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謝清和無法反駁的理由。
就像水要往下流,就像太陽要從東邊升起西邊落,就像煎雞蛋得要熱鍋冷油那般……這是一個稱得上理所當然的選擇。
她閉上眼睛,重新落在古樹粗壯的枝幹上,放棄了繼續勸說下去的念想,與自己的父親擦肩而過。
謝真人看著她,眼裡流露出一抹欣慰與悵然,知道她真的不再是從前那個小姑娘了。
謝清和忽然停步。
下一刻,她的聲音響了起來。
“就算您真的要去見那隻雲妖,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去。”
“理由呢?”
不知道為甚麼,謝真人聽著這話,臉上反而多出了些許的笑意。
謝清和沒有回頭,認真說道:“雲妖很強,在沒有做出充分準備之前,你去見它是對整個清都山乃至於北境的不負責。”
既然你說責任,那我便也說責任,用責任這兩個字來說服你。
然而事情出乎她的意料,謝真人沒有片刻猶豫,很是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聽著那個好字,謝清和不由怔了一下,隱約覺得這事似乎有甚麼地方不太對勁。
不等她思考出其中的不妥之處,一句意料之外的話,徹底打破了她的平靜,讓她的身體變得無比僵硬。
“我還想看你穿上嫁衣,和懷素紙成親的模樣,對付雲妖的事情,自然會謹而慎之。”
謝真人的聲音裡滿是笑意。
謝清和說不出話了。
她咬住下唇,雙頰泛起的紅暈,在古樹散發的金黃微光映照下,分外動人。
她極其艱難地張開了嘴,聲音微不可聞:“我知道了。”
謝真人笑著說道:“那就好。”
謝清和向前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忽然生出了很多的羞惱,生氣問道:“這是你在催我婚嗎?!”
“好像是的。”
謝真人想了想,轉身望向她,補充了一句:“若是可以,最好早些生個孩子。”
聽到這句話,謝清和再也忍不住了,霍然回身盯著自己的父親,羞憤至極喊道:“你到底在說甚麼亂七八糟的啊!”
謝真人知道她真的很害羞,沒有再說下去,但笑意卻沒忍住。
謝清和朝他翻了個白眼,直接往枝幹外縱身一跳,讓自己消失在茫茫風雪中。
謝真人自然不會擔心。
又不是凡人,跳崖如何能死掉了?
就算真的是凡人,在這株金黃古樹的照顧之下,也沒有摔死的機會。
他收回視線,再次望向那輪位於地平線上,彷彿處於世界盡頭的浩蕩明月,眼神再次平靜下來,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然而這種沉靜沒有維持上太久,就被一道聲音打破了。
“是遺言嗎?”
楚瑾神情冷淡說道:“剛才那些話。”
謝淵知道瞞不過她,輕輕地嗯了一聲,然後說道:“抱歉。”
楚瑾沉默了會兒,漠然問道:“你有幾成勝算?”
謝淵說道:“最多不過三成。”
楚瑾再問道:“如果顧真人願意出劍?”
“何必說這種不可能的事情?”
“我問,你就給我答,不要跟我說這些廢話。”
謝淵知道她是正在生著氣,沉思片刻後,搖頭說道:“還是很難。”
楚瑾越過了他,走到樹枝的最前方,卻沒有去看那輪明月,眼簾微微垂下。
“那就可以。”
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我會處理好這些事情,你就像按剛才說的那樣,自己在這裡認真準備就好。”
謝淵緩聲說道:“雲妖是在昨夜醒來的,至今不過十二個時辰,雪線已經向前推進了將近十里……”
楚瑾面無表情說道:“我說過,我會處理好這些事情,你到底要我重複幾遍?”
謝淵在心裡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楚瑾說道:“就到這裡了,我還有很多事要忙,你不要再給我添麻煩,知道了嗎?”
謝淵想了想,往前走了一步,從後面抱了抱她,說道:“嗯。”
楚瑾還是面無表情,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說道:“還有一件事。”
“嗯?”
“我以前跟你說過很多次的,我真的不喜歡小孩子,你連這都忘了嗎?”
“當然不會忘記。”
“一個清和已經夠麻煩了,你居然還想著看到一個孫子,是準備要煩死我嗎?”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你是覺得清和會照顧人,還是懷素紙會照顧人,又或者是你會照顧人?最後煩的還不是我?”
謝淵很想告訴她,明明你也不擅長這方面的事情,清和就是最好的例子,何必說這種話呢?
“有一個人應該很適合照顧小孩子。”
“誰?”
楚瑾的聲音依舊清冷。
謝淵看著她的側臉,忽然生出些許遲疑,但最後還是那那個名字說了出來:“黃昏,你師姐似乎很適合做這種事情。”
楚瑾蹙眉說道:“這是甚麼亂七八糟的話?”
“認真的。”
謝淵認真說道:“你師姐教出了懷素紙。”
楚瑾聞言,於是無言以對。
這個例子真的很有力量,到了無法反駁的程度,因為懷素紙足夠了不起。
但是……她實在想象不出,自己那位師姐是怎麼教出這樣一位徒弟的。
……
……
想不通這件事的不只有楚瑾,還有姜白。
時光如水流逝,轉眼就是六日過去。
懷素紙留在了岱淵學宮,但沒有再住在那座摘星樓裡,而是住進了姜園……旁邊的一處被臨時空出的別院。
成為鄰居,這自然也只能是江半夏的意思。
然而……姜白卻發現這師徒二人雖然成了鄰居,但成的卻是那種老死不相往來的鄰居。
江半夏不曾深居簡出,因為她正在熟悉學宮的一應事務,平日裡免不得有人前來叨擾,又或者是親自去處理某些事情。
按道理說,懷素紙沒有這些俗事纏身,理應是要專心修行的。
但她偏不如此,反而總是走在春日陽光下,與江半夏幾次擦肩而過,都是隱藏容貌去聽學宮教授講課。
姜白對那些人的講課毫無興趣。
當今人間,誰有資格來為她授課?
奈何她需要保護懷素紙,迫不得已跟了過去,便只能聽到那些無趣的乏味的修行道理。
為了度過這無聊而乏味的時間,她很自然地和懷素紙搭起了話,想要拐彎抹角去說從前。
後者聽講聽得不算太用心,但還不至於在課堂上交頭接耳。
故而在講課告一段落的時候,兩人才會有些交談。
說是交談,事實上都是姜白在說,懷素紙偶爾回應上一句,態度頗為冷淡,興致顯然不多。
以姜白的境界實力和輩分,遭到如此冷遇也不生氣,反而生出了更多的興趣,很主動地道出了不少修行界的隱秘。
在第七天的午後,一堂課的課中休息時間,她再次揭開了話題。
“六天時間,我給你說了十三個修行界的隱秘。”
姜白看著懷素紙的側臉,微笑說道:“今天,我想聽聽你的事情。”
懷素紙想也不想說道:“是你嫌棄無聊與我說話,不是我要聽。”
姜白早已猜到會有這句話,自然想好了應對的方法,說道:“但你沒有拒絕,不是嗎?”
懷素紙微微蹙眉,猜到了她要說甚麼。
“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
姜白嘆了口氣,似是失望地看著懷素紙,搖頭說道:“我沒想到被世人推崇至極的懷大姑娘,竟也學了那凡間負心男子的作派。”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問道:“你很得意這句話?”
“那……我確實還挺得意的。”
姜白神情誠懇說道:“這可是我花了整整六天時間,才想出來怎麼說服你的話。”
懷素紙沒有說話。
“而且你的桃花運確實很好,我有說錯嗎?”
姜白莞爾一笑,壓低聲音說道:“天淵劍宗的當代劍子願意為你拼命,清都山的公主殿下非你不嫁,在這兩人面前南離都不值一提了。”
她頓了頓,再說出了最為關鍵的那句話:
“以及你還有一位當世第一魔頭的絕代美人作為師父……從這個角度來看,你和凡間流傳的那些戲文裡的主人公有甚麼區別呢?”
懷素紙看著她,忽然問道:“你似乎很想看我生氣?還是說你想被我罵一頓?”
姜白還是誠懇說道:“神都離開至今,我還未見過你真正失態的模樣,難免會有些好奇,至於被你罵,我這些年來被罵的從來不少,早已無所謂了。”
懷素紙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收回視線,說道:“問吧。”
姜白從善如流,說道:“只有一個問題,你真是黃昏教出來的嗎?”
懷素紙閉上雙眼,開始去做另外一件事,隨意反問道:“為甚麼這樣說?”
姜白說道:“我看過你們吵……好吧,是論道的樣子,確定你和黃昏都是死犟的脾性,很難想象你聽別人管教的模樣,所以很好奇。”
就在她們說話時,有人悄無聲息到來,沒有引起任何的動靜。
姜白往身後看了一眼,向那人點頭致意,挑了挑眉。
懷素紙還在專心那件事,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不是她教出來的。”
來人是江半夏。
聽到這句話,她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卻垂下了眼簾,掩去了眸子裡的那些情緒。
姜白很很很認真地憋住了,強行不讓自己笑出聲來,心想這可真有意思啊。
是的,她之所以提及黃昏二字,就是為了讓江半夏有所感應來到這裡,想讓這對師徒當著她的面再吵一架。
梅園裡吵的那一架她沒聽到,是真的遺憾了好久啊~
然而就在江半夏默然生氣,藏在衣袖裡的手緊握成拳的時候……
懷素紙再說了一句話。
“我是她養大的。”
江半夏悄然鬆開了拳頭,心想你連在外人面前,都不肯認我這個師父嗎?
只是不知道為甚麼,她明明這樣想著,唇角卻不知覺地翹了起來,笑容清淺。
PS:昨天那章欺師滅祖,確實是很認真地在寫欺師滅祖啊,兩個視角都是欺師滅祖,至於那種欺師滅祖……確實還沒到那個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