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不滿是彼此的。
當江半夏因為懷素紙來到學宮而生氣時,後者早已生過一次氣了。
那天殺陸家人的時候,姜白曾經問過懷素紙要不要殺下去,得到的是一個乾淨利落的拒絕。
在那拒絕後,兩人又聊了幾句,聊的是為甚麼不殺了,為甚麼要著急療傷,接下來有很重要的事情嗎?
懷素紙沒有回答,很隨便地說了個你猜。
姜白卻猜到了。
答案很簡單,是懷素紙認為很快就會與江半夏再見,是她想讓自己的臉色看上去不那麼蒼白,是她想讓那場談話儘可能愉快些許……
令人遺憾的是,這場預料中的談話並沒有到來。
——江半夏輕輕地來了,又輕輕地走了,還帶走了她的傷勢,卻沒帶走那枚果子。
那天夜裡,醒來後的懷素紙與一盞孤燈相伴,聽著窗外雨聲,形單影隻到孤獨。
因為她真的無法理解,自己這位師父到底在想些甚麼,堅持些甚麼。
這種感覺很不好。
於是懷素紙決定前往岱淵學宮,以見故人為由。
時隔數年,又是春天,再至學宮。
人還是那個人,事卻不再是那件事了。
不到二十年,懷素紙依然少女,卻應上了那句終不似少年遊的話。
在哀帝傳承一事過後,世人皆知她與清都山關係之深,深到楚瑾願意當眾出手,不惜與中州五宗發生正面衝突,就連謝真人也借清都印降臨舊皇都。
這樣的懷素紙,哪怕在輩分上依舊是一位晚輩,也能得到岱淵學宮的最大重視。
更關鍵的是陸南宗死在了她的劍下,而且死的無法指摘,無法復仇。
從這件事上出發,岱淵學宮對她再怎麼鄭重都不為過,都是有道理的。
這種鄭重體現在陣勢之上。
學宮正門大開,近百位師長學子站在門前廣場,嚴陣以待,如臨大敵。
莊高陽作為學宮主事,理所當然站在最前方,在他後面的是分管各種事務的學宮重要人物,此外還有一位真正德高望重的教授。
這陣勢可謂是大到了極點。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懷素紙出示了那枚令牌,代表清都山來訪學宮。
是的,謝清和留在長天劍中的令牌,不只是可以調動清都山留在中州的所有力量,還是身份上的象徵。
“請問懷姑娘因何事來訪?”
莊高陽的聲音很嚴肅。
懷素紙平靜說道:“見一位故人。”
莊高陽愣了愣,心想你來學宮見個朋友,為甚麼要出示那面令牌,非得讓場面變得這麼鄭重?
他的視線越過懷素紙的肩膀,落在後方那些清都山的弟子身上,心情好生怪異。
想是這樣想,他的神情卻絲毫不變,說道:“在下可以隨行。”
懷素紙知道這是沒法拒絕的事情,嗯了一聲。
她向學宮走去,莊高陽連忙跟了上去,而那近百人也隨之而動。
一時之間,場面變得好生熱鬧。
正值朝陽初升,岱淵學宮已然醒來,路上和雨廊下都是的學子。
那些正準備去上課的普通學子,忽然見到這一幕,不由怔了一下,正要發出譁然聲的時候,忽然之間靜了下來。
從動到靜的變化,是因為所有人都發現了一個問題,這時候映入眼中的畫面……
真的很符合那種大人物前來學宮視察的嚴肅畫面。
一大堆人跟在最前面那兩人的身後,神態鄭重,辦事謹慎,不斷有人悄然離開,去為接下來的行程提前做好準備。
看著走在最前方,神情淡然的懷素紙,那些原本一腔熱情的岱淵學宮學子,心頭就像是被現實突然潑上了一道冷水,再也無法衝動起來了。
人們逐漸向兩側退去,讓出一道空曠的道路,目送已經變成大人物的懷素紙離開,只剩下不盡的唏噓。
在人群深處,姜白看著那沒有半點不適應感覺的懷素紙,心想你到底要見甚麼故人呢?
沒過多久,這個答案就被揭曉了。
那一行人迎著清漫陽光,行至一處尋常學舍外,停下了腳步。
懷素紙的視線落在學舍裡,找到了那位故人的身影,問道:“還有多久下課?”
有人低聲說道:“快了。”
事實上,按正常的進度來說,這堂課才剛上了一半,但在懷素紙到來前,便有人來到這裡做出細緻安排,讓那位先生加快了授課的進度。
懷素紙嗯了一聲,看著坐在學舍裡的那些妖族學生,沒有說話。
莊高陽看著她的側臉,說道:“學宮有教無類,不會個別對待,懷姑娘不必擔心。”
懷素紙心想你們單獨把妖族放在一處學舍,不與人族同,這不就是最明顯的區別了嗎?
那年東安寺劇變後,她到訪明知山得到孤聞遺劍的時候,守劍的虎大王還跟她提到過一件事。
大意上是自己受了孤聞的慫恿,沒讓女兒去當尼姑,反而去了岱淵學宮讀書,最近過的不怎麼好,讓懷素紙要是去了學宮的話,稍微照顧一下。
後來她確實到了學宮,奈何俗事纏身之餘還被中州諸宗視為大敵,著實不方便去見那隻小老虎。
好在謝清和因為鄒繆這老婦人的緣故,身份被迫暴露在世人眼中。
小姑娘早在明知山上就很喜歡那滿山的小老虎,在身份暴露後特意走了一趟,當著不少人的面見了見虎大王的女兒。
這件事被很多人記在心裡。
只是絕大多數人都沒有想到,懷素紙也記住了那隻虎妖。
如今的修行界,妖族早已凋零,甚至可以說是退出了歷史舞臺。
尋遍天下,連一位大乘都找不出來的勢力,本就沒有說話的資格可言。
或者說,妖族的大乘們早已搖身一變,變成了各大宗的鎮派神獸,與妖字毫無關係,洗白的很徹底。
無歸山的那隻烏龜,清都山上那株金黃大樹,甚至長生宗的麒麟和萬劫門的那隻朱雀,不都屬於妖類嗎?
但天下間又有誰敢將這些存在稱之為妖?
像明知山這種妖族勢力,生存的環境一直談不上惡劣,但確實也很普通。
懷素紙斂去思緒,因為授課結束的聲音響起。
在授課先生的注視之下,學生們以一種緊張的姿態,謹而慎之地站了起來,進行感謝。
然後,學生們很安靜地留下學舍裡或是休息,或是預習下一堂課的內容,沒有誰敢玩耍。
懷素紙看著那些侷促到不行的小妖們,沉默了會兒,轉身向遠處走去,便也帶走了那群隨行的人。
行至中庭處不久,那隻化形後仍舊留有毛茸茸耳朵的小虎妖,終於來到了她身邊。
“見過懷大姑娘,我……”
“不用說話。”
懷素紙的聲音十分平靜。
明知聞聞愣了一下,沒理解過來,心想這是啥意思,您專門過來見我一趟,竟是甚麼都不要和我說嗎?
懷素紙說道:“我來見你,是因為學宮即將迎來新的掌門,而清和一直覺得你很可愛,我不想你受到無故的牽連。”
她頓了頓,接著盡責地問了一句:“你現在過得怎樣?”
聽到這句話,明知聞聞眼裡流露出感激之色,認真說道:“清和姐姐來過一趟之後,我和我的夥伴都過得好了很多。”
“那就好。”
懷素紙想了想,又說道:“若是遇見了事,你便去找清都山的人。”
這句話沒有壓低聲音,落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明知聞聞愣了一下,連忙行了一禮。
“就到這裡。”
懷素紙輕聲說著,轉身離開,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明知聞聞看著她好生欽佩,眼裡滿是崇拜之色,心想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這作風真是瀟灑極了。
真不愧是名震天下的懷大姑娘啊!
還未真的走遠,懷素紙便想起了一件事情。
“為甚麼你要叫我懷大姑娘?”
“啊?原來您不知道的嗎?”
“不清楚。”
“這是從神都傳過來的稱呼,是有人在聽到您在千萬人面前說的那番話後,就是我不是聖人那句話後,認為你心胸廣闊,氣度非凡,可以包含宇宙萬物,故而給你多加了一個大字!”
說這段話的時候,明知聞聞的眼神明亮極了,聲音裡全都是尊崇!
懷素紙卻從中聽出了別的意味,沉默片刻後問道:“是誰最先說的?”
明知聞聞怔了怔,沒想到她關心的竟是這裡,絞盡腦汁回想片刻後,不確定說道:“傳聞裡,好像是長歌門的那個南離姑娘?”
懷素紙心想果然如此。
要是她拿這件事去問南離,肯定會得到一個被盯著胸口看,一臉不解地反問難道你還不夠大氣嗎,這樣的無趣雙關回答。
這種過去會讓她感到不愉快的事情,如今卻是徹底習慣,到了懶得計較的程度。
她與明知聞聞道別,離開這片學舍。
莊高陽來到她的身側,問道:“懷姑娘接下來還有安排嗎?”
懷素紙問道:“嗯?”
莊高陽看似誠懇說道:“學宮今夜會為你舉辦一場洗塵宴,懷姑娘要是不著急離開,不妨稍微去坐一下。”
這是八大宗高層來訪之時,學宮該要展現出來的禮待。
不過在他看來,以懷素紙的過往性情來看,必不可能接受這個提議,想來會直接拒絕……
“可以。”
懷素紙沒有片刻猶豫,直接答應了下來。
莊高陽完全沒想到這個回答,不由怔住了。
懷素紙接著說道:“我希望到時候,該在場的人都能在場,有問題嗎?”
莊高陽回過神來,心想果然這才是你的真正來意,很認真地答應了下來。
就在這時候,場間忽有腳步聲響起。
清風徐來,一襲白裙映入了人們的眼中。
江半夏走過斑駁樹影,來到此間,沒有看懷素紙一眼,彷彿陌生人那般。
她對莊高陽說道:“辛苦了,但懷大姑娘難得來訪學宮,還是由我來陪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