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何這麼想讓我去見顧真人?”
“你猜?”
“與情愛有關?”
“與情愛當然無關。”
在前的話是懷素紙說的。
在後的話自然是姜白給出的回應,她咬字分外清楚,語氣足夠堅定,其中還流露出一抹不加掩飾的厭惡。
“那就好。”
懷素紙輕聲說著,話鋒忽然一轉。
“要是你忽然對我說出一段相愛相殺七百年,至今仍舊不願冰釋前嫌,非要互相虧欠到生命盡頭,要不然憑何懷緬的故事……”
她沉默片刻後,很認真地補充了一句話:“這確實會讓我為之感到不適。”
姜白聞言有些不悅,挑眉問道:“難道我就不能喜歡上一個人?”
懷素紙想了會兒,平靜說道:“每一個人都有去愛和喜歡的權力,你當然也有,但我認知中的你不是這樣的人。”
“送給你一句老話。”
姜白也不生氣,笑容溫柔說道:“人心中的偏見是一座大山,你要是習慣了先入為主,往後必然會因此而吃虧。”
懷素紙沒有說話。
半晌後,她向姜白點頭致意,道了一聲謝。
大船開始折返,往中州陸地行去,沒有再繼續前進。
與來時不同,這時大船的航速不再是慢悠悠的,安裝在船艙內部的靈石爐發揮了最大的功率,讓大船一路乘風破浪,速度極快。
然而這艘船的速度再怎麼快,比起兩人身化遁光飛行,終究還是要慢的。
之所以選擇這樣的方式回歸中州,是因為懷素紙想借這段時間,去仔細思考一些問題。
就像姜白說的那樣,中州五宗會給予清都山最大限度的支援,但這當中絕不包括諸宗掌門的出手。
是的,雲妖是可以被殺死的。
哪怕顧真人始終不願出手,只要道盟願意全力以赴,八大宗放下前嫌,必然能夠殺死雲妖。
但是。
這值得嗎?
想要直接殺死雲妖,就必須要踏過那道界線,進入北境以北,那個屬於雲妖的的世界中。
以此為前提,八大宗至少要有八位踏入大乘且持有仙器的真人站出來,並且是以毫無保留的,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姿態。
即便如此,這八位真人能夠活著回來的很有可能不到四位,很有可能其中一半要給那隻雲妖陪葬。
這是道盟所無法承受的沉重代價。
這樣的事情要是發生了,道盟對人間維持了將近五千年的統治,將會面臨瓦解的極大風險。
更重要的是,到底誰能在這一戰裡活下來,誰又會在這一戰中死去?
一位大乘的死去,足以導致一個門派的興衰,甚至在歷史長河中消失。
最最關鍵的是,對中州五宗而言,雲妖是有存在必要的。
若無雲妖作為掣肘,清都山南下中州,掀起一場波及整個人間的戰爭……將不再是一個無趣的荒謬的笑話了。
然而清都山覆滅,這也是中州五宗絕不願意看見的事情。
在諸多記載中,雲妖的強大與雪國的疆域有著直接的關係。
要是讓那隻雲妖吞噬整個北境,將雪國的邊界線開闢到北境與中州的交界處……人間距離毀滅,還會遙遠嗎?
不管怎麼想,清都山和雲妖共存於世,都是中州五宗希望看到的局面。
最好是二者永遠對峙下去,直到天荒地老,時間的盡頭。
從這個角度來看,明景道人在確定雲妖甦醒後,放下對付清都山的想法,便也來得合乎情理了。
在清都山和雲妖的戰爭局勢未曾明朗前,中州五宗都會保持現在這種態度。
換而言之,清都山一旦在這場戰爭中佔據上風,大概就要面對來自中州的壓力了。
不管是凡塵中的俗人,還是高在雲端上的修行者,都免不得用同樣的方式來處理這些事情。
隨著局勢的發展,選擇自己所處的位置,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可惜了。”
姜白的聲音忽然響起。
懷素紙自沉思中醒了過來,望向她,沒有說話。
姜白說道:“如果還是從前,這時候的岱淵學宮已經有強者率領一群書生,趕赴北境了。”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說道:“現在不可能了。”
“是啊。”
姜白視線落在學宮的方向上,說道:“誰讓陸南宗開了這麼一個好頭呢?明哲保身,真是有夠聰明的做法、”
懷素紙沉默不語。
“但也正是這個緣故,自知陸南宗必將遺毒萬年的那些書生,才會沒有找你報仇。”
姜白收回目光,感慨說道:“要是換做過去,你早就被一堆書生給找上門了,哪能有現在的清閒?”
懷素紙知道這句話是真的,但不想再聽下去,舉起右手,示意到此為止。
隨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密雲不曾散去,有雨落。
懷素紙沒有進船艙,就站在船邊,繼續思考著。
暴雨落下,擊打在甲板上,發出的聲音並不好聽,但這更有助於她清心,因為世事就是這般紛紛擾擾的亂。
她想的當然是如何才能幫到清都山……或者說謝清和。
姜白自然不會這樣做。
她回到房間裡,為自己泡了一壺熱茶,坐在躺椅上樣子好生悠閒,時不時往窗外看上一眼海雨天風,與懷素紙。
某刻,她輕抿了一口茶水,發現懷素紙還在海雨天風中苦思,不禁生出了幾分真實的欽佩以及譏諷之意。
“真不愧是聖女殿下,這般重情重義,明明是無用功都做的這麼認真。”
翌日清晨,風停雨止。
太陽照常升起。
陽光如舊明媚。
靈石爐不再全力運轉,因為海岸線已經出現在眼中,再過不久就能入港。
姜白走出船艙,迎著陽光伸了個懶腰,聽到了一句話。
“你有信心說服顧真人?”
“嗯?你改主意了?”
“我有直接拒絕過你嗎?”
“……確實沒有。”
聽著這話,懷素紙轉身望向姜白,與其對視,眼神很認真。
姜白想了想,最終決定不撒謊。
這不是因為她良心發作,而是她沒有信心,在那雙清澈深遠如明鏡的眸子面前,撒上一個成功的謊言。
“在顧烏龜看來,修行追求的是飛昇,是長生,爭勇鬥狠是修行者最應該避免的事情,所以我才會一直說他是隻烏龜。”
她說道:“你想說服顧烏龜出手,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讓他相信,這對他的修行有好處。”
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聲音緩慢而認真:“顧真人不可能是一個白痴。”
姜白笑了笑,打趣說道:“誰知道他有沒有把自己的腦子練壞掉?”
懷素紙看著她,問道:“還是那個問題,為甚麼你之前要說那麼多,試圖讓我生出逆反之心去見顧真人?”
“這你居然沒猜到為甚麼嗎?”
姜白眼裡滿是意外,理所當然說道:“當然是因為這件事很有趣啊,我和他是真正的同輩中人,可是直到今日為止,我都沒見過他下山。”
懷素紙微微蹙眉,不太願意相信這句話,但又發現這確實是萬劫門中人能做出來的事情。
“有這麼難理解嗎?”
姜白微微挑眉,很是不喜地看著她,直接說道:“你就把我當成一個男人,正在做那種拉良家婦女下水,勸風塵女子從良的事兒就好。”
懷素紙沒想到會聽見這麼彪悍的一句話,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話至此處,姜白也懶得再做掩飾了,很直接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清都山很強,謝淵比你想象中的還要強,在道盟的全力支援下,與雲妖的戰勝勝算並不渺茫。”
她毫不客氣說道:“更何況你現在連大乘都不是,有甚麼資格摻和到這個層級的事情裡去?”
這句話是姜白的真心話。
無論從何種角度看,都是有道理的。
螳螂擋車,蚍蜉撼樹,這種行徑固然是悲壯的,是可以讓人為之動容的,但除去悲壯和動容外……又有甚麼現實意義可言呢?
懷素紙理解姜白的意思,可以贊同,但不會接受。
理由很簡單。
“這是我的責任。”
她平靜說道:“楚瑾回去了,清和也走了,如今的我在中州行走,代表的是清都山的意志,那我就必須要去考慮和處理這件事。”
姜白沉默了。
這個理由真的很強大,可以說是無懈可擊,無法反駁。
因為這個理由落在了因果之上,而因果是每一位有望飛昇的修行者,都必須要去面對,與其達成和解的東西。
“了不起。”她嘆了口氣。
懷素紙神色不變,說道:“這是我該做的,僅此而已,沒甚麼了不起的。”
姜白自然不會與她爭執這些,轉而言道:“既然如此,我可以給你一個建議,真心的。”
懷素紙說道:“請講。”
“在你去天南之前,最好先走一趟長生宗,和莫由衷見上一面。”
姜白認真說道:“這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事情,雲妖的甦醒太過突然,明顯在所有人的預料之外,背後必定存在一個理由,不把這其中的變故先弄清楚,你做甚麼都是事倍功半。”
她最後說道:“莫由衷早已無望飛昇,想要名留修行史的心是真的,所以他必定願意會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