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到來時,懷素紙已然遠去。
她沒有再往內陸走,而是登上了一艘大船,正在向東海深處去。
東海深處有群島,那是一片很出名的修行者聚集地,其名為蓬萊,亦在道盟的管轄之內。
蓬萊島上有蓬萊宗,乃是道盟僅在八大宗之下的大宗門,地位頗高,門中據說有一位長老已至煉虛巔峰,多年前就在閉關,試圖勘破那道名為大乘的最高門檻。
世間傳聞,在長歌門山門傾覆後,蓬萊宗內部生出了幾分彼可取而代之的心思,欲要躋身八大宗之列。
只不過在長生宗明確表示出對長歌門的支援後,相關的傳言頓如冬雪遇春日,迅速消融無形,不復存在。
然而誰都知道,這種消失不是真的消失,因為長生宗對長歌門的支援必然存在著一個程度。
如果長歌門踏過了那條線,還是無法完成復興,那結果只能是被放棄。
這件事無疑是道盟內部的大事,有著深刻影響中州局勢的可能存在。
但懷素紙向蓬萊群島去,與此事並無關係。
她又不是南離的師父,更不欠長歌門甚麼人情,怎麼可能事事都管?
她之所以選擇出海,是為了讓巡天司和尋真峰跟在後面的人無從掩藏,暴露在星光之下。
再簡單些說,懷素紙在邀請這些人來圍殺自己。
“以現在的航行速度,兩日後的現在,是巡天司和尋真峰的最佳動手時機。”
姜白站在一片陰影當中,對她說道:“過了那個時間不出手,基本可以等同於他們放棄了。”
懷素紙說道:“嗯。”
“你好像一點兒都不緊張啊。”
姜白有些好奇問道:“難道你就沒想過,就算明景閒不出手來,中州五宗也還有別的大乘能出手嗎?”
懷素紙平靜說道:“在天機術算一道上走的越遠,越是會堅信自己的判斷,或者說心中的感覺,深信不疑,我師父是這樣,莫大真人和明景道人也是這樣,沒有任何區別。”
她沉默片刻,接著說道:“但其他人總會去想更多,需要有足夠真切的證據,才說服自己出手,所以無論是元道遠還是梁皇,都不會輕舉妄動。”
姜白看著她感慨說道:“你確實聰明。”
事實的確如此。
就像巡天司和尋真峰此刻還在觀望,遲遲沒有進行圍殺,一是時間還未完全合適,二是能夠做決定的那個人,此刻還在綜合各方面得來的訊息,進行詳盡的考慮。
而在姜白的神識感知當中,方圓百里之內並無大乘氣息出現,足以證明懷素紙的判斷是正確的。
當然,元道遠暫且不提,畢竟無歸山的功法真的很慢。
太虛劍派卻是不同,梁皇作為大乘境的劍修,縱劍萬里殺人並非甚麼難事。
如果真的發生戰鬥了,他哪怕在太虛劍派的山門中,亦可直接介入戰鬥。
“你接下來要去哪?”
姜白重複問道。
在數日前,陽州城結束戒嚴的時候她就這樣問過,當時得到了一個令她怕頗為不滿的答案,現在呢?
懷素紙說道:“修行。”
姜白想了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點頭說道:“也對,你早就該踏入化神了,硬是拖沓到今天,著實有些可惜。”
“問題是……”
她看著懷素紙不解問道:“偌大中州,有哪裡能讓你靜心閉關修行的呢?”
中州,歸根到底是中州五宗的中州,強如清都山和天淵劍宗堅持數千年時間,都沒能滲透進來多少。
懷素紙不想回答,隨意說道:“你猜?”
姜白聞言微怔,忍不住嘆息了一聲,說道:“你又不是你師父,不曾修習天機術算之道,何必學她說這樣的話?”
懷素紙心想這當然是因為她足夠氣人,而自己也被氣得夠嗆。
想是這般想,她卻不曾付諸於口,因為這是她和她的事情,與外人並無關係。
除此之外,也是因為她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元垢寺,這個姜白明言過自己不喜歡的地方。
“既然你不想說,而時間也還早,談談別的吧。”
話至此處,姜白忽然笑了起來,滿是自嘲說道:“我沒想到她竟然把長生果留在你身上,她是真不怕我違背誓言,對你動手。”
懷素紙看著她說道:“誰讓你怕死?”
姜白緩緩斂去笑容,似是因此感到不悅,但最終還是沒有表現出憤怒。
她沉默了會兒,突然問道:“那你呢?”
懷素紙說道:“嗯?”
“你就不怕死嗎?”
姜白幽幽說道:“以元嬰之軀拉開道一弓,這跟找死真沒甚麼區別,黃昏把長生果留給你,抱的想法只能是以這枚果子,彌補你虧空的壽元。”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很刻意地提到了黃昏二字,就是想讓黃昏聽見。
——元始道典之玄妙所在,她作為當世輩分第二的強者,又怎能不知?
海風聲呼嘯也嗚咽,被船身銘刻的陣法過濾後,化作拂面不寒的輕柔春風,帶來陣陣濤聲。
懷素紙靜靜聽著,望向天上那輪明月。
濤聲依舊,不見當初的夜晚。
她想著舊皇都落幕之前的那些畫面,想了很長一段時間後,輕聲說道:“自然是怕的。”
難得重活一世,這一世起初還是那般倒黴,要不是被那人撿了回來,她早就死了。
這麼難得的幸運,她又豈敢不珍惜,不想著好好活下去?
姜白看著她說道:“但你還是做了不惜命的事情。”
懷素紙望著那輪明月,忽然想起今天江半夏說過的那些話。
“修行高於一切,生死更在其上。”
她平靜說道:“但人生在世,總會有一些事情,比修行和生死來得更加重要。”
聽著這話,姜白若有所思,沒有再在此問下去,很自然地換了一個話題。
“我很好奇,你拉開道一弓付出了多大的代價?讓黃昏非要把長生果留在你的身上?”
“為甚麼要告訴你。”
“這話倒也對,那你我做個交換吧。”
“如何交換?”
“為甚麼我想要用昊天鍾和你換道一弓,你覺得這個秘密怎樣?”
“你先。”
“為甚麼?”
“你不是一個可以相信的人。”
“嘖,好吧。”
姜白嘆了口氣,彷彿無奈地答應了下來。
“萬劫門的修行之道存在一個不可迴避的問題,簡單些說就是萬般劫氣入體,但經過歷代先賢以及我的改善,這個問題已經被最小化。”
她不著痕跡地吹捧著自己,說道:“萬劫門弟子,在正常修行的情況下,只要對這方面多加註意,就不會影響道途,遺憾的是這是自我以後才做到的事情。”
話至此處,事情已經明朗了起來。
姜白顯然是在這方面出了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
“五百年前,我以造劫之法將真靈不滅身修至巔峰,欲要與顧老烏龜決戰,借他劍鋒再行破境之事,但是……”
她故意沒有把話說下去,微微笑著,等待一個捧場。
懷素紙卻不如她所願,說道:“但是顧真人沒有理你。”
姜白頓感無趣,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說道:“那時候的天淵劍宗出了些事,顧烏龜徹底閉關不出,到了我也找不出來的程度。”
懷素紙微微蹙眉,說道:“以你的性情,竟然不以滅門為要挾,把顧真人逼出來?”
“清都山天淵劍宗和長生宗,之所以被稱為上三宗,是因為他們真的足夠強大,不是世人閒著無聊吹捧出來的。”
姜白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我求的是破境,不是求死。”
懷素紙說道:“繼續吧。”
姜白收回視線,望向遼闊海面,感慨說道:“那時候的我還很年前……”
聽到這句話,懷素紙著實沒忍住,提醒了一句:“兩百歲的年輕嗎?”
姜白嗯了一聲,坦然說道:“那時的我心尚未老去,自然年輕。”
懷素紙不說話了。
“總之,年輕時的我還不夠明白,世間萬物都有代價的,尤其是劫氣。”
姜白嘲弄說道:“我以劫氣將真靈不滅身修至巔峰,就連天劫也耐我不何,但也沾惹了數之不盡的因果,陷入了無法飛昇的境地。”
懷素紙隱約明白了。
“我這一身因果難以了卻,唯有斬斷,但最鋒利的那把劍避著我走,那就只剩下一個可能了。”
姜白看著懷素紙說道:“道一弓,是我飛昇的最大希望所在。”
道一弓作為人世間僅有的七件仙器之一,可以讓一切不應存在的事物都消逝,自然也能真正破除她的真靈不滅身,讓她一朝洗淨塵埃,踏上飛昇大道。
“我已經說完了,該到你了。”
“嗯。”
懷素紙行至船頭,望向不斷生出又消逝的浪花,平靜說道:“大概是一百年吧。”
話音落下,姜白沉默了。
今夜只餘風浪聲。
……
……
同一個夜,岱淵學宮深處,姜園那座小樓。
屋內沒有點燈,窗也是關著的,自然漆黑一片。
江半夏還維持著最初的模樣。
她看著那個木盒子,看著那已經過了明路的長生果,自道出逆徒二字後,沉默至今。
然而哪怕這麼長時間過去,她還是做不到平靜,還是忍不住生氣。
某刻,她忽然咳嗽起來,沒有用衣袖去遮掩,自唇間噴濺而出的血水如墨潑灑,染紅了一片。
仿若梅花盛開那般。
最鮮豔的那一朵花瓣,留給了那個木盒。
星光自窗戶的縫隙間艱難灑落,變得很是虛淡,卻把那朵血梅映出了別樣的美麗。
江半夏看著那朵血梅,沉默片刻後,伸手取過了那個木盒。
一聲輕響。
木盒被開啟。
有淡暖紅光躍出,照亮了整個房間。
那是長生果的顏色。
如暮色。
江半夏看了會兒,然後拿出了這枚長生果,面無表情地開始服下。
這個過程有些漫長。
與其他無關,是因為她吃的有些慢。
於是暮色也漫長了。
就像過去那般,懷素紙親自下廚煮好為她端來的菜,她總是要吃的特別仔細,想要把味道嘗得更清楚一些,因為不想錯過。
沒想到時隔多年後,這樣的畫面還會出現。
只是與那些在記憶中越來越好吃的蹄花、叉燒、紅燒肉、石鍋魚、烤全羊、水煮肉片……這枚果子怎就這麼的難吃呢?
江半夏漠然吃著,沒有去感受那湧入道體之內的龐大生機,沒有理會過往百年間殘存的暗傷散去,只覺得這枚果子分外的酸澀,吃著很不痛快。
比她和她吵架的時候還要……差不多的不痛快。
真煩。
不知道過了多久,江半夏終於吃完了這枚果子,沒有半點剩下。
那片暮色終於散去。
她沒有用手帕,以手背抹去唇角的殘漬,起身推開了小樓窗戶,望向遠方的夜空,只見月如鉤。
她發現自己還是無法保持道心的寧靜,胸膛微微起伏。
那些複雜難言的情緒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忽有風起。
江半夏斂去眸子裡的情緒,只剩下一片漠然。
她收回視線,不再去看懷素紙離開的方向,收拾好那張被鮮血染紅的桌子,開始處理著各種俗事,為接下來成為學宮之主做更充分的準備。
隨著一件件事情被做出安排,她的神情變得越來越平靜,再也找不出半點先前的痕跡。
……
……
“那枚果子可以帶來長生嗎?”
船上,懷素紙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令人意外的是,姜白沒有在此故作隱秘,又或是讓她用別的秘密來交換。
“可以。”
她笑了笑,笑容裡幾分感慨,說道:“但有一個前提。”
懷素紙問道:“甚麼前提?”
姜白輕聲說道:“我曾對你說過,大乘之上有諸般妙境,那枚果子代表著其中之一。”
懷素紙懂了。
姜白接著說道:“其名長生。”
懷素紙聽到這句話,心情卻沒有變好,神色反而漠然,因為她想到了一個問題。
“是的,你想的沒錯。”
姜白緩聲說道:“修行者無法同時踏入兩條河流,就算是你所修行的太上飲道劫運真經也不能打破這個限制,若想得長生,那你師父就必須要捨棄過往所得一切。”
她看著懷素紙的眼睛,欣賞著其中的情緒變化,微笑說道:“誰讓這世間從無兩全法呢?”
PS:下一章這卷就完結,卷末會有東西出來,所以……這不是今天只有一更的原因,而是我摸魚去看了鈴芽之旅……然後被誠哥迷惑了一臉,迷到我回家吃了個飯就直接昏睡過去。
總而言之,這次錯的不是我,也不是這個世界,肯定是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