃至於是整個中州都不願意看到的事情。”
懷素紙知道,自己很快就能聽到那個字了。
果不其然,司不鳴接著就把那個字說了出來。
“但……”
他看著懷素紙的眼睛,神情平靜而堅定,語氣沒有一絲的動搖:“北境的人的命是命,中州的人的命也是命,所有人的命都是命,中州自然會不惜一切代價支援北境,力求平安渡過此劫,但不能也不該為此無故丟掉性命,理應正視其中客觀存在的風險。”
司不鳴最後說道:“這是一切的前提,無論是誰來,都無法越過這一條道理。”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沉寂。
這是有資格留在史書上的一番話,自有其沉重的力量。
懷素紙卻像是完全沒有感受到這份力量。
她給出了自己的反應,卻不是場間人們想象中的那個反應,而是一種強硬到極致的反應。
她直接起身,向殿外走去,對司不鳴的這番話連一個字都懶得評價,以最為冷冽的態度結束了這場宴會。
無言,是最大的輕蔑。
哪怕她是世人所仰慕的懷大姑娘,如今更是象徵著清都山在中州的意志——留在神都的晏磊晏峰主現在也差了她一個層級。
無論從甚麼角度來看,司不鳴的身份都不比她差,甚至是猶有過之,境界上更不用多提。
世人不知懷素紙已然突破化神,但就算是她突破了化神,又怎能比得上早已站在煉虛巔峰,最有可能成為人世間下一位大乘的司不鳴?
這樣做,終究還是失禮了些。
殿內響起些許譁然聲,都是沒想到一向知禮的懷素紙,竟在此事上如此嚴重失態。
江半夏聽不得這些,輕輕地咳嗽了一聲,讓場間重新安靜了下來。
然後她望向司不鳴,平靜說道:“那就翌日再談?”
司不鳴也不生氣,露出了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點頭說道:“自然可以。”
宴會正式散去。
離席時,司不鳴與江半夏寒暄數句後,發出了私下交談的邀請。
江半夏答應了。
就在司不鳴隨著她前往學宮深處,以為要踏入那座頗負盛名的姜園時,卻去到了梅園。
他有些遺憾,但沒有表現出來,默然踏過了那道門檻,然後問出了那個問題。
“江教授。”
司不鳴看著江半夏的背影,認真問道:“你早已清楚懷素紙就是暮色,為何還要與她走的這麼近?難道你已經忘了百年前的那場戰爭了嗎?”
江半夏沒有停步,唇角微微翹起,無聲微笑著,嘆息說道:“片刻不敢忘。”
……
……
姜園旁,那座別院。
懷素紙沒有入樓,坐在屋簷下,看著雨後雲散的夜空,眼中並無很多人想象中的憤怒之色、如常平靜。
人生如海,風平浪靜本就是罕見的事情。
她這輩子活得波瀾起伏,從未真正平靜過,又怎敢奢望在這種大事上一帆風順?
尋常人或許會想,倒黴這麼久了,總該要幸運一次。
懷素紙從未這樣想過。
她正在思考的是怎麼解開這個難題。
就在這時候,姜白在懷素紙身旁坐了下來,捧著一碗魚片粥,有滋有味的吃著。
——先前那場宴席她也參加了,這碗粥正是她覺得好吃,特意讓後廚多上了一碗,自個兒帶回來的。
“我還以為你會罵我兩句。”她邊吃邊說著。
懷素紙沒有看她,是一言不發。
姜白以為這是憤怒,想了想解釋道:“我之前和你說的是真的,當然,現在似乎是要變成假的了,但這不代表那時候的我在騙你,所以你別克扣我的那份丹藥。”
懷素紙依然不做理會。
姜白再吃了一口,嚐了一片魚肉,然後把碗給放了下來,難得很認真地說了一段話,為自己辯解。
“司不鳴說的那些看上去有道理,事實上就是在放屁。”
“道盟不是前皇朝,如今的人間更不是五千年前的人間,雲妖帶來的寒意確實可怕,可以凍殺無數人,但對現在的道盟來說根本不是問題。”
“這五千年來,修行界從未停止過前進的腳步,儘管修行的終點仍然是大乘,這一點無法改變,但在此之外的每一個方面都要比從前強上太多。”
“不管是陣法還是煉器,煉丹又或者別的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是要更強的。”
“雲妖散發出來的寒意不是一成不變的,是會隨著距離而衰減變弱的,這是可以確定的事實。”
“只要不靠近世界的最北端,以如今飛舟的禦寒強度,在安全上絕不會出問題,至於靈石的額外損耗程度,完全可以控制在兩成之內,遠未超出道盟的承受範圍。”
“所以司不鳴對你說的那些話,在五千年前確實是對的,但是放在五千年後的今天,就是一個狗屁不通的屁。”
姜白認真說完,看著懷素紙的側臉,卻發現她的神情還是沒有變化,不由蹙起了眉頭,有些不滿問道:“你有在聽嗎?”
懷素紙嗯了一聲。
姜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沒好氣說道:“那你倒是給點兒反應啊。”
懷素紙問道:“你想要怎樣的反應?”
姜白覺得這話好生莫名其妙,說道:“就算以你的性情,不可能和我一起大聲痛斥道盟,總歸也要和我探討上幾句吧?”
懷素紙輕聲說道:“你說的這些再是粗淺不過,有甚麼好討論的?”
姜白沉默了。
片刻後,她看著懷素紙問道:“所以你是怎麼想的?”
懷素紙神情平靜說道:“就算我在晚宴上重複一遍你的話,司不鳴還是會推辭,藉口人命關天,雲妖可怕,必須要經過詳盡的調查,不可輕率。”
姜白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看著她問道:“你覺得無論說甚麼,都是無用功,所以直接不說了,起身走人?”
懷素紙說道:“我不習慣為這種事浪費時間。”
姜白無言以對,因為這句話太有道理了。
然後她發現,這句話有些耳熟……好像當年懷素紙登道成山之前,對世人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那你現在又是怎麼想的?”姜白很是好奇。
“在想怎樣解決這個問題。”
懷素紙有些煩,因為這事真的很棘手。
“放棄吧,除非清都山真的要不行了,否則這事兒就沒有任何轉機可言。”
聽到這句話,姜白露出一個憐憫的笑容,同情說道:“名門正道的德性,我可要比你清楚上太多了。”
她是萬劫門的太上長老,也是道盟的老祖宗。
以輩分論,當今人間唯有顧真人比她更高,考慮到顧真人從未下山,她在這方面的判斷是無可置疑的權威。
“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想甚麼,是的,從那天明景的反應來看,老一輩的人是願意給予清都山支援的,最起碼是不拖後腿,這一點不需要去質疑。”
“但人類從來不是一類人。”
“司不鳴現在表現出來的態度,是明確的隔岸觀火,並且這個態度是在正式場合裡表達出來的,而非私下。”
“在這種前提下,明景要是站出來否定司不鳴做出的決定,那將會給予世人一箇中州五宗新人與老人之間要產生衝突的訊號。”
“為了中州的穩定,老一輩會預設司不鳴的決定,畢竟北境有一座清都山。”
姜白一臉嘲弄說道:“誰讓清都山不可能拋下整個北境,舉派南下呢?”
懷素紙靜靜聽完,問道:“沒有辦法嗎?”
姜白誠懇說道:“做夢都別想。”
懷素紙想了想,點頭說道:“確實很難。”
就在這時,姜白端起那碗魚片粥吃了一口,發現涼了後有些腥了,一臉嫌棄地呸了聲。
她放下那個碗,但沒有罵娘,忽然說道:“其實……這事還真有一個辦法,只不過也難如登天。”
懷素紙聞言沉思片刻,有所猜測。
“你知道,怎樣才能讓一個人去做他不願意做的事情嗎?”
“以利誘之,以理曉之,以情動之……。”
姜白替她說出了最後那一段:“以死懼之。”
懷素紙知道自己猜對了,沉默不語。
“用更直白地方式去描述這四個字,那就是……”
姜白看著她,微笑說道:“亮劍。”
……
……
亮劍?
亮甚麼劍?
這人世間有哪把劍,可以讓中州五宗把自己說出來的話給吃回去,不敢有半點想法的?
長天不行,雲載酒更不行,不動明王劍同樣不可能行,就算再往裡面搭上一把朱顏改結成那個劍陣……那也要懷素紙登臨大乘後,才有機會可以。
君不見作為人間僅有的七件仙器之一,作為天淵劍宗掌門真人的信物,似乎可以,但往深處去看,終究還是差了些意思。
人間之大,唯有那一把劍了。
……
……
懷素紙想著這些,望向姜白。
姜白坦然說道:“是的,我確實很想讓你去見顧烏龜。”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說道:“我確實是一個比較自信的人。”
姜白笑了起來,說道:“比較這兩個字可以去掉,我從未見過比你更自信的人。”
懷素紙神情不變,置若罔聞,說道:“但我從未自負。”
姜白嘆息說道:“確實,說服顧烏龜出劍,確實比說服中州五宗收回說過的話,要難上無數倍。”
話音落下,別院重新安靜。
雨洗後的天空很澄淨,雲氣淡渺,月色浩蕩。
懷素紙抬頭望月,忽然生出了一個想法,於是做了一件事。
她喚出長天,往其中注入了一段神識。
下一刻,有疾風起。
長天瞬間消失。
夜空裡多出了一道不起眼的流光,轉眼即逝,彷彿錯覺。
姜白收回望向天空的視線,轉而看著懷素紙,問道:“你給誰送信?”
以飛劍捎信,是劍修最為忌諱的事情之一,鮮有人會做。
原因有二,一則是這最低也要修行者踏入化神境,二是飛劍離開後遇著戰鬥了該怎麼辦?
不過懷素紙無所謂這些。
原因同樣有二,一是她的飛劍比較多,都是最好的。
二是,她本來就不是劍修。
就算劍都沒了,她還有自己的拳頭。
對於姜白的這個問題,懷素紙的回應很黃昏。
“你猜。”
說完這兩個字後,她起身向樓內走去,準備休息。
姜白微微挑眉,看著她的背影,喊道:“是虞歸晚吧?!”
懷素紙說道:“猜對了。”
姜白理直氣壯,追著她問道:“信上說的是甚麼?這個辦法可是我告訴你的,你這能瞞著我的嗎?”
懷素紙說的不再是那兩個字了。
她這一次給出了相當明確的回答。
“一個讓顧真人亮劍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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