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甚麼清冷淡然,道甚麼戰無不勝,就算每一次吵架最後都能獲勝,懷素紙也還是覺得吵架這事真的很煩。
尤其是和眼前這人吵。
江半夏很是不滿,心想難道我喜歡和你吵架嗎?
你怎就不能稍微有些自知之明呢?
我又不是謝清和那種小姑娘,怎麼可能把這種事情當成樂趣。
之所以吵上這麼多次,分明就是你這人死犟的錯。
這時候搶著開口,便以為自己沒錯了,做的都是對的了?
惡人先告狀嗎?
江半夏越想越是不喜,只是想到自己作為師父,理應要大度上一些,便沒有對此反駁些甚麼。
“懷大姑娘想多了。”
她喝了杯茶,微笑說道:“我怎會和你吵架呢?”
懷素紙心想這句話不就是氣話嗎?
“嶽天被發現有問題了?”
她有些生硬地把話題拉了回來,談論正事。
江半夏猜到了懷素紙的心思,更加不喜了,心想在你眼中我已成了那種沒事就要吵上一架的人嗎?
真是有夠尊師重道啊。
這般想著,她的笑容卻越發好看了,連聲音都變得溫柔了起來。
“你這事辦的太著急,無可避免會留下明顯的破綻,長生宗作為正道魁首,怎麼可能還查不出來呢?”
江半夏看著懷素紙,說道:“這件事已經來不及彌補了。”
懷素紙沉默片刻,輕聲說道:“值得。”
如果她沒有從嶽天手中得到萬法真解,以此連殺陸家十多人,致使長生宗不得不下場再退場,岱淵學宮的局勢豈能像今天這麼明朗?
事實的確如此。
江半夏斂去笑意,轉而說道:“就算查出來了,查出一個鐵證如山了,嶽天的下場,終究還是要看司不鳴的想法,不會直接塵埃落定。”
懷素紙聽得懂這句話。
長歌門傾覆後,司不鳴在長生宗內部遭到了相當程度的質疑,而那時候的嶽天卻對他表現出了更多的支援,沒有撇清關係。
雪中送炭是極其難得的一件事,以司不鳴過往的性情來看,必然是將這份情誼謹記在心的。
“那就先不管?”懷素紙問道。
“不管這事本就是最正確的那個選擇。”
江半夏看著她說道:“長生宗統治中州數千年,真正的實力遠要超過你現在看到的那些,在其有警覺的情況下,你做的越多,錯的也就越多。”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我從未小看過長生宗。”
“這樣最好。”
江半夏頓了頓,接著解釋了一句:“我不想你得意忘形。”
懷素紙沒想到會聽見這句話,有些意外,於是很認真地嗯了一聲。
然後她問道:“所以來的為甚麼是司不鳴?”
“不清楚。”
江半夏搖了搖頭,看了一眼天色,說道:“反正也快來了,不管長生宗作何想法,總歸都是要表現出來的。”
懷素紙想了想,發現事情的確如此,便沒有再問下去。
小樓變得很安靜。
只剩風聲。
於是兩人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接連兩次吵架過後,在沒有正事可以聊的現在……她們居然到了無話可說的境地。
長時間的沉默。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至太陽開始西斜,才有人說了第一句話。
是懷素紙。
她心想自己作為徒弟,理應要孝順上一些,不該讓沉默繼續下去。
“下棋怎樣?”懷素紙的聲音有些不確定。
“下棋?”
江半夏覺得有些好笑,說道:“你下得過我嗎?”
懷素紙說道:“不能用功法。”
江半夏微微挑眉,問道:“你覺得這樣就能贏過我了?”
懷素紙心想我就是想讓你高興些,有些無奈,解釋道:“只是好久沒和你下棋,有些懷念了。”
聽到這句話,江半夏想起那些不可再追的往事,安靜了會兒,說道:“下棋其實沒甚麼意思。”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那以後我們可以打麻將。”
江半夏墨眉微蹙,看著她問道:“你怎麼也被南離帶著染上這種愛好了?而且兩個人怎麼打麻將?”
“這確實和南離有關,但打麻將本身就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可以讓人開心。”
懷素紙沒有半點不耐煩,認真說道:“另外,我知道現在只有兩個人,所以我說的是以後再打麻將。”
江半夏似是隨意問道:“那以後除了南離,你還要喊誰來當牌搭子?謝清和還是虞歸晚?”
懷素紙不說話了。
就算是她,被這樣子問下去也是會煩的。
而且這有甚麼好問的?
都決定找牌搭子了,那肯定是誰比較會喂牌,誰比較能放銃,誰打的更能讓人舒心就找誰啊。
她起身,向書架那頭走去,看了幾眼後找到了棋盤和黑白子,然後發現了一件事情。
“你很久沒下過棋了?”
“好像是吧。”
“和我分開以後?”
“大概。”
江半夏沒有否認。
懷素紙便知道這是承認。
清風徐來。
一面棋盤。
兩杯熱茶。
黑白二子。
懷素紙執黑,江半夏便只能擇白。
兩人都不是棋道高手,只把下棋當作一件趣事,就這樣在明媚春光映照下,隨意閒敲棋子,窗外偶有梨花替燈花落。
若是春風正好,那落花還會被吹進樓內,留下如瀑青絲或是衣裳間,久久不肯離去。
畫面很是好看。
下著棋,甚麼話都不用說,偶爾喝上一口熱茶,把這些天堆積起來的諸多煩心事都丟在身後。
這樣的時光真的很愜意。
直到某刻,天空忽然飄來陰雲,有雨隨之而落。
懷素紙有些意外,沒想到天氣變得如此突然,下意識往窗外望去,心裡蒙上了一層極淡的陰影。
她輕聲問道:“平靜終不可久嗎?”
“世事向來多變。”
江半夏漫不經心說著,向棋盤伸出手,悄無聲息地換掉了兩枚棋子的位置,當作甚麼都沒發生。
剛才她沒注意,不小心走錯了一著,讓原本大好的局勢轉為劣勢,快要輸了。
再不趁徒弟走神的機會動手,真要輸了,那她這個當師父的未免太丟人了一些。
懷素紙收回視線,看了一眼棋盤,隱約覺得有些不對的地方。
只是想到下棋是為了散心,她便沒有多想,捻起一枚黑子簡單敲落。
沒過多久,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棋局結束了。
江半夏最終險勝懷素紙。
雨未停,但暮色卻隱隱透過了層雲,為岱淵學宮披上了暖色的外衣。
江半夏端起茶杯,抿著早已涼去的茶水,靜靜看著這場春雨。
懷素紙把棋盤收好,又去清洗了一遍茶具,做著與當年沒有甚麼區別的事情。
待這些事情都結束後,江半夏才是把殘留著唇上餘溫的茶杯遞給了她,起身向姜園外走去。
黃昏將至。
長生宗的人快到了。
莊高陽在姜園外等候,看著兩人聯袂而出,眼神微變,但沒有說甚麼。
走在學宮深處的夾道上,懷素紙和江半夏沒有共持一傘。
因為懷大姑娘和江教授沒有親密的道理。
最多不過閒聊幾句。
“雲妖一事,學宮自會盡心盡力。”
“勞煩江教授了。”
“不必,危難當頭,唯有責任。”
“嗯。”
“就送到這裡吧,懷大姑娘。”
“好。”
對話就此結束。
懷素紙停步,撐著傘,目送江半夏離開。
隨著身影消失在暮雨中,一道陰影隨之出現在學宮,不斷擴大。
長生宗的飛舟破晚雲而出。
這是司不鳴執掌長生宗大權後,第一次正式出訪,岱淵學宮必須要給予最為鄭重,比之上次懷素紙到訪更加盛大的歡迎儀式。
這與清都山和長生宗的強弱無關。
與岱淵學宮在中州有關。
那頭越是熱鬧,這邊越是安靜。
懷素紙回到姜園,挑了本書來看,但看的不怎麼認真,這體現在她很長時間才會翻上一頁。
某刻雨停,夜色籠罩大地。
姜白敲響了姜園的門,告知她該要赴宴了。
懷素紙放下那本書,最後看了一眼夜空,發現那抹陰影還是沒有散去,始終縈繞在心頭。
她已是化神境,可以說是踏入了修行路的後半段,不會也不該出現無緣無故的預感。
今夜這場宴會很可能要出問題。
……
……
就像懷素紙所預感的那般,事情來了。
在宴會結束後,人去殿空後,司不鳴與懷素紙對視,沒有任何委婉餘地地給出了長生宗的回答。
莫大真人不會因為雲妖之事出關。
這件事懷素紙早有預料,自然不會有太多的反應。
真正讓她感到意外的,是另外一件事。
司不鳴大致上是這麼解釋的。
雲妖的甦醒太過突然,北境驟然被無盡風雪籠罩,就連擱著一道天塹的眠夢海都已結冰,寒意太過可怕。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犧牲,道盟將會以最為慎重的姿態,處理每一件事。
具體下來,就是去年冬天舊皇都一事結束後,從長歌門轉交到清都山的那八成修行資源份額,將會延遲送達的時間。
到底延長多少,這就得看北境的情況了。
至於別的瑣碎事情,自然還是有的,但都比不過這一件。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有資格寫在史書上的重要決定。
因為這代表中州將會選擇漠視,甚至是旁觀清都山與雲妖的戰爭。
話音落下後,本就稍顯安靜的大殿,直接沒了聲音。
一片死寂。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看著司不鳴的眼睛,認真問道:“如果我沒聽錯,貴宗這是要不顧大局了,對嗎?”
司不鳴笑了笑,笑容似是苦澀,嘆息說道:“這就是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