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聽完後,甚麼都沒有說。
她不否認姜白的話有著一定的道理,問題是前往長生宗,請求莫大真人的幫助……這件事就算不往深處去想,都是荒唐到極點的。
要是被她那位師父得知了,必定會出言諷刺,不,直接破口大罵她一頓,甚至是以門規責罰她,不惜一切代價來阻止她。
誰讓長生宗堅信她就是暮色呢?
她踏上長生天峰,便是將自身性命寄託在敵人的一念之上,全看中州五宗有多麼在乎大局。
更重要的是,長生宗不見得能解決雲妖甦醒的問題。
這是收益與風險不成正比的一個選擇。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姜白,心想你明知如此,還是一副認真模樣對我做出這種勸說,到底是何用意?
姜白靜靜看著她,沒有對此做出解釋,很安靜。
在往後的一段時間裡,兩人都沒有再說過話了。
半個時辰後,大船入港靠停。
懷素紙還未來得及做甚麼,便有人匆匆而至,帶來了一個嶄新的訊息。
——學宮有請,與雲妖之事有關。
於是,當日正午。
懷素紙和姜白去而復返,在出海數日後,再至岱淵學宮。
與上次不一樣的是,這一次沒有了那些陣勢,雙方都低調了許多。
前來迎接的人依舊是莊高陽。
他很是疑慮地看了一眼戴著斗笠的姜白,只是想到江半夏事前交代下來的吩咐,沒有做甚麼,很安靜地承擔起知客的責任,把兩人送到了學宮深處,那座梅園前,再而轉身離去。
說是梅園,事實上園中也栽有桃花。
恰逢春意漸深,園中的桃花開的不錯,有數枝躍出牆來,與陽光相映而美,看著很是豔麗動人。
姜白看著那數枝桃花,很自然地想到了紅杏出牆之類的話,心想黃昏即將成為學宮之主,這事兒還真是有趣啊。
在她七百年的漫長生命中,遇到過無數奇怪的事情,但有資格與此事相提並論的,不過兩件半而已。
懷素紙推門而入。
入門後,她摘了一朵桃花,再往深處走去。
姜白看著這一幕畫面,想了想,在道旁停了下來,沒有跟上去。
園中有淺溪,流水聲潺潺不絕。
懷素紙踩著石頭,過了溪水,與數株接近凋零的梅花擦肩而過,終於來到了一處靜室。
數年前,她曾在這處靜室和陸南宗談過一次話。
靜室如昨,找不出時光留下的痕跡,只不過在靠牆的地方放了很多的書冊,看上去似乎有上千本。
江半夏背對著她,坐在地板上,面朝靜室外的風景。
懷素紙停步,認真行了一禮。
在得到回應後,她才是在落後江半夏些許的地方,坐了下來。
“這麼老實,看來你也知道自己有多麼大逆不道了。”
江半夏的聲音響了起來,語氣不見起伏,嘲弄的意味卻更深了。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輕聲說道:“我不想和你吵架。”
江半夏微微一笑,說道:“這句話聽著很像是那種……自己贏了之後,刻意施捨給敗者的大度。”
話中所言勝負,指的自然是她被迫接下了那枚長生果。
懷素紙不說話了。
在這種時候,她說甚麼都是錯的,都是會被挑刺的,都是會被認為是欺師滅祖的。
那又何必多言?
當然,要是她捱罵能讓江半夏的心情愉快起來,再多活上一些年頭,她很願意被一直罵下去。
無論話有多難聽,有多麼的羞辱。
問題在於,江半夏受的傷,最忌憚的就是心緒不靜。
“還是談正事吧。”
懷素紙望向放在一側的那些典籍,說道:“這是學宮關於雲妖的記載嗎?”
江半夏嗯了一聲後,又補充了三個字:“是所有。”
聽著這話,懷素紙墨眉微微蹙起,有些不喜了。
雲妖是在昨日醒來,今天學宮就翻出了所有相關的典籍,其中一些明顯就是從舊紙堆裡翻出來的。
想在短時間內把這些書冊收集起來,就算江半夏接近執掌學宮大權,也必然耗費了一番精力。
她想著這些事情,正準備開口的時候,耳邊又有聲音傳來。
“兩次。”
江半夏輕描淡寫說道:“像昨天那樣雲妖忽然甦醒過來的情況,在學宮近萬年的記載當中,僅有兩次。”
懷素紙聞言,忽然生出一陣強烈的厭煩之意,故作平靜問道:“只是昨天一夜,你就把這些書都給看了一遍?”
江半夏微微笑著,說了一聲是啊。
懷素紙低下頭,揉了揉眉心,強行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想要做到心平氣和。
然後……她發現這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她盯著江半夏的側臉,神色凝重,語氣卻是輕快的:“不要有下次了。”
江半夏對此只問了一句話。
“誰是師父?”
“……你。”
懷素紙的聲音依舊平淡,沒有流露出半點異樣,但眸子裡的情緒早已出賣了她。
江半夏繼續說道:“你知道就好。”
懷素紙閉上雙眼,不說話了。
江半夏也不在意她作何想法,很自然地把話頭換了回去,落在雲妖上。
“正常情況下,雲妖的甦醒都是一個有跡可循,一個持續上數十年的漫長過程。”
她說道:“在那僅有兩次的突然醒來後,雲妖都表現出了相當的憤怒,就像是一個睡得很不錯的人,忽然被吵醒了,帶著一肚子的起床氣。”
懷素紙收拾起那些異樣的情緒,問道:“這兩次突然醒來的時候,清都山是處於一種怎樣的狀態?”
江半夏說道:“前一次是處於低谷,險些因此而山門傾覆,後一次則是類似於現在的巔峰,在付出巨大代價後,直接由盛轉衰。”
她頓了頓,又說道:“學宮有前賢研究過這方面的問題,最終認為雲妖的突然甦醒,與清都山的興衰沒有直接關係。”
說話間,江半夏隨意打了個一個響指。
有一本很厚的古籍從書堆裡飛出,翻到其中的某一頁,落在懷素紙的手上。
這是相關的具體記載。
懷素紙認真翻閱。
留下這本典籍的學宮前賢境界高至大乘,親身經歷過記載當中,雲妖首次突然甦醒帶來的滅世之災。
那場災禍被平息後,此人身負重傷,已無飛昇希望,便將餘生的精力都放在了雲妖的身上,希望弄清楚這隻大妖所隱藏的秘密。
為此,這位先賢的晚年幾乎都是在北境度過的,直到死後才被送回學宮安葬。
在生命的最後余光中,他甚至踏過那道界線,進入北境以北的世界中,希望能夠找到沉睡的雲妖,驗證自己的猜想。
“來自外界的威脅,源自於生命深處的責任,以及有心之人的陰謀,雲妖突然甦醒的原因,基本上無法離開這三個方向。”
江半夏緩聲說道:“關於威脅的可能,剛才就已經被否定了,所謂責任,則是有人認為雲妖其實是天劫的一種化身,至於陰謀一說,看似有些道理,實則最不可能。”
懷素紙明白為甚麼陰謀論是最不可能的。
自清都山存世以來,就一直維持著對北境的完全統治,就算當年正值巔峰的元始宗,都做不到到把手悄無聲息伸進北境。
連元始宗都無能為力的事情,中州諸宗更不可能做得到。
無論是誰,無論是甚麼宗派,只要被發現有故意喚醒雲妖的可能,都會迎來清都山不惜一切代價的瘋狂報復。
更重要的是,喚醒雲妖后……怎麼活著離開呢?
不考慮自己的死活,不惜一切代價喚醒雲妖,只為了和清都山過不去,這樣的人不是陰謀家,而是瘋子。
懷素紙繼續翻閱手中的典籍。
責任一說,就是留下這本典籍的學宮前賢,所提出的主張。
這位前賢認為雲妖先天地而生,是天道留下的一場造化。
每當人間汙穢的時候,雲妖就會從沉睡中甦醒過來,雪洗天下,留下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然而直到生命最後,這位先賢都無法證明自己的猜想。
這和當時的雲妖正在沉睡有關,但更重要的是他無法確定怎樣的人間才算得上是汙穢的,是汙穢到可以直接喚醒雲妖的。
在凡人的眼中,天下大亂,血流漂杵,民不聊生……這樣的人間無疑是汙穢的。
但對修行者來說,這些又算得甚麼呢?
只要影響不到修行,那就是無所謂的小事。
凡人與修行者之間的看法,便存在如此之大的分歧了,誰又能確定天道眼中的汙穢是甚麼?
這是難以驗證的事情。
懷素紙放下了手中典籍,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認真問道:“所以你的看法是甚麼?”
江半夏彷彿沒有聽到,很是悠閒地取來一壺熱茶,為自己斟了一杯七分滿的,就著窗外風景,緩緩飲上一口,發出一聲愜意的嘆息。
懷素紙看著她,沉默不語。
江半夏放下那杯清茶,唇角流露出一抹笑意,溫柔中夾雜著嘲弄的。
“你很想知道我的想法?”
“嗯。”
“那就先道歉吧。”
“道甚麼歉?”
“非要我說一遍嗎?”
“我不認為自己有錯。”
懷素紙神情漠然,語氣堅定至極。
江半夏聞言,忍不住笑了出來。
“真有意思啊,當眾頂撞自己的師父,頂撞完了還直接開口威脅,說自己眼裡沒有尊師尊重這四個字,甚至把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往自己師父的頭上按……”
她轉過身,看著懷素紙的眼睛,似笑非笑問道:“原來在你眼裡,所有的這些都是對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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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昨晚看了兩個小時的柯南的cp粉吵架,把我給樂呵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