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景走了。”
姜白收回落在遠方天空的視線,對懷素紙說道。
懷素紙微微蹙眉,沉默不語。
姜白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問道:“你沒想到明景走的這麼果斷,心裡有些意外?”
懷素紙沒有隱瞞的意思,很坦然地嗯了一聲。
過往許多事情當中,這位玄天觀的掌門真人對她流露出的殺意極為堅定,比之莫大真人還要深上許多。
在她的預想裡,今日就算能夠和平收場,也免不得一番對峙,甚至是一次試探性的出手。
故而她確實無法預料到,明景道人會走的如此果斷,沒有半點留戀,找不出絲毫拖泥帶水的感覺,連毅然決然這種詞都能配得上。
“很簡單。”
姜白看著懷素紙,微笑說道:“因為明景站的足夠高,目光能夠落在遠方,才能如此果斷地選擇放棄,換個人來是斷然不行的。”
懷素紙聞言,若有所思。
姜白沉思片刻後,忽然斂去笑意,難得認真地說了很長一段話。
“當今人間,真正可以掀起滅世之災的事物有三。”
“中州之於黃泉,北境之於雲妖,以及天南那道被鎮壓至今,名為天淵的裂縫。”
“在世間流傳至今,關於神都的那個傳說是真的,過去確實有一位大乘圓滿憑一己之力,致使陸地與黃泉相通,險些讓整個人間被淹沒,陷入不生不死的境地。”
“至於雲妖,這怪物就算睡著了甚麼都不做的時候,無意中洩露出來的氣息,都能造就一大堆妖物出來。“
“兩萬年下來,清都山不知因此死了多少弟子。”
“這其實也還好,真正可怕的是……那隻雲妖真的很強。”
“那年我去天南沒見到顧烏龜,便折身前往北境,最終在北境以北,那道界線前停下了自己的腳步。”
“我的道心告訴我,只要踏過那條界線,結果只能是死。”
“在北境以北的世界中,就算是仙人重臨人間,也不見得能戰勝那隻雲妖。”
“僅此而已,那倒也還好,問題在於那道界線若是真的放任不管,將會不斷擴大蔓延,直到整個人間淪為雪國。”
“然後天南的那一道裂縫,這個倒是不用我解釋太多,很好理解。”
“天魔若想降臨人世間,那裡是唯一的途徑。”
在姜白說這番話的時候,東海的風浪聲不曾停歇,浪花拍打在船身上,發出如雷般的轟鳴聲。
她的聲音不大,可以說是小。
於是話音摻雜在其中,落在懷素紙的耳側,更有一種塵封往事重見天日後,被娓娓道來的感覺。
話至最後,姜白的聲音很是嘲弄。
“在雲妖帶來的滅頂之災前,中州五宗將會給予清都山最大的支援,除了親自北上出手以外的所有支援。”
“為此中州五宗能夠放下過往一切的矛盾,別說你是暮色,就算你是黃昏,明景都能掉頭就走,裝作自己根本沒有看到過你。”
她看著懷素紙,最後說道:“因為在雲妖死去之前,人間必須要有一座清都山。”
……
……
後方那片陰雲中。
來自道盟巡天司與長生宗尋真峰的諸多強者,看著明景道人離去的方向,還是有些無法回過神來。
如此突兀的變化,放在他們的修道生涯當中也是第一次,著實沒有經驗可言。
“所以……我們也走?”
有人打破了沉默,不確定地說道。
某人看了他眼,認真問道:“除了走還能怎樣,難道你要頂著一位大乘的貼身保護,去殺暮色嗎?”
話音落下,眾人再次沉默。
片刻後,有人率先化作遁光遠走。
旋即,這些暗中聚集而來的強者們,就此一鬨而散,很像是那些拍打在船身上散開的浪花。
……
……
眠夢海,有小船在水面上飄蕩著
南離蹲在小船的邊緣,任由衣裙散落在木板上。
她盯著已然結出一層薄冰的水面,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對身後的梅雪長老說道:“哪有這麼倒黴的呢?”
梅雪心想是啊。
眼看著初春將要過去,天氣越發風和日麗的時候,忽然之間降下這麼一場暴雪,冰封萬里,說是雲妖醒來。
長歌門何至於這般多災多難?
南離想的卻不一樣。
她心想自己再過上不久,必然能夠看到自家那位倒黴師姐路過,逆著漫天風雪跨越天塹,前往北境了。
她站起身,朝北方的天空望去,認真問道:“雲妖甦醒後,前往北境的通道會變得越來越不穩定,對嗎?”
梅雪嗯了一聲。
中州與北境並非陸地相連,彼此之間的來往,是建立在一條狹窄而漫長的空間走廊上。
這條通道在平日裡極為穩定,在近千年的時光中,都沒有過一條空間裂縫的出現。
南離想了想,問道:“如果雲妖真的無法阻擋,覆滅整座清都山,道盟是北上和雲妖打上一場,還是乾脆堵上這條通道?與北境斷了聯絡?”
梅雪聞言苦笑,很是無奈說道:“我哪有資格做出這樣的判斷?”
然後她斂去了笑意,壓低聲音,認真叮囑道:“像這樣的話,千萬別在外頭說,會出問題的。”
南離明白了。
這就是中州對付雲妖降世,確定事不可為之時的最終手段。
這應該是道盟建立之初……不對,是道盟存世之前,中州諸宗就有的共識。
從這個角度去想,道盟必定在這條通道內埋了諸多手段,以求在關鍵時候不受任何外界的影響,讓其陷入坍塌。
……
……
那艘大船上,懷素紙聽完那句人間要有一座清都山後,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向姜白問出了那個問題。
“雲妖有多強?顧謝兩位真人聯手,能不能夠殺得死它?”
很有意思的是,此時的天南也有人問出了相似的一句話。
在姜白為此陷入了沉思,暫時無法給出答案的時候,那位站在崖畔身著黑袍的年輕人,早已作出了回答。
“可以殺。”
他的聲音十分平靜:“但謝淵會死,我會重傷,飛昇之途大概斷絕,或者推遲到三百年後。”
在這句話落下後的不久,身在那艘大船上的姜白,給出了近似的答案。
懷素紙聲音微澀問道:“雲妖比顧真人還要強嗎?”
姜白搖頭說道:“雖然我很不喜歡他,但云妖不可能比他更強,之所以會是這樣的結果,是因為雲妖太過難殺,僅此而已。”
懷素紙沒有說話。
姜白笑了笑,笑容裡滿是嘲弄之色,說道:“而且以他的為人脾性,你對他抱有期望,著實有些大可不必了。”
與此同時,天南那座孤峰上,年輕男子對周美成說道:“所以我不會出手,你也不用指望我出手,回去吧。”
大船上,懷素紙對姜白說道:“但天淵劍宗不會也不可能坐視清都山出事。”
姜白笑著說道:“那又能怎樣呢?”
孤峰上,周美成嘆息了聲,轉身離開,背影有些落寞。
年輕男子不為所動,收回望向北方的視線,回到洞府中去。
大船上,姜白看著懷素紙繼續說道:“是的,天淵劍宗不可能看著清都山覆滅,但這個理由不足以也不可能說服他。”
聽著這話,懷素紙生出了一個想法。
姜白猜到了她的想法,眼神裡多出幾分憐憫和自嘲,說道:“如果你是想當面說服他,讓他出手的話,現在就可以死心了。”
懷素紙不解問道:“為甚麼?”
姜白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語氣變得十分複雜,忽然問道:“你覺得自己長得怎樣?”
懷素紙微微蹙眉,沒聽懂這個問題,安靜片刻後說道:“好看。”
姜白坦然說道:“我也很好看。”
懷素紙看著她,很認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平靜說道:“你不如我。”
姜白完全沒想到這句話,不由怔了一下。
然而很奇怪的是,她沒有因此產生半點不愉快的情緒,反而格外真誠地笑了起來。
“正因為你長得足夠好看,所以你更要放棄掉這個想法。”
姜白看著懷素紙,耐心說道:“自從四百年前,那人就再也沒見過一個女人了,你比我生得還要好看,他又怎可能願意見你呢?”
懷素紙真的沉默了。
無法見面,那就無法產生真正的交談,沒有交談,又怎麼可能遊說成功呢?
至於單純的陳述利害……哪有比近在眼前的飛昇來得重要?
“放棄吧。”
姜白的神情很誠懇。
懷素紙望向她,認真說道:“你為甚麼要對我說這些?”
姜白神色不變說道:“我只是不想你在這麼關鍵的時候,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把精力耗費在錯誤的地方上。”
懷素紙看著姜白的眼睛,說道:“但你不是莫大真人,不會真正關心人間的去向,所以你不該在這件事上對我說這麼多。”
就算陸地通於九泉,雲妖將世間化作雪國,域外天魔越過天淵的劍圍降臨人世……這位萬劫門的太上長老,也能讓自己很好的活下去。
像這樣的一個人,在這件事上一反常態,必有企圖。
姜白淡然說道:“楚瑾答應我的東西還沒有給全,我在傷勢痊癒之前,當然要在意清都山的死活……”
懷素紙打斷了這句話。
她微微搖頭,看著姜白說道:“錯了,這不是你真正的目的。”
姜白微微挑眉,似是為此感到不悅,說道:“那在你看來,我想的是甚麼?”
懷素紙平靜說道:“與你嘴上說的截然相反,你其實很想我去天淵劍宗,去求見顧真人。”
姜白沉默片刻後,沒有再作否認,嘆道:“原來我表現得這麼明顯嗎?”
懷素紙看著她,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