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常年風雪,氣候甚是嚴寒。
時值初春,這裡還是時不時就會迎來一場或大或小的雪,像這樣的氣候直到深春才會徹底消失,能有清晰的綠意映入眼中。
如今正值修行盛世,北境的城鎮都建有陣法抵禦寒意。
於是生活在這裡的人們,日子便談不上難熬,但乏味卻是難免的。
在陽光忽然消逝,天空湧來無邊密雲,暴雪驟降的第一時間,沒有人對此感到訝異,只覺得這又是自身生命中一次無趣的風雪。
然而下一刻,這種固有的認知就被打碎了。
死亡與這種認知一併到來。
所有身在陣法庇護之外,境界低於築基的人……都死了。
死在這場忽如其來的風雪蘊藏的寒意中。
而那些境界高於築基,已至金丹的修行者,在不過片刻的時間內,便發現金丹已然出現被凍結的跡象,有裂紋迅速生出。
唯有踏入元嬰的真正強者,才勉強抵抗住風雪中的森然寒意,但也肉眼可見地無法長久支撐。
在漫天風雪忽然襲來時,有數艘自中州歸來的飛舟,迎面撞上這陣寒潮。
那些飛舟上銘刻的陣法在第一時間展開,彼此相互連線,化作清光與風雪相抗衡。
只是剎那,那道清光屏障就被凍出無數朵冰花,看著就像是一塊被錘子用力敲擊過後,產生了裂紋的冰塊。
下一刻,楚瑾出現在最前方的那艘飛舟的甲板上。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道被凍出冰花的清光,注入最為精純的真元,將搖搖欲墜的陣法穩固下來。
她將自身的氣息壓的極低,沒有展露出絲毫大乘強者該有的強橫,以此表現出對於雲妖的尊重。
雲妖甦醒,習慣性地以神識橫掃整個北境,跨越北境與中州之間的那道天塹,降臨中州,讓整個人間生出感應,天地為之大動,甚至去往天南……
如此明顯的變化,楚瑾就算正在閉關,也不至於到現在才有所感知。
之所以不出手,理由很簡單,避其鋒芒。
待那道清光徹底穩固下來的時候,謝清和早已從房間飛奔而出,來到了舟首,神色滿是焦急地站在楚瑾身邊。
她是謝家的唯一血脈,生來就要繼承清都山,再怎麼不學無術也罷,對雲妖這個清都山的最大敵人,也有著足夠深刻的認知。
暴雪忽至,天地大動……彷彿仙人降臨人間。
在清都山所有與雲妖相關的記載中,這些跡象都代表著它是真的醒了過來,而非睡覺途中偶然睜開眼睛,不經意地往人間撇上那麼一下。
“是中州乾的好事嗎?”
謝清和想著不久前來到北境的元道遠,那些焦急都變作了憤怒,咬著牙低聲說道。
“不是。”
楚瑾沉默了會兒,說道:“莫由衷不會做這樣的事情,而且他想做也做不到。”
清都山作為人世間最清楚雲妖恐怖的宗門,又怎會不提防外人利用雲妖,為自己帶來滅頂之災的可能?
元道遠來到北境的那些天,不曾有片刻離開清都山的視線中,她甚至特意叮囑自己的丈夫對此多加留意。
而且……莫由衷作為人間最接近天穹的數人之一,對雲妖的恐怖有著清楚的認知,不會也不敢去觸碰。
風雪呼嘯聲不絕於耳。
“緊張和焦慮都是沒有意義的事情。”
楚瑾看著自己的女兒,神情平靜說道:“越是這種時候,你越要做到冷靜。”
謝清和深呼吸一口,感受著隨著空氣進入體內,那道濃郁到散不開的寒意,漸漸平靜了下來。
楚瑾收回視線,主動操持著飛舟的陣法,放緩了飛行的速度。
然後她轉身,望向早已來到甲板上的清都山峰主長老和弟子們,認真說道:“雲妖既醒,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必將艱苦,還請諸位做好準備。”
眾人齊聲應是。
楚瑾的聲音在數艘飛舟中響起,作出了更加具體的吩咐,沒有讓任何一個人空閒下來。
哪怕是境界最低的弟子,都得到了一個檢查飛舟上的修行資源是否遭到損壞的任務,不曾空閒下來。
唯有就在一旁的謝清和無事可做。
“母親。”
她看著楚瑾的眼睛,認真問道:“我呢?”
“你要做的事情最重要,所以最困難。”
楚瑾看似平靜,沒有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失去平靜,事實上情緒卻糟糕到了極點。
她轉過身,與謝清和對視,一字一句說道:“回山後,你直接去說服你爹,不管用甚麼方法都好,千千萬萬不要讓他認為這是自己命中註定的劫數,然後莫名其妙跑去和雲妖一戰。”
謝清和怔住了。
楚瑾看著她的眼睛,面無表情問道:“明白了嗎?”
謝清和醒過神來,連忙點了點頭,又覺得不夠,格外用力地嗯了一聲。
楚瑾不再說話,望向前方,維持著飛舟陣法的。
謝清和猶豫了會兒,問道:“爹……他是這樣的人嗎?”
在她的記憶當中,自己的父親是一位純粹至極的修行者,與天淵劍宗的顧真人並無兩樣。
之所以無法做到不理世事,只是因為謝家的血脈需要傳承,不得不有塵緣在身,僅此而已。
在說話的時候,飛舟撞入一片雲海中,清光與雲氣中夾雜著的冰晶發生碰撞,發出無數低沉的,如雷鳴般的爆裂聲響。
目之所及,一片晦暗。
楚瑾注視著前方。
她聽著謝清和的問題,沉默片刻後,問道:“江半夏是怎樣一個人?”
謝清和聞言怔了怔,很認真地想了一遍後,說道:“我和她相處不算太久,感覺是一個……看起來甚麼都無所謂,但其實特別死犟的人。”
楚瑾淡漠說道:“你父親也是這樣的脾性。”
謝清和愣住了。
楚瑾說道:“所以他不會逃避任何與自己有關的責任,就算那責任只是看上去和他有關,實際不然。”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終於掩飾不住自己的情緒,聲音裡滿是嫌棄。
只是……這些嫌棄落在謝清和的耳中,更像是喜歡。
是真的喜歡。
她隱約有些明白了,為甚麼自己這位能毫不猶豫背叛元始宗的妖女母親,願意為清都山徹底拋下前塵。
這世間從未有過無緣無故的事情。
“我知道了。”
謝清和認真說道:“我會說服父親他的。”
楚瑾沒有再說甚麼。
半刻鐘後,飛舟終於穿過雲海,離開了那片黑暗。
有霜色迎面灑落,讓人難以睜開雙眼。
那是自世界的盡頭而來的光。
北境以北。
有皓月當空,照亮了整個北境,肆意揮灑著自己的光芒。
在這輪明月映襯之下,位於夜空當中的真正月亮,頓時變得黯然無光,看著甚至有種可憐的感覺。
哪怕朝陽再次升起,讓晨光再臨天地,也難以與其爭鋒。
今夜過後,北境將有日月同天。
“這是……甚麼?”
謝清和看著北方的那浩蕩明月,震撼失神,下意識裡喃喃問道。
楚瑾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說道:“它的眼睛。”
……
……
中州,東海深處。
那艘船上,姜白說出了那句話,神色複雜至極。
懷素紙聽得很清楚。
她閉上眼睛,耗費三個呼吸的時間後,得以平靜下來,說道:“事情照舊。”
姜白沒有說甚麼。
懷素紙看著北方的天空,默然感知著楚瑾交給自己的那樣事物,開始希望接下來的戰鬥不要發生。
與懼怕無關,而是她認為這手段應該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比如雲妖的身上。
……
……
那艘船的後方。
陰雲中。
當道盟諸強者從明景道人處,確定天地間的異象,源自於甦醒的雲妖后,眼神驟然明亮了起來。
有人直接開口說道:“雲妖既然醒來,清都山不可能再有心思來干涉中州,今夜就是殺死懷素紙的最好機會!”
話音剛落,眾人毫不猶豫附和了起來,只覺得整個人都變得輕鬆了許多。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這都是一個極好的訊息。
就算他們殺錯了人,懷素紙不是暮色,清都山也無法對此做出報復,只能預設這件事的發生。
在雲妖甦醒的情況下,道盟對北境的支援將會來得至關重要。
清都山再怎麼憤怒,也不敢跟中州諸宗翻臉。
不知道為甚麼,在局勢驟然偏向自己的情況後,明景道人卻沒有流露出半點輕鬆的感覺,臉色反而變得凝重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明景道人,等待著那一聲令下,對懷素紙展開圍殺。
然而就在下一刻,眾人聽見了一句難以想象的話。
“就到這裡吧。”
明景道人看著風浪中的那艘船,深深地嘆息了一聲,然後說出了這句話。
無人回應。
所有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著他,以為是聽錯。
直到明景道人又重複了一遍。
片刻沉默後。
有人忍不住問道:“為甚麼?”
“外敵當前,豈可再生內亂?”
明景道人神情漠然說道:“這麼簡單的道理,還要我來解釋給你們聽嗎?”
他接著補充了一句話:“雲妖的可怕,遠遠超過你們的想象。”
說完這句話,他直接轉身離開,沒有半點留戀。
天崩地裂和滄海桑田,都無法改變他的意志,但醒來後的雲妖可以。
原因很清楚。
雲妖之強,真的可以毀滅人間。
人間必須要有一座清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