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眼簾微垂,一言不肯發。
江半夏靜靜看著她,無所謂時間的流逝,笑容越發溫柔。
只是往那溫柔的深處望去,看到的分明就是生氣。
氣的顯然是懷素紙直到這個時候,還在死犟著,不肯低頭向她認錯。
道個歉真的有這麼難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靜室內終於有聲音響起。
“不是在我眼裡是對的,而是我做的這些在事實上就是對的。”
懷素紙看著江半夏的眼睛,認真說道:“再重複上一百遍,一千遍,一萬遍,只要能讓你吃下那枚果子,不管是頂撞你,還是別的甚麼,我都會去做。”
“那就請回吧。”
江半夏緩緩斂去笑意,神情微冷說道:“懷大姑娘。”
懷素紙知道江半夏是真的生氣了,但還是沒有生出退讓的想法,因為她堅信自己在長生果上的選擇是對的。
既然自己沒有錯,那就肯定不能認錯,因為認錯就是撒謊,而她從來都不習慣也不喜歡撒謊,更不想對眼前這人撒謊。
就到這裡吧。
懷素紙這般想著,神色冷淡地行了一禮,就此起身向靜室外走去。
江半夏也不再看她,視線重新落在外頭的風景,只是顯然沒有了觀景的心情。
沒有風來,靜室一片死寂。
只剩下那輕微的腳步聲。
忽然,腳步聲消失了。
是懷素紙停了下來。
下一刻,她的聲音落入江半夏的耳中,不帶任何的情緒——假如生氣不算是一種情緒。
“雲妖之事是蒼生事,接下來我會去長生宗一趟。”
話音落下,一道充滿寒意的氣息瞬間籠罩整座靜室,有極深寒意生出。
留在靜室外的姜白心生感應,先是感到錯愕,繼而沒忍住笑出了聲,心想這也能吵起來的嗎?
靜室內,氣氛變得異常凝重與緊張。
懷素紙不作理會,繼續向外走去。
江半夏開口了。
“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
“很清楚。”
“那就給我停下來。”
“憑甚麼?”
“憑我是你的師父。”
聽到這句話後,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說道:“世人稱我懷大姑娘。”
江半夏聲音冰冷問道:“所以?”
懷素紙平靜說道:“懷大姑娘沒有一個叫做江半夏的師父。”
江半夏沉默了。
時間在此刻停止了。
那道未曾消散的寒意,驟然間濃郁了數十倍,徹骨入髓,直至心扉。
靜室還是死寂。
與先前不同的是,這時候的靜室甚至生出了一種墳墓的感覺。
也不知道是單人墓,還是合葬墓。
不知道過了多久,江半夏才是打破了這種死寂。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
她的身體正在不斷顫抖,都是被氣出來的,面無表情問道:“你這是要欺師滅祖了?”
懷素紙聽著這話,下意識生出了道歉的想法,哪怕是撒謊,因為她真的不想她這麼生氣。
但是……難道她就不氣了嗎?
她想著那天並肩看壁畫時的江半夏,強自冷靜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說完這句話,懷素紙的道心還是無法平靜,胸前衣襟的起伏格外明顯。
她不願再逗留下去,向靜室外走去,每一步都是那麼的堅定。
江半夏霍然起身,轉身望向她的背影,寒聲問道:“你就非要惹我生氣才高興嗎?”
懷素紙心想這句話應該是我對你說才對。
她沒有回頭,重複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江半夏越發生氣,視線落在她的手上,發現那枝被摘下的桃花,怒極反笑,說道:“我怎麼不知道懷大姑娘你還有不問自取的習慣呢?”
懷素紙怔了怔,低頭望向握在手中的桃花。
江半夏冷笑說道:“你現在是不是要告訴我,這樣做也是對的,再來上百遍、千遍、萬遍、還是要這樣做?”
懷素紙很想要說,我是見這桃花生得好看,特意摘下來想要送給你的。
只是現在都鬧成這樣了,吵到快要無法收拾了,還有甚麼好說的呢?
“抱歉。”
她的語氣生硬至極:“我會給你賠上一株新的桃花樹。”
江半夏心想你明明是願意認錯的,為甚麼剛才非要嘴硬呢?
這樣想的時候,她全然沒想過這是不同的兩件事。
懷素紙繼續向前走去,沒有剎那停留,更別提回頭。
在她將要走出靜室,去到陽光底下的時候……
江半夏的聲音響了起來。
“停,你留下來在學宮一段時間,我會為你請來莫由衷。”
不等懷素紙開口,她接著以刻意至極的客觀冷漠語氣,補充解釋道:“這是岱淵學宮的責任。”
這場談話在此結束。
懷素紙以從未有過的強硬姿態,贏得了暫時性的勝利。
……
……
當天夜裡,便有一封信來到了長生宗,出現在司不鳴的書案前。
這封信經過了特別的標註,層級是最高的那種,因此第一時間就被他拆開了。
然後他看著信中的內容,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中。
直至夜色濃時,他才是喚來了程安衾,把這封信遞了過去。
“懷素紙希望就雲妖甦醒一事,在岱淵學宮與掌門見面,江半夏為她轉達了這個邀請。”
司不鳴揉了揉眉心,緩解這其中的疲憊,嘆道:“這事你怎麼看?”
程安衾知道,他是在擔心江半夏真與元始魔宗攪合到一起。
陽州城一事後,岱淵學宮的局勢已經徹底穩定了下來,哪怕強勢如長生宗也很難再做干涉了。
“你忘了嗎?”
程安衾放下這封信,看著他說道:“江半夏在世人面前說過的那些話。”
司不鳴皺起眉頭,說道:“你的意思是,她認為這是自己該做的,所以才會無視你的警告?”
程安衾說道:“這是最好的解釋。”
司不鳴沉默片刻後,說道:“但是,掌門真人正在閉關。”
程安衾明白了這句話裡的意思,眼神微變,認真問道:“你知道自己準備做甚麼嗎?”
司不鳴說道:“很清楚。”
信上的內容並不複雜,江半夏的用詞清晰而準確,沒有任何可以誤解的地方。
他能對著這樣一封信看到夜色濃時,當然是在思考書信之外的事情。
比如……是否要為此驚動莫由衷。
再簡單些說,他想瞞而不報。
“舊皇都一行中,掌門真人受傷不輕,這時候再讓世俗中事叨擾他老人家,我覺得不太好。”
司不鳴的聲音很平靜。
程安衾微微蹙眉,說道:“這個理由還不足以說服我。”
司不鳴看著她的眼睛,直接說道:“掌門真人無望飛昇,故而希望名留青史,讓後世中人銘記在心。”
“所以你覺得掌門真的會盡力去幫懷素紙,幫清都山?”
程安衾神情冷淡說道:“這個想法是否愚蠢了些?”
司不鳴說道:“你可以確保這是絕對不會發生的事情嗎?”
程安衾沉默不語。
要是還在從前,她能毫不猶豫地給出肯定作為答覆,但現在……莫由衷已然將手中的權力下放,很有可能已經準備踏入那片夜色中。
人之將死,能以殘軀為代價,去完成自己一直以來的念想。
無論對誰而言,這都是難以拒絕的極大誘惑。
司不鳴沒有再說下去。
他很自然地轉了一個話題:“萬法真解的洩露有進展了嗎?”
程安衾醒過神來,看著他的眼神變得微妙了起來,說道:“有。”
司不鳴自然能看得懂這眼神,不解問道:“難道與我有關?”
“與你無關,但也相差不遠了。”
程安衾頓了頓,說道:“是嶽天。”
司不鳴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名字,真的愣了一下,沉聲問道:“確定嗎?”
“目前來看,各種線索都在直接指向他。”
程安衾想了想,補充說道:“但這不排除是元始魔宗在搗鬼,刻意陷害他,想讓你自斷一臂。”
話是如此,但司不鳴很清楚,程安衾既然敢這樣說出這樣一番話,手中必然有著相當的證據。
“留著他,再觀察一段時間。”
司不鳴安靜了會兒,再解釋了一句:“這並非是我不信任你,而是黃昏確實擅長這種手段,而且嶽天真要是魔宗的臥底,你也可以借他反推出相關的情報渠道。”
程安衾點了點頭,沒有對此多說甚麼。
對話就此結束。
臨行前,程安衾隨口問了一句。
“你要回絕學宮的邀請?”
“不。”
“……你準備自己去一趟?”
“是的。”
司不鳴沒有否認。
程安衾停步,看著殿外的夜色,忽然說道:“我聽說你也曾愛慕過江半夏。”
司不鳴神情淡漠說道:“那已經是百年之前的事情了。”
程安衾輕聲說道:“忘了?”
司不鳴說道:“是的。”
“那就好。”
程安衾想了想,覺得有些不太尊重,又補了一句:“抱歉,是我多言了。”
……
……
北境,清都山。
迎著無盡風雪的侵擾,數艘飛舟破雲而落,穿過清都山大陣提前開啟的一條同道,降落在樂來峰上。
謝清和收起目光,不再去看那顆碩大如明月的眼珠,踏上了清都山的土地。
接下來,她要去做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
說服自己的父親,放棄前往北境以北的世界中,與雲妖一戰。
PS: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