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大船即將航至東海深處,與蓬萊群島僅剩不到兩千餘里。
大海里都是水。
舉目望去,找不出半點多餘的色彩,都是熠熠星光。
這裡前後都不著陸,與中州內陸與蓬萊群島都有一定距離,是最適合道盟動手的一段路。
懷素紙站在船頭,負手而立,任由海風把衣裙吹的獵獵作響,神色平淡如故,眼神卻是一片冷漠。
要不是她生得太過漂亮,顏容早已透過各種方式通傳天下,到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徹底避不開紅塵的程度。
那這時候的她,真的很容易會認為是一位前代強者,甚至是其中的宗師人物。
姜白看著懷素紙的背影,沒有甚麼此子淵渟嶽峙之姿,當真恐怖如斯的念想,只覺得分外有趣。
自那夜她將長生果的隱秘道出後,這位晚輩就沒有再說過話,沉默至今。
不用去想,她都能猜到懷素紙為甚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以黃昏的執拗性情,怎可能為了那大乘之上的長生妙境,放下過往修行所得的一切呢?
在這種前提下,那枚長生果就只能起到延壽的作用。
具體能夠延壽多少年,這還要看黃昏過往百年間積攢下來的傷勢,到底有多麼嚴重。
然而姜白還是有一件事不確定,或者說很好奇。
她始終認為,懷素紙之所以這般模樣,不是因為自己的付出與回報很有可能不成正比,而是來自於一種更加微妙的情緒。
想到那天岱淵學宮裡,這對師徒看似論道實則吵架的事情……
姜白越發覺得這兩人的關係,不是師徒二字可以完全詮釋的,很有可能是更加微妙,甚至可以說是親密的一種情況。
一念及此,她不禁有些想暗裡修書一封送往北境,將這些天的所見所得,原原本本地告知謝清和。
那樣子的話,肯定會很有趣吧?
遺憾的是,她很肯定自己要是這樣做了,黃昏和暮色會將她視作生死大敵,不惜一切代價來殺死她。
那樣就真的很無趣了啊。
姜白想著這些,頓感悵然,在心裡嘆息了一聲。
然而就在下一刻,所有的這些情緒都不見了,消失乾淨。
一道氣息出現在姜白的感知中,隱晦,且足夠強大。
“明景還是來了。”
她對懷素紙低聲說道,然後忍不住再嘆息了一聲,心想這也太沒道理了些,明明自己已經在陽州城現過身,為甚麼你還非要來這一趟呢?
懷素紙沒有說話。
姜白感慨說道:“楚瑾的東西確實不好拿。”
懷素紙還是沉默,但也贊同這個看法。
舊皇都一事了結後,她從昏迷中醒來,還未來得及與人說上幾句話,楚瑾就直接找到了她,帶著她去見姜白。
如此著急的見面,其中自有一番深意。
更準確地說,是殺意。
在楚瑾眼中看來,哀帝道果一戰中大敗而歸的道盟,不可能再想過去一般富有耐心,行事必然會變得著急起來。
這種著急很有可能體現在懷素紙的身上。
楚瑾很自然地生出了一個想法。
以懷素紙為誘餌,讓姜白隱藏在旁,進行一次關鍵的反殺。
為了此事變得可行,她暗中與姜白再做了一筆交易,提供了比原先協議中更多的天材地寶,以供這位萬劫門的太上長老更快恢復。
這也是前不久陽州城中,姜白為何感慨元始魔宗這對師徒,都是窮鬼的根本原因——因為她真的知道清都山有多麼豪奢。
在楚瑾的設想當中,最有可能上鉤的那個人是明景。
這位玄天觀的掌門真人,對懷素紙抱有堅定殺意,不可能錯過這樣的機會。
要是能借姜白的手殺死明景,對清都山來說無疑是一件極好的事情,就算殺不了,重傷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當然,事有輕重之分。
與岱淵學宮掌門之位相比起來,這件事不值一提,只是楚瑾隨手為之的一步閒棋,不做強求。
故而這件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是,江半夏是唯一不知情的那個人。
是的,楚瑾對江半夏刻意進行了隱瞞。
至於為甚麼隱瞞,自然是她知道江半夏有多珍惜自己唯一的徒弟。
懷素紙也不曾被告知,但楚瑾在話裡提醒過她,讓她猜到了這個安排。
而且……楚瑾在臨行前還把一件極為重要的東西,交到了她的手中。
在短暫的思考後,懷素紙最終預設了楚瑾以自己為誘餌。
理由很簡單,清都山對她著實太好,而且明景本就是元始宗的大敵。
於情於理,懷素紙都很難拒絕這件事。
只是此刻的她也和姜白一樣,不太能夠理解,明景為甚麼非要來這一趟。
……
……
對此不解的人,不只有懷素紙與姜白。
後方十餘里的天空,有幾片白雲在隨意飄蕩。
明景道人在雲中,眺望著那變作稍大黑點的船隻,面無表情。
有人在旁低聲勸道:“這極有可能是清都山和元始魔宗的陷阱,還請真人三思。”
明景道人看了這人一眼,忽然問道:“清都山與魔門勾結,該當何罪?”
這人愣了一下,說道:“應當……”
話沒能說完,明景道人自顧自說道:“該當無罪,因為做這件事的是清都山。”
他露出嘲弄的笑容,說道:“所以我們只能對付元始魔宗,斬斷魔宗伸向道盟內部的那隻手。”
聽到這句話,巡天司與尋真峰的諸位強者,眼神變得複雜了起來。
“為了讓清都山回歸正途,避免人間自此生靈塗炭的結局,冒些風險又算得了甚麼?”
明景道人的聲音很淡,平靜而堅定。
眾人知道,他心中已然下定決心。
哪怕下一刻就是天崩地裂,是滄海桑田,都無法改變他的這個決定。
明景道人看著那艘船,繼續把話說了下去,給予眾人信心。
“姜白的境界固然要比我高,但舊皇都一戰後她身負重傷,這麼短暫的時間裡,不足以讓她的傷勢痊癒。”
“這是事實,無論清都山耗費多少天材地寶,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昊天鍾已經被裴應矩帶回萬劫門,以山門大陣鎮壓,不可能再為姜白所驅使。”
“楚瑾正在返回北境,不可能突然出現在這裡。”
“至於黃昏,她今夜要是敢出現,自然會有一個驚喜等著她。”
“元道遠提前去了元垢寺,五淨不可能為此事出手,陰帝尊也有安排。”
“無論怎麼講,這一戰的戰場既然在中州,那麼……”
“優勢在我。”
話音至此。
明景道人沒有再說下去。
藏身白雲中的眾人這才明白了過來,道盟為今天做了多少的安排。
然而明景說的這些話,並沒有讓眾人感到放鬆,神情反而更加的凝重了。
都不是白痴,道盟為今夜這一戰做了這麼多安排,清都山又怎會毫無準備?
接下來必將是一場惡戰。
眾人對視了一眼,心想今夜過後,這裡還有幾個人能看到明天的晨光呢?
就在這時,有人帶來了一個嶄新的訊息。
“蓬萊那邊已經安排妥當,不會再有船隻出航,今夜海上會很安靜。”
說話那人頓了頓,接著補充了一句:“蓬萊上宗希望得到一個詳細的解釋。”
“不必理會。”
明景道人看著那艘船,默然計算片刻後,沉聲說道:“再等兩個時辰,夜色最濃之時……動手。”
……
……
那艘船上。
姜白還是站在陰影下,看著懷素紙的背影,忽然問道:“你就不怕我背叛你嗎?”
懷素紙嗯了一聲。
姜白聞言微怔,然後沒忍住嘆出了第三聲,說道:“有些時候,我真覺得那些邪魔外道沒有叫錯你。”
懷素紙問道:“嗯?”
姜白認真說道:“你是真的聖女。”
懷素紙想了想,才確定這句話是在稱讚自己,而非陰陽怪氣的嘲諷。
姜白的聲音裡多出了幾分複雜的意味。
“你要是拜入的長生宗,指不定還真能帶領長生宗走上巔峰,成為名副其實的正道領袖。”
她笑著說道:“還好沒有發生。”
懷素紙還是不說話,因為無話可說。
時間不斷流逝,夜色漸濃。
不知從何而來的雲霧,掩去今夜的星光,讓天與海之間陷入一片隱晦。
雙方都知道,這場戰鬥即將到來。
就在這時,整個人間忽然陷入了安靜。
下一刻,海上生出無數道潮水。
這些潮水很是湍急,對修行者而言卻稱不上可怕,是天地自行生出的感應。
接著,有雷鳴自陰雲中生出,轟鳴聲就此綿延不絕。
與此同時,身在眠夢海的長歌門迎來一場毫無徵兆地倒春寒,眨眼間就是滿天飛雪,風刀霜劍齊至。
無歸山終年閉眼的那隻烏龜,緩緩睜開雙眼,渾濁的眼中有懼意流露。
萬劫門最深處,那座火山裡的朱雀自熔岩中醒來躍出,高上天穹,染紅方圓百里,遙望北方。
神都大陣被自行激發,化作一道清光籠罩四方。
長生天峰有無數雲霧湧出,往雲霧深處看去,隱約能見到些許冰晶。
岱淵學宮深處,姜園小樓中的江半夏起身行至窗畔,面沉如水。
太虛劍派,端坐在主峰之巔積蓄劍意至今的梁皇,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元垢寺,五淨大師神色愁苦地宣了一聲佛號,像是在憐人世多病。
地處天南的天淵劍宗。
一道劍光匆匆落下,去至某座山峰。
周美成正想發問之時,只見那個年輕人緩緩站起身來,望向北方,神情不復過往平靜。
……
……
整個人間都感知到了那道意志。
東海深處,那艘船上。
姜白看著北方的天空,臉上的神情複雜至極,最後再嘆息了一聲。
“天地大動……”
她對懷素紙說道:“雲妖醒了。”
(本卷完)
PS:昨天狀態不太好,卡文卡了很久,確定寫不出來的時候已死線已經快過了,就沒有發單章請假,很抱歉。
十分感謝各位的刀片和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