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不喜歡撒謊,無論過去還是現在,無論是不是暮色。
說是故人,那便真有故人。
儘管那所謂故人,更多還是謝清和的故人,但她也算與那人說過幾句話,有多不少面之緣。
而且岱淵學宮動盪在即,那位故人的身份又頗為敏感,她有必要過去說幾句話,阻止那些可能存在的麻煩。
這般想著,窗外有春風捎來訊息,告知整座陽州城,道盟自四天前展開的戒嚴在此刻正式結束了。
霎時間,整座陽州城有歡呼聲響起,就像是夜裡沖天而起的煙火,又像是陣陣蟬鳴,頓時從初春去到了盛夏。
與此同時,聚集在這座臨湖小築上的視線漸漸散去,或者說藏到了更深處的地方。
姜白伸了個懶腰,看著那提前收拾好的漁具,有些遺憾說道:“那就去學宮好了,只是可惜,難得我來了興致願當個釣翁,卻沒法長久。”
懷素紙隨意問道:“這些天你釣到過魚嗎?”
姜白聞言微怔,臉色變得有些微妙,不想說話了。
她很認真地回想了一遍,確定自己從那天下午一無所獲後,直至今日也沒有釣起過一條魚兒……
這是她再如何從釣魚中品嚐到愉快也無法改變的的事實。
懷素紙見她沉默,不由感到意外,想了想,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換做謝清和,這時候想必是要問到底的。
兩人沒有著急離開客棧,相對而坐靜默不語,就這樣喝了半個時辰茶。
直至朝陽升至中天,灑落溫暖春光,照亮整座陽州城時,她們才決定離開。
就在這時候,姜白忽然問道:“我們為甚麼要坐到現在?”
懷素紙微微蹙眉,說道:“不是你要喝茶嗎?”
姜白有些無語,說道:“我是閒著沒事做。”
懷素紙恍然大悟,看著她說道:“難怪這茶不好喝。”
姜白沉默片刻,想了想說道:“有沒有可能,是這茶葉有問題?”
懷素紙低頭看了一眼,說道:“是天南的巖茶,一斤可以賣到十枚靈石。”
言外之意很清楚。
姜白沉默了更長時間,轉而說道:“以我的身份,都是別人服侍的我。”
懷素紙誠懇說道:“但這茶葉想泡的難喝,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姜白抬起手,示意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再說了。
懷素紙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下去。
然後她很認真地回想了一遍,發現自己也沒有怎麼服侍過人。
與謝清和相處的那些日子,往往是小姑娘以錢開路,根本不需要考慮這方面。
至於更早之前,和虞歸晚同遊中州山河的那段寧靜歲月,兩人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都是專注修行的真正修行者,更不會在意享受……
準確地說,初出山門的她也享受不起來。
畢竟那時節的她,真的不怎麼有錢,囊中常常羞澀。
一念及此,懷素紙再次回憶起謝清和,心想自己怎麼就吃上軟飯了呢?
很有可能還是全天下最大的那一碗。
“你心情好像不錯?”
姜白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好奇。
懷素紙斂去那些思緒,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平靜說道:“有所得,自然歡喜。”
說完這句話,她向樓外走去,準備踏入初春。
……
……
陽州城,瘦湖湖畔。
瘦湖乃是城中最為出名的湖泊,此時戒嚴解除不久,湖畔難見行人。
於是並肩而行的程安衾與江半夏,便來得格外顯眼。
“相關的補償,本宗會盡快處理好,希望貴宗也能處理得乾淨一些。”
程安衾說道:“如果貪墨嚴重,本宗不會當作沒有看見。”
江半夏平靜說道:“此事會由陸家處理,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讓人盯著。”
程安衾沉默了會兒,說道:“物盡其用嗎?”
江半夏嗯了一聲。
以陸家現在的情況,能被她當成工具,心中便只有感激了,哪裡還敢再動多餘的心思?
就算真的有人不怕死,陸老太爺也會立刻大義滅親,不敢髒了她的眼。
“你比我想象中的更了不起。”
程安衾嘆道:“如此想來,你當年要是不被黃昏重傷,那對你動手的就該是陸南宗了。”
江半夏沒有說話。
與死者為大沒有關係,而是她如今的身份不方便。
哪怕這句話確實是對的。
當年她廢了那麼多的心思,演上一齣戲,騙過世人,就是因為陸南宗對她已經抱有忌憚之心。
便在這時,程安衾忽然問道:“清都山幫了你這麼多,是想從你這裡得到甚麼?”
江半夏沒有故作無知,說道:“中立。”
程安衾微笑說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本宗對你的期望也是中立吧。”
她停下腳步,偏過頭望向江半夏,認真問道:“難道你不曾相信過長生宗給予你的承諾嗎?”
這個問題很尖銳,更加凸顯了這場談話的真實性。
江半夏反問道:“既然是中立,豈能只接受一方的好意?”
程安衾提醒說道:“這不是中立,而是左右逢源了。”
江半夏停下腳步,心想我的立場從未變過,又何來左右逢源呢?
兩人此時相隔已有數步,不再並肩。
程安衾看著她,繼續說道:“中立不是問題,左右逢源也無所謂,我或者說長生宗乃至於整個中州,真正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江半夏說道:“請講。”
程安衾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無論如何,你都不能借助元始魔宗的力量,這是碰都不能碰的地方。”
江半夏神色平靜,彷彿沒聽到話裡的元始魔宗,更沒有在這時候提及清都山。
程安衾說道:“關於懷素紙極有可能是暮色的事情,你是知情人之一,所以你就不要在我面前裝傻了。”
江半夏問道:“你想說甚麼?”
“很簡單,這次陸家的事情確實是本宗有錯在先,被暮色覓得空子利用了,可以不算數。”
程安衾面無表情說道:“但你要是再抱著僥倖的想法,去和暮色甚至黃昏合作,本宗就算冒著壞了規矩的名頭,也會讓你付出代價,而不是冷眼旁觀,放任你胡作非為,你明白了嗎?”
這句話沒有半點婉轉,直接到了極點。
江半夏問道:“這是威脅?”
“不。”
程安衾看著她說道:“是警告。”
江半夏微微一笑,說道:“那我可以答應你。”
程安衾說道:“具體一些。”
江半夏笑容更加真誠了:“我絕不會與黃昏聯手。”
程安衾往她的眼眸深處望去,確定這句話是認真的,安靜了會兒說道:“如此最好。”
江半夏問道:“那就聊到這裡?”
程安衾嗯了一聲,正準備離開的時候,視線落在她的臉上,說道:“你的身體現在怎樣了?”
江半夏有些意外,沒想到她竟會詢問此事,問道:“嗯?”
程安衾說道:“長生宗希望看到的是一個平靜的中州,要是你成為學宮掌門沒幾天就得病死,學宮又要再爭一次掌門,豈不是永無寧日了?”
江半夏笑著說道:“有道理。”
可惜我是黃昏。
她這樣想著,與程安衾道別,行至湖畔。
有風起,湖面隨之生出陣陣微瀾,不復平靜。
陽光灑落其中,便有了具體的形狀,是萬萬片金色的錢幣。
她看著那些金幣,忽然有了一個很奇怪的俗氣想法。
岱淵學宮真的很有錢,萬年積累下來的財富,是一個無法想象的數字。
要是她早點兒成為學宮之主,那懷素紙當初行走天下的時候,大概能過得輕鬆愉快上很多?不必那麼窘迫?
想到這裡,江半夏不由覺得自己有些好笑。
那時候她和她才吵過架,吵的一發不可收拾,吵的幾乎自此不再相見。
以懷素紙的倔強性情,怎可能在那種情況下接受她的好意?
如今倒是不一樣了,可她那徒弟也有了謝清和,不用她操心這方面的事情。
這真是令人傷感的一個事實。
江半夏望向對岸,視線落在那座被綠樹掩映的小樓,心想事情都做完了,你也該走了吧?
接下來,無論你是去天南還是北境都好,反正不要再留在中州了。
……
……
世間一片平靜。
陽州城的數日戒嚴與陸家的幾近傾覆,在道盟的意志之下,沒有掀起任何波瀾。
就像是一切未曾發生過那般。
在瘦湖畔那場談話過後,程安衾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長生宗,與司不鳴長談了一番,開始著手調查真傳功法外洩一事。
至於世人最為關注的岱淵學宮,最近也無甚風波可言,變得平靜了下來。
隨著陸家以近乎家破人亡的代價,為江半夏建立起該有的威嚴後,關於學宮下一任掌門的紛爭,似乎就此塵埃落定,不會再有波瀾生出。
按道理來說,這時候的江半夏心情應該很不錯。
可惜就像顧真人所言那般。
人間事,向來不如人意。
這天清晨,有紙鴿隨晨光而至,落在姜園那幢小樓的窗戶上,為江半夏送來了一個訊息。
那個訊息很直接,沒有辦法理解出第二種意思。
——懷素紙再至學宮。
看到這個訊息後,江半夏忽然明白四年前那個冬天,懷素紙發現她偏要留在神都,不肯離去時的心情了。
真……煩。
煩死了。
你怎就這麼不聽話呢?
江半夏面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