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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第一百三十章 尊師重道

2023-09-04 作者:風停雪

落在後方的眾人,忽然看見懷素紙回眸一笑。

這一笑沒有甚麼百媚生,有的只是一種清澈乾淨的感覺,就像是烏雲悄然散開展露湛湛青天,又像是輕舟帶來的微瀾無聲消失,更像是一場暴雨告終後,有束束陽光破雲而落。

所有的這些畫面,都是一種歸來,都是事物回到自身應有的位置中。

但,這更是懷素紙的圖窮匕見。

她最初在看那片壁畫的時候不願說,後來論道爭吵的時候不願說,直至此刻將要觀滄海之時,才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理由很簡單。

在這件事情上,她不想再給江半夏迴避的機會。

與謝清和分別那天,小姑娘和她在角落裡說了很多話,話裡有麻花辮與咬腫了的嘴唇。

懷素紙不是白痴。

早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她就猜出了背後的真相。

江半夏在很久以前,就惦記著為她挽發,只是被她堅持拒絕,無法如願以償罷了。

在她拉開道一弓,陷入昏迷後,被編個麻花辮確實不是甚麼值得驚訝的事,但是……

她的嘴唇怎麼就腫了呢?

懷素紙笑容越發溫柔,看著江半夏,等待一個答案出現。

後方的人們看著她的笑容,只覺得這笑容雖是好看,但暗裡怎麼像是藏著幾分……生氣的味道?

這一切看似漫長,事實上不過瞬間。

江半夏聞言,神色如前平靜,偏過頭看了一眼懷素紙的嘴唇,眼神不見半點異樣。

片刻後,她淡然說道:“自然是現在這樣好看。”

懷素紙望向前方,眼中笑意緩緩散去,聲音變得微不可聞:“你還是這麼喜歡裝。”

江半夏說道:“不是裝。”

懷素紙面無表情問道:“那是甚麼?”

江半夏平靜說道:“你問我好不好看,我說你現在才是好看的,這有問題嗎?”

懷素紙說道:“有沒有問題你自己清楚。”

江半夏沉默了會兒,說道:“我說過,我不想和你再吵了。”

懷素紙笑了笑。

與先前的相比起來,這一抹笑容更多的還是嘲弄。

她說道:“如果你認為這是吵,那隻能說明你沒想過和我好好說話。”

江半夏沒有接話。

山頂在前,陽光映照下的東海,已有邊緣落入眼中。

有風浪聲傳來,不曾轟鳴如雷般,但也足以掩去許多動靜。

懷素紙看著那片海,說道:“這是我有權知道的事情。”

江半夏沉默不語。

懷素紙得不到回應,漸漸有些生氣了,只是不想表現出來。

她強行控制自己的情緒,冷靜說道:“別的事情我都可以不管,但這件不一樣。”

江半夏彷彿沒聽到,還是不說話。

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以神識對她說道:“尊重是相互的,你不把我當成徒弟,那就別怪我忘了尊師重道這四個字。”

聽到這句話後,江半夏終於無法沉默下去了。

她笑了起來,是嘲弄的笑,說道:“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這是威脅的意思?”

懷素紙平靜說道:“是的。”

江半夏笑容更加嫣然,說道:“你想聽我說甚麼?”

不等懷素紙開口,她繼續說道:“說這事其實是你善忘,自己把自己的嘴唇咬到腫了,還忘記了,如今卻以為是我對你動了心思?”

“你覺得我會相信?”懷素紙的聲音有些冷。

江半夏微笑說道:“你當然不會相信,你從小到大都只相信自己,別人說甚麼都是不信的。”

這一次沉默的是懷素紙了。

江半夏笑容不減,接著說了下去:“我之前一直不說話,是不想因為這種小事和你產生無謂的爭執,讓自己生氣,這對我的傷勢不好。”

懷素紙甚麼都沒有說。

對話彷彿就此結束。

兩人一路無言,沿著山道行至盡頭,去到一處亭下,得觀滄海。

時值初春,海風還是夾雜著寒意,有種如刀的感覺。

隨行在後方的人們,都停步在亭外,為那兩人留下了充足的空間。

天光漸移,升至中天,灑落在無邊東海上,變幻出絢麗顏色。

江半夏看著這片海,平靜說道;“既然沒甚麼要說的,那就走吧。”

懷素紙說道:“還有一句話。”

江半夏嗯了一聲,示意自己在聽著。

不知為何,懷素紙這時候又陷入了沉默。

就在江半夏以為她不會開口的時候,她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你在我昏迷的時候親了我,甚至把我嘴唇咬腫了。”

懷素紙沒有去看江半夏,認真問道:“你覺得這是一件小事嗎?”

江半夏安靜了會兒,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聽著這話,懷素紙覺得有些好笑,說道:“還不肯承認嗎?”

還是那個道理。

事情都說到這裡了,非要說自己一無所知,真的很心虛。

心是虛的,那理就無法直,以至於氣不能壯。

當然,在她看來江半夏本就是理虧的。

那有師父會這樣做的呢?

江半夏的想法卻與懷素紙截然不同。

她心想,既然你是我的徒弟,為甚麼就不能考慮一下我作為你的師父必須要保留威嚴,不可能承認這件事,為甚麼你就非要追問到底呢?

難道我不要臉的嗎?

故而她有理,可以氣壯,不曾心虛半點。

“為何要承認?”

江半夏神情淡漠說道:“這本就是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懷素紙只覺得滿身疲憊,不想再吵下去了,因為見這一面真的很不容易。

她輕聲說道:“看海吧。”

江半夏嗯了一聲。

有風自遠天來,落在海面上,掀起層層海浪。

浪花不斷拍打在礁石上,碎成千堆雪,紛紛揚揚。

懷素紙忽然問道:“甚麼時候才能風平浪靜。”

江半夏很認真地想著,最終卻是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

懷素紙說道:“世事如海。”

江半夏輕聲說道:“難有風平浪靜的時候。”

懷素紙的視線從岸邊的浪花,不斷延伸至遠方,直至天邊,說道:“所以我們要越過這片海。”

江半夏安靜片刻,說道:“不是我們。”

懷素紙心想你為何還是這般死犟呢?

明明那枚果子已經被我們得到,隨時都可以服下,你就不能往好的方向去想嗎?

江半夏說道:“更重要的是,你想要風平浪靜,那就先學會讓自己靜下來。”

懷素紙覺得這話有些好笑,說道:“我不理世事,世事自會來擾我。”

江半夏神情淡然說道:“這個天下,又有誰敢去打擾顧真人了?”

懷素紙說道:“難道顧真人是生來就天下第一嗎?”

“當然不是,但他有一位很好的師長,為他鋪好了成為天下第一的路。”

江半夏想著顧真人那位師長,想著五百年前修行界的那片腥風血雨,說道:“而他沒有辜負落在身上的期望。”

留在後方的眾人,對此聽得不太真切,以為真是在說修行界的前塵往事。

唯有姜白才聽得出話中深意。

在江半夏看來,自己與顧真人那位師長並無兩樣,都為懷素紙鋪出了最好的路。

只要安安靜靜修行下去,哪怕到最後無法飛昇,那也該是一位天下第一。

何必非要現在來人間一趟徒惹塵緣呢?

姜白與顧真人同時代,很清楚其天賦之高,本想對這個念想發出嗤笑。

然而當她想到舊皇都崇聖寺前那一戰,這種嘲弄笑意便蕩然無存,只剩下了沉默。

這時的沉默,是預設。

姜白不得不承認,懷素紙確實有追上前人的可能,至於能否做到超越……唯有天知曉。

亭下的兩人還在說話。

懷素紙淡然說道:“不問世事,靜心修行,我十歲那年做不到,想來五十歲那年也不行,百歲那年大概也是很難的,很可能一輩子都不行。”

江半夏笑了笑,笑容裡都是自嘲,說道:“不過是仗著有恃無恐罷了。”

“錯了。”

懷素紙轉過身看著她,神情平靜而堅定:“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我都是這麼一個人,不曾變過片刻,無恃之時我亦無恐。”

江半夏微微一怔,然後回想過往歲月,發現這句話是真的,並非狂言。

她這位徒弟從小就像大人,心性堅定異常,過去和現在真沒有太大的區別。

都是這麼一個人。

她沒有流露出這些情緒,很自然地換了話題,說道:“海看久了都是一個樣,終究無趣。”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所以青山好看。”

江半夏說道:“好看在何處?”

懷素紙說道:“多嫵媚。”

江半夏想著腳下這座山,無法贊同這句話,搖頭說道:“不如你。”

我見青山多嫵媚。

終不如你。

懷素紙怔了怔,沉默片刻後說道:“只緣身在此山中。”

江半夏看著她說道:“過分的謙虛就是虛偽了。”

懷素紙沒有退讓,與她對視說道:“我是認真的。”

“是啊。”

江半夏忽有感慨聲,輕笑說道:“你一直都是這麼不自知。”

懷素紙不想說話,因為在她看來,真正不自知的人無疑是正在說話的這人。

兩人再次沉默。

天光又移,太陽開始西斜,暮色慾至。

想著黃昏將近,江半夏想著自己終究是為人師父,有些話應該主動一些說,有些責任應該主動一些揹負……不該鬧成剛才那般模樣。

就在這時候,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走了。”

她說道:“今夜那場宴席,我不會參加。”

這句話沒有避著誰。

站在後方,幾乎是看了兩人一整天的莊高陽聽到這句話後,連忙展開相對應的準備。

不知道為甚麼,明明江半夏先前主動開口讓懷素紙離開。

然而真的聽到這個訊息後,她心裡卻變得不舒服了,彷彿胸中有塊壘。

但她甚麼都沒有說,甚至斂了開口的心思,若無其事地嗯了一聲。

懷素紙忽然說道:“還有一件事。”

江半夏神色不變說道:“請講。”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說道:“我現在還是很生氣,靜不下來。”

江半夏想要說些甚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唯有沉默。

懷素紙向前走去,離開停下,去至崖邊。

她俯瞰滄海,聲音微冷問道:“你就不問問我為甚麼生氣嗎?”

江半夏心想你氣的還能是甚麼?

無非就是我親了你,讓你覺得自己背叛了謝清和,大抵如此而已……

應該是這樣吧?

然而她錯了。

懷素紙看著那片海,一字一句對她說道:“我真的很煩你這種遮遮掩掩,不肯把話說清楚的樣子,尤其是在我對你坦誠的時候。”

江半夏說道:“這裡是岱淵學宮。”

“是啊,這裡終究是岱淵學宮。”

懷素紙微微一笑,說道:“所以我不會和你置氣。”

說這句話後,她就此轉身離開,拒絕了莊高陽的挽留,與清都山駐守中州的弟子們一併遠去。

江半夏看著懷素紙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種很強烈的,不好的預感。

奈何人已遠去,她無法再開口詢問了。

……

……

暮色到來時,江半夏處理完被堆積起來的一應瑣碎事。

然後她望向在旁等候許久的莊高陽,聲音冷淡問道:“甚麼事情?”

莊高陽神色鄭重地取出一個木盒,放到她身前的書案上,極盡恭敬說道:“這是懷大姑娘專程為您帶來,來自於清都山兩位真人的賀禮。”

話中所謂賀禮,賀的還能是甚麼禮?

無非是北境與中州路途遙遠,清都山謝楚兩位真人不方便前來學宮,便讓懷素紙充當使者,提前為江半夏送來一份禮物,恭賀她即將登臨岱淵學宮掌門之位。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解釋可言。

想到這裡,莊高陽再次壓低了腰身,讓自己看上去儘可能地顯得恭敬一些。

以他的身份,本不該這般作態,但他現在是真的有些懼怕江半夏了。

縱觀學宮歷代掌門,又有幾人能得到長生宗與清都山的共同承認,並且成功藉助這兩家的力量……甚至連元始魔宗都願意在暗中出了一份力的?

越是往深處去想,想的東西便越是可怕。

所謂合縱連橫,所謂機關算盡,想來也莫過於此了。

莊高陽怎敢再對她有半點的不恭敬?

江半夏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木盒,沉默了很久很久,直至暮色將逝之時,才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那個木盒的大小很講究,恰好能放下一枚果子。

長生果。

江半夏漠然想道,難怪你不與我置氣,原來是不敢與我置氣。

這就是你的尊師重道嗎?

她揮手,示意莊高陽離開。

待腳步聲消失後,她看著那個木盒,最終說了兩個字。

“逆徒。”

PS:連帶上章,這七千字寫得格外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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