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妖甦醒後的北境,雪勢不曾衰減。
天地間一片晦暗。
清都峰頂。
那株古樹散發出淡淡的金黃光芒,穿透層層風雪,灑落在群峰之間,為人們帶來些許的溫暖。
風雪落在地上,還未來得及堆積成毯,再被踩出一片泥濘狀,便在那微光的映照下,悄無聲息消失。
謝清和走在斜斜向上的山道上,不時停步,偏過頭望向清都山群峰。
她眼中的憂慮越來越深,心中的不安越來越重。
當她去到清都峰頂,請求那株大樹伸出枝幹,將自己託至樹冠處的時候,這些情緒已經到了無法掩埋的程度了。
走在那粗壯的樹枝上,朝北默然而行,沒有過上多久,父親高大的背影終於出現在她的眼中。
“爹。”
謝清和來到他的身後,低聲問好。
謝真人平靜說道:“你母親讓你來勸我,不要去找那隻雲妖,是嗎?”
謝清和知道這事瞞不過他,很老實地嗯了一聲,微仰起頭,看著他的側臉說道:“就算母親不說,我也會這樣做的。”
謝真人沒有說話。
謝清和深呼吸了一口,放開了嗓子,大聲喊道:“我會撒嬌賣萌扯著你的手哭的一臉淚水和鼻涕地往你衣服上面蹭過去喊著罵著無所不用其極地讓你留下來!”
是的,這句話是她一氣呵成直接喊出來的,沒有哪怕剎那的換氣停歇。
聲音之大,就連風雪聲都掩蓋不下去。
一直好奇注視著這對父女的古樹,聽到這句話後似乎也震驚了,下意識動了一下,發出了輕微的吱呀聲。
很像是一聲輕輕的噫。
“撒嬌賣萌這些事,你還是不要再做了。”
謝真人偏過身,低頭看著自己的女兒,語氣平和中透著一抹寵溺的味道。
謝清和與他對視,不服氣問道:“為甚麼?”
謝真人沒想到會聽見如此堅決的三個字,有些意外,要知道過去的小清和在他面前都是活潑模樣,鮮有這麼正經的時候。
他心生感慨,說道:“中州遊歷數年,你確實成熟了不少,黃昏確實是對你用心了。”
“你不要在這裡轉移話題!”
謝清和微微蹙眉,很是不悅問道:“為甚麼我不能這樣做?”
謝真人看著她,平靜答道:“你已經不是小姑娘了,與懷素紙的婚事也算是訂了下來,既然快要嫁人,那總歸是要注意一下這方面的。”
聽著這話,謝清和好生錯愕,緊接著是難以抑制的羞惱。
“怎麼就是我要嫁人了?!”
“難道不是嗎?”
“明明是她嫁給我,是我迎娶她!”
“我說的不是名義上的東西。”
“事實上也是這樣子!”
謝真人笑了笑,沒有與她爭辯下去,覺得這樣子也挺好的。
謝清和見他笑了起來,不由更加羞惱了,深呼吸了一口,強自冷靜了下來。
“我來找你,不是為了探討我的婚事到底要怎麼樣,而是和你探討清都山和整個北境的未來。”
小姑娘盯著謝真人,面無表情說道:“你能不能稍微認真一點兒?”
謝真人從未見過這樣的她,不禁覺得有些陌生,但還是從善如流的斂去了笑意,換做了認真,問道:“我為甚麼不能去找那隻雲妖?”
謝清和看著他,一臉嚴肅說道:“因為清都山需要你。”
謝真人說道:“就算雲妖不醒,再過些年我也是要踏出那一步的。”
謝清和想也不想說道:“可那是幾十年後的事情了。”
“二十四年後。”
謝真人沒有半點含糊,直接給出了定論,否定了她的說法。
謝清和顧不上這些,說道:“這就是最大的區別,現在這個局面,要是沒有你……”
話沒能說完。
是謝真人打斷的。
他看著自己的女兒,倒也沒有生氣,問道:“你覺得我會一去不回嗎?”
謝清和怔住了,整個人都慌亂了起來,連忙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我是……”
這一次她沒有再被打斷,是自己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下意識地埋下了頭,還是因為羞愧。
作為女兒的,怎麼能懷疑自己的父親呢?
就算這是有道理的,那也不能表現出來啊!
“不用多想。”
謝真人安慰說道:“我只是隨口一說而已。”
謝清和咬著下唇,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抬頭望向他,低聲問道:“所以你真的很想去嗎?”
謝真人望向北境以北,與那顆碩大如明月般的眼睛對視。
自雲妖突然甦醒後,他便一直留在這裡,從未離開過。
雲妖在北境以北。
與清都山相隔不到萬里。
以他的速度,再怎麼悠然前行,最多不過半個時辰,也能踏過那條界線。
“嗯。”
謝真人平靜說道:“很難不想。”
謝清和沉默了會兒,低聲問道:“為甚麼?”
謝真人說道:“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難免無趣。”
換做任何一個人來說這句話,謝清和都會覺得是裝腔作勢,直接開口嘲諷,就連姜白也不例外。
但說這句話的是她的父親。
哪怕拋開這層關係,謝真人仍舊有資格說出這句話,並且得到所有人的承認。
因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就像懷素紙的天下無雙一般,是不再需要去證明的。
“可是……修行為的難道不是飛昇嗎?”
謝清和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明明已經走到最後一步了。”
“修行為的是飛昇,但不該只為了飛昇。”
謝真人微笑說道:“對我來說,修行的意義更在於去親眼見證那些難得一見的風景。”
謝清和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了。
謝真人很自然地說了下去。
是難得的很長一段話。
“舊皇都一行中,我與傾力而為的姜白一戰,便確定她就算踏出了那最後一步,也不會是我的對手。”
“陰帝尊長生世間近五千年,一身境界不進不退,與一池死水無甚區別,不過冢中枯骨一具。”
“莫由衷與前代魔主死戰,身負重傷後再無突破可能,如今壽元將盡,亦是不值一提。”
“五淨看似禪宗苦修,意志堅定,實則工於心計,想再進一步同樣極難。”
“唯有元垢寺深處那尊佛像值得看上一眼,但又是我不便去看的。”
“黃昏之心早已不在修行上,暮色境界尚淺,元始宗僅此而已。”
謝真人看著北境以北,看著那輪浩蕩明月,說道:“放眼整個人間,唯有顧真人可堪與我為敵。”
謝清和低聲說道:“但顧真人是最不可能與你動手的那個人。”
與立場無關,與利益無關,與死生無關,很可能與一切都無關……僅因為顧真人一直都是那麼一個的脾性。
自七百年前入山修行,顧真人就踏入了不為世事所擾的境界中。
最開始是世事想要擾他,但無能為力。
後來是世事不敢擾他。
謝真人看著謝清和,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的頭,但想到不久前自己說過的話,最終還是放棄了。
他笑著說道:“這些年來,我一直想去北境以北看看,只是你孃親始終不同意,為了這件事生過很大的氣,甚至是開口痛罵過我。”
謝清和愣住了,她根本想象不出來,自己那位彷彿永遠溫柔笑著,永遠氣定神閒的母親……破口大罵的憤怒模樣。
“我很喜歡你娘,更幸運的是,她也同樣喜歡我。”
謝真人想著從前往事,溫聲說道:“所以我不想讓她生氣,那次被她罵完以後,便斷了去見雲妖的心思。”
謝清和沉默不語。
謝真人也不在意,視線再次落在那輪明月上,說道:“這幾天我一直在覺得,雲妖的甦醒也許是天意,是我不去就山,山便來就我的命中註定,那我還有甚麼道理不去見它?”
謝清和終於明白,為甚麼楚瑾會讓她來當這個說客,而不是自己來到這裡,因為……
這真的很讓能人生氣啊。
“父親。”
謝清和忽然邁開腳步,來到謝真人的身前,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你錯了,你就是在給自己找藉口。”
謝真人溫和笑著,說道:“錯在何處?”
謝清和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運轉真元,身體隨之飄了起來,擋住了他望向那輪明月的目光。
她看著謝真人,聲音變得急促了起來,越發響亮。
“因為修行從來都是與天相爭,與命運搏鬥的事情!而你是這個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修行者,怎麼可以相信命中註定這種一屁不通的話?”
話音徘徊在風雪中,久久不肯散去。
謝真人的笑容漸漸消失。
片刻沉默後,他說道:“你說的是對的。”
聽著這話,謝清和鬆了口氣,以為自己成功了。
“但這件事不僅是命中註定。”
謝真人看著她的眼睛,流露出幾分寵溺,溫和說道:“還是我和你不能逃避的責任。”
謝清和沉默了。
“清都山受北境奉養兩萬年,如今大劫在前,我豈能視而不見?”
謝真人最後說道:“現在天要塌了,我是站的最高那個,總要為你們,為生活在這裡的所有人站出來,頂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