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後方的眾人,忽然看見懷素紙回眸一笑。
這一笑沒有甚麼百媚生,有的只是一種清澈乾淨的感覺,就像是烏雲悄然散開展露湛湛青天,又像是輕舟帶來的微瀾無聲消失,更像是一場暴雨告終後,有束束陽光破雲而落。
所有的這些畫面,都是一種歸來,都是事物回到自身應有的位置中。
但,這更是懷素紙的圖窮匕見。
她最初在看那片壁畫的時候不願說,後來論道爭吵的時候不願說,直至此刻將要觀滄海之時,才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理由很簡單。
在這件事情上,她不想再給江半夏迴避的機會。
與謝清和分別那天,小姑娘和她在角落裡說了很多話,話裡有麻花辮與咬腫了的嘴唇。
懷素紙不是白痴。
早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她就猜出了背後的真相。
江半夏在很久以前,就惦記著為她挽發,只是被她堅持拒絕,無法如願以償罷了。
在她拉開道一弓,陷入昏迷後,被編個麻花辮確實不是甚麼值得驚訝的事,但是……
她的嘴唇怎麼就腫了呢?
懷素紙笑容越發溫柔,看著江半夏,等待一個答案出現。
後方的人們看著她的笑容,只覺得這笑容雖是好看,但暗裡怎麼像是藏著幾分……生氣的味道?
這一切看似漫長,事實上不過瞬間。
江半夏聞言,神色如前平靜,偏過頭看了一眼懷素紙的嘴唇,眼神不見半點異樣。
片刻後,她淡然說道:“自然是現在這樣好看。”
懷素紙望向前方,眼中笑意緩緩散去,聲音變得微不可聞:“你還是這麼喜歡裝。”
江半夏說道:“不是裝。”
懷素紙面無表情問道:“那是甚麼?”
江半夏平靜說道:“你問我好不好看,我說你現在才是好看的,這有問題嗎?”
懷素紙說道:“有沒有問題你自己清楚。”
江半夏沉默了會兒,說道:“我說過,我不想和你再吵了。”
懷素紙笑了笑。
與先前的相比起來,這一抹笑容更多的還是嘲弄。
她說道:“如果你認為這是吵,那隻能說明你沒想過和我好好說話。”
江半夏沒有接話。
山頂在前,陽光映照下的東海,已有邊緣落入眼中。
有風浪聲傳來,不曾轟鳴如雷般,但也足以掩去許多動靜。
懷素紙看著那片海,說道:“這是我有權知道的事情。”
江半夏沉默不語。
懷素紙得不到回應,漸漸有些生氣了,只是不想表現出來。
她強行控制自己的情緒,冷靜說道:“別的事情我都可以不管,但這件不一樣。”
江半夏彷彿沒聽到,還是不說話。
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以神識對她說道:“尊重是相互的,你不把我當成徒弟,那就別怪我忘了尊師重道這四個字。”
聽到這句話後,江半夏終於無法沉默下去了。
她笑了起來,是嘲弄的笑,說道:“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這是威脅的意思?”
懷素紙平靜說道:“是的。”
江半夏笑容更加嫣然,說道:“你想聽我說甚麼?”
不等懷素紙開口,她繼續說道:“說這事其實是你善忘,自己把自己的嘴唇咬到腫了,還忘記了,如今卻以為是我對你動了心思?”
“你覺得我會相信?”懷素紙的聲音有些冷。
江半夏微笑說道:“你當然不會相信,你從小到大都只相信自己,別人說甚麼都是不信的。”
這一次沉默的是懷素紙了。
江半夏笑容不減,接著說了下去:“我之前一直不說話,是不想因為這種小事和你產生無謂的爭執,讓自己生氣,這對我的傷勢不好。”
懷素紙甚麼都沒有說。
對話彷彿就此結束。
兩人一路無言,沿著山道行至盡頭,去到一處亭下,得觀滄海。
時值初春,海風還是夾雜著寒意,有種如刀的感覺。
隨行在後方的人們,都停步在亭外,為那兩人留下了充足的空間。
天光漸移,升至中天,灑落在無邊東海上,變幻出絢麗顏色。
江半夏看著這片海,平靜說道;“既然沒甚麼要說的,那就走吧。”
懷素紙說道:“還有一句話。”
江半夏嗯了一聲,示意自己在聽著。
不知為何,懷素紙這時候又陷入了沉默。
就在江半夏以為她不會開口的時候,她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你在我昏迷的時候親了我,甚至把我嘴唇咬腫了。”
懷素紙沒有去看江半夏,認真問道:“你覺得這是一件小事嗎?”
江半夏安靜了會兒,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聽著這話,懷素紙覺得有些好笑,說道:“還不肯承認嗎?”
還是那個道理。
事情都說到這裡了,非要說自己一無所知,真的很心虛。
心是虛的,那理就無法直,以至於氣不能壯。
當然,在她看來江半夏本就是理虧的。
那有師父會這樣做的呢?
江半夏的想法卻與懷素紙截然不同。
她心想,既然你是我的徒弟,為甚麼就不能考慮一下我作為你的師父必須要保留威嚴,不可能承認這件事,為甚麼你就非要追問到底呢?
難道我不要臉的嗎?
故而她有理,可以氣壯,不曾心虛半點。
“為何要承認?”
江半夏神情淡漠說道:“這本就是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懷素紙只覺得滿身疲憊,不想再吵下去了,因為見這一面真的很不容易。
她輕聲說道:“看海吧。”
江半夏嗯了一聲。
有風自遠天來,落在海面上,掀起層層海浪。
浪花不斷拍打在礁石上,碎成千堆雪,紛紛揚揚。
懷素紙忽然問道:“甚麼時候才能風平浪靜。”
江半夏很認真地想著,最終卻是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
懷素紙說道:“世事如海。”
江半夏輕聲說道:“難有風平浪靜的時候。”
懷素紙的視線從岸邊的浪花,不斷延伸至遠方,直至天邊,說道:“所以我們要越過這片海。”
江半夏安靜片刻,說道:“不是我們。”
懷素紙心想你為何還是這般死犟呢?
明明那枚果子已經被我們得到,隨時都可以服下,你就不能往好的方向去想嗎?
江半夏說道:“更重要的是,你想要風平浪靜,那就先學會讓自己靜下來。”
懷素紙覺得這話有些好笑,說道:“我不理世事,世事自會來擾我。”
江半夏神情淡然說道:“這個天下,又有誰敢去打擾顧真人了?”
懷素紙說道:“難道顧真人是生來就天下第一嗎?”
“當然不是,但他有一位很好的師長,為他鋪好了成為天下第一的路。”
江半夏想著顧真人那位師長,想著五百年前修行界的那片腥風血雨,說道:“而他沒有辜負落在身上的期望。”
留在後方的眾人,對此聽得不太真切,以為真是在說修行界的前塵往事。
唯有姜白才聽得出話中深意。
在江半夏看來,自己與顧真人那位師長並無兩樣,都為懷素紙鋪出了最好的路。
只要安安靜靜修行下去,哪怕到最後無法飛昇,那也該是一位天下第一。
何必非要現在來人間一趟徒惹塵緣呢?
姜白與顧真人同時代,很清楚其天賦之高,本想對這個念想發出嗤笑。
然而當她想到舊皇都崇聖寺前那一戰,這種嘲弄笑意便蕩然無存,只剩下了沉默。
這時的沉默,是預設。
姜白不得不承認,懷素紙確實有追上前人的可能,至於能否做到超越……唯有天知曉。
亭下的兩人還在說話。
懷素紙淡然說道:“不問世事,靜心修行,我十歲那年做不到,想來五十歲那年也不行,百歲那年大概也是很難的,很可能一輩子都不行。”
江半夏笑了笑,笑容裡都是自嘲,說道:“不過是仗著有恃無恐罷了。”
“錯了。”
懷素紙轉過身看著她,神情平靜而堅定:“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我都是這麼一個人,不曾變過片刻,無恃之時我亦無恐。”
江半夏微微一怔,然後回想過往歲月,發現這句話是真的,並非狂言。
她這位徒弟從小就像大人,心性堅定異常,過去和現在真沒有太大的區別。
都是這麼一個人。
她沒有流露出這些情緒,很自然地換了話題,說道:“海看久了都是一個樣,終究無趣。”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所以青山好看。”
江半夏說道:“好看在何處?”
懷素紙說道:“多嫵媚。”
江半夏想著腳下這座山,無法贊同這句話,搖頭說道:“不如你。”
我見青山多嫵媚。
終不如你。
懷素紙怔了怔,沉默片刻後說道:“只緣身在此山中。”
江半夏看著她說道:“過分的謙虛就是虛偽了。”
懷素紙沒有退讓,與她對視說道:“我是認真的。”
“是啊。”
江半夏忽有感慨聲,輕笑說道:“你一直都是這麼不自知。”
懷素紙不想說話,因為在她看來,真正不自知的人無疑是正在說話的這人。
兩人再次沉默。
天光又移,太陽開始西斜,暮色慾至。
想著黃昏將近,江半夏想著自己終究是為人師父,有些話應該主動一些說,有些責任應該主動一些揹負……不該鬧成剛才那般模樣。
就在這時候,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走了。”
她說道:“今夜那場宴席,我不會參加。”
這句話沒有避著誰。
站在後方,幾乎是看了兩人一整天的莊高陽聽到這句話後,連忙展開相對應的準備。
不知道為甚麼,明明江半夏先前主動開口讓懷素紙離開。
然而真的聽到這個訊息後,她心裡卻變得不舒服了,彷彿胸中有塊壘。
但她甚麼都沒有說,甚至斂了開口的心思,若無其事地嗯了一聲。
懷素紙忽然說道:“還有一件事。”
江半夏神色不變說道:“請講。”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說道:“我現在還是很生氣,靜不下來。”
江半夏想要說些甚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唯有沉默。
懷素紙向前走去,離開停下,去至崖邊。
她俯瞰滄海,聲音微冷問道:“你就不問問我為甚麼生氣嗎?”
江半夏心想你氣的還能是甚麼?
無非就是我親了你,讓你覺得自己背叛了謝清和,大抵如此而已……
應該是這樣吧?
然而她錯了。
懷素紙看著那片海,一字一句對她說道:“我真的很煩你這種遮遮掩掩,不肯把話說清楚的樣子,尤其是在我對你坦誠的時候。”
江半夏說道:“這裡是岱淵學宮。”
“是啊,這裡終究是岱淵學宮。”
懷素紙微微一笑,說道:“所以我不會和你置氣。”
說這句話後,她就此轉身離開,拒絕了莊高陽的挽留,與清都山駐守中州的弟子們一併遠去。
江半夏看著懷素紙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種很強烈的,不好的預感。
奈何人已遠去,她無法再開口詢問了。
……
……
暮色到來時,江半夏處理完被堆積起來的一應瑣碎事。
然後她望向在旁等候許久的莊高陽,聲音冷淡問道:“甚麼事情?”
莊高陽神色鄭重地取出一個木盒,放到她身前的書案上,極盡恭敬說道:“這是懷大姑娘專程為您帶來,來自於清都山兩位真人的賀禮。”
話中所謂賀禮,賀的還能是甚麼禮?
無非是北境與中州路途遙遠,清都山謝楚兩位真人不方便前來學宮,便讓懷素紙充當使者,提前為江半夏送來一份禮物,恭賀她即將登臨岱淵學宮掌門之位。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解釋可言。
想到這裡,莊高陽再次壓低了腰身,讓自己看上去儘可能地顯得恭敬一些。
以他的身份,本不該這般作態,但他現在是真的有些懼怕江半夏了。
縱觀學宮歷代掌門,又有幾人能得到長生宗與清都山的共同承認,並且成功藉助這兩家的力量……甚至連元始魔宗都願意在暗中出了一份力的?
越是往深處去想,想的東西便越是可怕。
所謂合縱連橫,所謂機關算盡,想來也莫過於此了。
莊高陽怎敢再對她有半點的不恭敬?
江半夏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木盒,沉默了很久很久,直至暮色將逝之時,才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那個木盒的大小很講究,恰好能放下一枚果子。
長生果。
江半夏漠然想道,難怪你不與我置氣,原來是不敢與我置氣。
這就是你的尊師重道嗎?
她揮手,示意莊高陽離開。
待腳步聲消失後,她看著那個木盒,最終說了兩個字。
“逆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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