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是暮色?!”
姜白睜大了眼睛,原先的笑容頓時消失乾淨,盡數換做震驚凝重之色,就連聲音裡都多出了幾分掩之不住的詫異。
彷彿自己聽到的是甚麼難以置信的事情。
程安衾靜靜看著她,提醒說道:“前輩,您演的太過了。”
姜白微微挑眉,說道:“這就演了嗎?”
程安衾沒有與她在此糾結,語氣似是恭敬,低聲問道:“麻煩您開個價吧,前輩。”
姜白笑了笑,說道:“那就換個人來吧。”
聽著這話,程安衾微微眯起眼睛,問道:“前輩的意思是,您要的東西,是我無法承諾下來的嗎?”
姜白笑意不減,坦然說道:“是這個意思,但也不全是,不過我確實比較嫌棄來的人是你。”
程安衾沒有動怒,依舊冷靜。
“當然,你也不要覺得我是在針對你,我沒有這個意思。”
姜白拿起放在膝上的那本書,微微一笑說道:“我只是在針對整個長生宗,覺得你們都是白痴,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這四個字,不管怎麼聽,不管語氣再怎麼溫柔,都充滿了嘲弄的味道。
程安衾無法再淡然下去,即便她的情緒沒有任何起伏,平靜如前。
但姜白羞辱的是整個長生宗,她只要還是長生宗的門人,那就必須要做出足夠強硬的回應。
“煩請前輩給出一個足夠合理的解釋。”
她看著姜白,面無表情說道:“否則長生宗的恥辱,必須要以鮮血來洗淨。”
“原來你也知道恥辱啊,丟臉啊,這些字眼的嗎?”
姜白微笑說道:“那讓你來見我的那個人有沒有想過,以你的身份地位,根本就沒有資格和我談判呢?”
程安衾墨眉微蹙,神色漸冷。
姜白的笑容越發溫柔。
“我覺得司不鳴肯定是知道的,但可能是他自己覺得,有要事在身啊,不方便啊,所以只能出此下策啊,就讓你來見我了。”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畢竟委屈的是我,又不是他本人。”
“但我猜他肯定還忘記了一件事。”
“是的,這個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到底還是你們的,因為我們已經老了,可問題是,老和死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我現在還活著,顧烏龜也還好好地活著,就算這世界終將是你們的,但現在肯定還是我們的。”
她看著程安衾的眼睛,笑著說道:“所以你連大乘都不是,也不是長生宗的掌門,身份地位和境界一樣都不佔,憑甚麼來和我談判,我又憑甚麼相信你說的話呢?是覺得我受傷了,就可以隨便怠慢了?”
說完這句話,姜白把那本小說放回書架,就此離開。
離開時,她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談,自然是可以談的,但麻煩你讓司不鳴自己過來和我談,要不然那就別談了。”
姜白的聲音還是笑著的,格外輕慢:“求人,就稍微給點求人的誠意出來,哪怕是裝也裝點兒低聲下氣的樣子出來,現在你懂了嗎?”
人走了。
聲音還徘徊在藏書樓,不曾被春風轉瞬吹散。
程安衾靜靜聽著,緩緩閉上眼睛,靠在書樓略微泛黃的牆壁上。
她之所以閉眼,是不想讓眸子裡的那些情緒流露出來。
那些情緒不是生氣,是厭惡,是煩躁,是憎恨,是膩煩。
這與姜白無關,與自身所肩負的責任有關。
半刻鐘後,程安衾睜開雙眼,眼中再無多餘情緒,只剩下沉靜。
她準備離開的時候,忽然想起姜白翻閱的那本小說,遲疑片刻後,還是走到那面書架前,找到了那個名字。
“如果我是……”
程安衾看著書名,微怔後笑了出來,感慨說道:“天下第一?這真是有夠奢望的,確實只能在前面加個如果了。”
……
……
回到姜園旁的那座別院時,懷素紙還不在。
姜白搬來凳子,坐在屋簷下,望向漸往西沉的春日,隨意思考著剛才的談話。
她對程安衾說的是真的,包括那句罵整個長生宗都是白痴的話,但……這並不代表她介意自己被看輕了,被羞辱了。
大乘之尊,不可輕辱。
這確實是修行界所公認的一件事。
但她又不是大乘,是世間僅有兩位的大乘之上。
更何況她長生世間七百年,見過無數世事,又豈會過分拘泥於這毫無痛癢的榮辱?
她說那句話,只是為接下來的漫天要價做準備,僅此而已。
只要長生宗開的價格足夠合適,姜白……也不一定願意出來作為人證,揭開懷素紙與暮色之間的關係。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隨著她對懷素紙的認知越來越深,忌憚之意也就越來越濃,不願無辜結下生死大仇。
想要說服她,那長生宗必須要給出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問題是,這世上還有甚麼是她無法拒絕的呢?
長生宗願意拿出來嗎?
好在她早已把長生宗得罪透徹,根本不用去考慮莫由衷的想法,不至於被雙方勢力夾在中間,去思考自己究竟該往哪邊走才對,這種讓牆頭草無比痛苦的選擇當中。
總之。
這事愛咋咋地。
反正她懶得伺候。
……
……
傍晚時分,懷素紙歸來。
她推門而入後,聽到了悠長平緩的呼吸聲,沿著聲音望過去,便見到在屋簷下睡著的姜白。
唯有在這種時候,她才會覺得容顏依舊少女的姜白,其實是一個親身經歷過七百年漫長風雨的老怪物。
——畢竟只有老人才會這樣在太陽下打盹到睡著?
“回來了?”
姜白睜眼醒來,望向懷素紙,看到她手裡提著的食盒,好奇問道:“吵架吵贏了?”
如果不是吵贏了,又怎會有吃東西的心情?
“沒贏。”
懷素紙聲音如常淡然。
姜白想了想,說道:“也對,長生宗最擅長的就是開會,開會就免不得吵架,這方面他們確實天下第一。”
然後她望向那個食盒,鼻翼微動,嗅到了海鮮的味道,不由更加疑惑,心想你既然沒有吵贏,為甚麼能有心情吃海鮮粥的?
食以解憂,這當然是有道理的,但未免太不符合你的性情了吧?
懷素紙猜到了她的想法,把食盒放了下來,輕聲說道:“但是沒輸。”
沒吵贏。
但是沒吵輸。
姜白微微一怔,不得不承認這是一件值得高興慶祝的事情,緊接著想到了因此而延伸出的一個問題。
懷素紙不是一個擅長吵架的人,清都山是自北境風雪中廝殺出來的龐然巨物,擅長的是戰鬥殺人斬妖除魔,也不是吵架。
但長生宗卻沒吵贏這一架。
唯一的解釋,就是長生宗事先對此沒有多少準備,是在匆匆迎戰。
姜白把自己的看法說了出來,對懷素紙說道:“你是因為這個心情好?”
懷素紙嗯了一聲,向屋裡走去,動手搬了一張椅子出來。
藉著夕陽餘暉,她揭開了食盒的蓋子,從中取出了一碗海鮮粥,慢慢地吃了起來。
吃飯不代表沉默。
“明日清晨啟程。”
“去眠夢海?”
“嗯。”
“你的傷甚麼時候好?”
“差不多了。”
“有言在先,要是你發現自己的傷快好了,然後給自己來上一劍,這種傷我是不認的。”
“我又不是南離。”
對話短暫結束。
姜白看著懷素紙吃的有滋有味,沒忍住轉身回到屋裡去,為自己找了個碗出來,用勺子敲了敲碗的邊沿,發出了極清脆的聲音,提出了一個再是合理不過的要求。
“分我點兒。”
“不行。”
懷素紙拒絕的毫不猶豫。
姜白墨眉微蹙。
“為甚麼?”
“這碗我吃過了。”
懷素紙給出的理由很有力:“我沒有潔癖,但也不喜歡和人吃同一碗粥。”
姜白看著她,認真說道:“我上次給你帶了一碗魚片粥。”
懷素紙想了想,放下了手裡那碗粥,開啟了另外一層食盒,取出了一碟幹炒河粉,說道:“都是你的,不用給我了。”
姜白這才稍感滿意,接過了那碟幹炒河粉。
然而就在下一刻,她愣住了。
“哪有幹炒牛河放蝦的啊?感情我吃著吃著,還得伸手剝殼,把自己弄的滿手是油,又拿起筷子接著吃?”
她惱火罵道:“這是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啊!”
懷素紙只當做甚麼都沒聽見。
罵歸罵,嫌棄歸嫌棄,姜白還是動筷了。
與此同時,一場真正重要的談話也開始了。
“今天長生宗有人來找我了。”
“嗯。”
“那邊的意思很明確,就是想讓我站出來,作為人證,證明你懷大姑娘是暮色,讓你身敗名裂。”
“你答應了?”
“還沒。”
姜白放下筷子,挽起衣袖開始剝蝦,淡然說道:“起碼再談個幾次吧,不給個讓我拒絕不了的條件,我憑甚麼答應?”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看著她說道:“我沒想到你會和我說這些。”
姜白莞爾一笑,說道:“那你想知道我這樣做的理由嗎?”
懷素紙心想你就這麼想說出那兩個字嗎?
“不用你猜。”
姜白一口吃掉那隻大蝦,聲音含糊說道:“我飛昇基本無望,得想怎麼好好度過晚年生活,當然不想得罪你。”
懷素紙沉默片刻,說道:“很難相信這句話出自你的口中。”
姜白偏過頭,看著她誠懇說道:“誰讓我相信你真的能天下無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