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呢?”
“沒了。”
“沒了?”
“嗯。”
懷素紙輕聲說道,沒有睜開雙眼,感受著灑落在身上的明媚陽光,漫不經心地想著這很適合伸上一個懶腰。
那待會兒就這樣做好了?
就算是慶祝?
然而這個想法很快就被放棄了,因為她想起自己的身段很不錯,所以不適合做這種事情。
至少不適合在這種地方做。
這讓她的感覺有些遺憾,心想那今晚便去吃頓飯好了,一個人。
就在這個時候,姜白的聲音響了起來。
帶著極為清楚的冷笑聲,以及明確的不忿之意,讓懷素紙從沉思中醒來。
“這就沒了,我用十三個秘密,結果就換來你這麼一句話?”
“嗯。”
懷素紙輕輕地嗯了一聲,識海中浮現出窗外那株被陽光映照的綠樹,平靜說道:“因為你就問了這麼一個問題。”
姜白冷笑著,想要說些甚麼。
懷素紙也不沉默,接著說道:“至於你說的那十三個秘密,確實是史書上沒有記載的,讓很多人魂牽夢縈的秘密,但是……價值是相對的。”
姜白挑眉問道:“相對?”
懷素紙耐心解釋道:“在你看來,這十三個秘密的分量,等同於我是不是她教出來的,這個問題的答案。”
姜白覺得有些意思,說道:“所以你對我並無虧欠。”
懷素紙理所當然地嗯了一聲。
姜白好生感慨,看了身後那人一眼,說道:“我該說名師出高徒,還是您真不愧是懷大姑娘呢?”
懷素紙不做理會。
在這場閒聊開始後不久,她就專注著在做另外一件事,沒有把太多的精力放在談話上。
從這個角度來看,一心二用的她確實有些不太尊重姜白,但……她憑甚麼要給予一個好奇自己過往的人尊重呢?
姜白見她沉默,也不介意,繼續說了下去。
“那你開個價吧,我要是想知道你和黃昏相處中的更多細節,得拿甚麼東西或者秘密來換。”
聽到這句話,江半夏微微蹙眉,眸子裡流露出明顯的不悅之色,但不知為何沒有開口阻止。
懷素紙沒有思考,想也不想說道:“萬物不換。”
姜白聞言當即來了興趣,嘲弄問道:“哪怕飛昇?”
“嗯。”
懷素紙想了想,補充說道:“你給不了我飛昇。”
聽著這話,江半夏眸子裡的不悅頓時散去,變作了極淡的笑意。
姜白微笑說道:“那這句話的意思,不就是我要能給你飛昇,你就願意把甚麼都告訴我了嗎?”
“錯了。”
懷素紙說道:“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沒有說這四個字的資格。”
說完這句話後,她緩緩睜開雙眼,起身行至窗前,負手而立,沐浴在清麗陽光下。
微風拂來,帶起幾綹黑髮。
在春光中盪漾著。
如湖畔的垂柳,隨風而動,輕觸水面。
姜白心想你這說著說著話,便莫名其妙地站起來走到陽光下,還偏要負手而立……是真的喜歡裝啊。
這般想著,她正準備開口嘲諷的時候,忽然發現有些不對勁。
她眯起眼睛,盯著懷素紙的側臉,只見那堪稱無可挑剔的容顏,在陽光的映照下漸漸變得不可見,甚至生出了些許神聖的意味。
“這也行嗎?”
姜白忍不住嘆息了聲,是真的佩服了。
江半夏再次蹙眉,很是不滿地看著懷素紙,心想就算你有再多的把握,在這種事情上也該再三謹慎才對。
片刻安靜。
陽光忽然大盛,春風驟急。
那株綠樹搖晃不休,光影生出無窮變化,飄渺而不定。
下一刻,所有的這些變化都消失了。
一切歸於寧靜。
陽光不燥,清風徐來,綠樹卻不見半點搖晃,就像是一幅畫。
“好了。”
懷素紙抬起手,把隨風而飄而微亂青絲理至耳後,神情平淡如故,眼神裡找不出半點異樣。
姜白看著她嘆道:“我活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人破境破的這麼風輕雲淡,漫不經心的。”
江半夏仍舊不滿,想要冷哼上一聲,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是的,懷素紙自閉上雙眼那一刻,就是在進行破境。
——在閒聊中破境化神。
按道理來說,姜白理應要對此有所感知,事實上卻是直到懷素紙站起來,她才發現了這件事。
這固然與她的傷勢尚未痊癒有關,但更關鍵的還是懷素紙把這件事做的太過輕描淡寫。
不只是她,就連天地也都如此。
那驟然大盛的春風,忽而熾烈的陽光,不都是因懷素紙而來嗎?
結果不到片刻的時間,她就踏過了那道門檻,讓天地無從為她慶賀,唯有悻悻然地離開,只留下了那一株被凝固如畫的綠樹。
“哪有你這樣子突破境界的呢?”
姜白忍不住說道,想到自己數百年過去未曾鬆動的境界,心情真的有些不好了。
即便她和她的境界有云泥之別,根本不可相提並論,可是目睹這種事情還是很煩人啊。
懷素紙沒有回頭,問道:“這怎麼了?”
姜白看著她,神情難得認真,說道:“修行是一件需要心存敬畏的事情。”
懷素紙說道:“我已經準備了七天。”
在這七天裡,她沒有去想過別的事情,包括雲妖。
這足夠敬畏了。
姜白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你不覺得這句話……”
她說道:“稍微有點兒囂張了點嗎?”
懷素紙平靜說道:“我上次破境是在舊皇都裡,你不知道嗎?”
與舊皇都的惡劣環境相比起來,岱淵學宮不算吵鬧的課堂,確實是很不錯的地方。
姜白怔住了。
她當然知道這件事,只是一事沒能想起,如今舊事被重提,讓她不得不承認了一個事實。
對懷素紙來說,特意耗費七天時間,去破之前沒破完的境界,確實稱得上是慎重了。
一念及此,姜白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心想這是真的沒天理。
然後她發現,自從與懷素紙結伴同行以來,自己嘆息的次數越來越多,快要超過過往數十年了。
就在姜白在陽光下暗自神傷,鬱郁不能解之時……
江半夏的聲音響了起來。
“確實沒甚麼好囂張的。”
她語氣冷淡說道:“早在四年前就能做到的事情,莫名其妙拖到今天,換做是我,羞愧都來不及。”
聽到這句話,姜白的眼神驟然明亮了起來,滿是期待,心想這下肯定是要吵起來了吧?
懷素紙沉默半晌後,轉身望向後方,看著不知何時到來的江半夏。
半晌過後,她很是生硬地說了四個字。
“找我有事?”
江半夏稍感滿意,心想你總算是學會不和我嘴硬了,故作冷淡說道:“長生宗的人要到了,在傍晚時分。”
那封在七日前送上長生天峰的書信,終於得到了確切的回應。
懷素紙注意到話裡的描述,墨眉微微蹙起,問道:“莫大真人沒來?”
“嗯。”
江半夏說道:“長生宗給出的說法是莫由衷正在閉關,不便理會世事。”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說道:“那來的人是誰?”
“司不鳴……”
江半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補充說道:“還有嶽天,以及幾位峰主。”
東安寺之變後,嶽天在道盟內的權力被剝奪,於長生宗內部的身份一落千丈,早已無法和長生宗的峰主相提並論。
這時候故意提及他的名字,江半夏的言外之意很簡單。
——我已經知道你私下瞞著我,使喚嶽天的事情了。
懷素紙沉默片刻,正要開口的時候,忽有鐘聲悠然響起。
是休息的時間結束了。
一位滿頭白髮的教授端著茶杯,悠悠然地走進學舍,準備繼續宣講。
江半夏轉身離開。
懷素紙隨之而去。
姜白沒有多想,直接邁步跟著。
然而她還未來得及走出幾步,前方不曾並肩的師徒二人,幾乎是同一時間轉過身,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一言不發,但意思卻再是清楚不過。
姜白微微挑眉,說道:“這有甚麼好瞞著我……”
便在這時,一道帶著不滿意味的聲音響起,打斷了這句話。
是那位即將授課的學宮教授。
“這位姑娘。”
老人神色微寒,語氣冷硬說道:“休息時間已經過去了,請你坐下來,好嗎?”
話音落下,場間有輕微譁然聲。
眾學子轉身望向姜白,只見她獨自一人正對著窗戶,看著窗外那株綠樹,心想你這是要做甚麼?
難道是覺得先前教授講解的經文太過晦澀,完全聽不懂,想找一棵樹撞一下自己的腦袋,就算開不了竅,最起碼也能清醒上幾分?
姜白當然不可能有這種荒唐的想法。
她看著那以元始道典隱去自身存在的兩人,忍不住笑了出來,嘲弄的很明顯。
“師徒?”
她冷笑著想道:“倒不如說是姦夫淫婦。”
就在姜白腹誹之時,那位教授見她不聽管教,甚至還不屑到冷笑出聲,不由得憤怒了起來。
砰的一聲巨響!
“目無尊長!”
老人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生氣喝道:“你給我滾出去!現在,立刻!”
姜白醒過神來,發現場間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己,眼神裡滿是鄙夷和不滿,不禁更氣了。
修道至今,她何曾遭受過這樣的羞辱?
她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看著那已然遠去的兩人,心想你們這對師徒……還真是了不起啊。
……
……
姜園。
那幢小樓。
江半夏推開窗戶,讓春光得以灑落。
清風徐來,自杯中升起的白霧被吹散,畫面很是乾淨。
懷素紙端起這杯茶喝了一口,以此為敬意,然後望向江半夏說道:“我希望你接下來說的是正事,而不是再和我吵一架。”
她頓了頓,最後認真說道:“那樣真的很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