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有想到,最先站出來對此事作出質疑的人,竟是江半夏。
在眾人的推測當中,長生宗之所以行事這般狠辣果決,膽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為的就是將你送上岱淵學宮掌門之位,你這時候為何偏要開口?
有些心思靈活的人下意識生出一個想法——這事難道真不是長生宗做的?
不等殿內人們把此中變故想通,江半夏的聲音還在繼續著。
“陽州城乃東南重地,城中常居百萬人口,入春後,數千家商會與大小宗門更是匯聚於此,每日產生的交易和聚集難以計數,現在陽州城進入戒嚴,這一切都已經被打斷了,為的是查出那位兇手。”
“要是查不出來呢?要一直查到查出來嗎?那戒嚴所帶來的損失由誰來彌補?”
她看著程安衾,並不怎麼咄咄逼人,輕聲說道:“貴宗的嶽天長老,當年據傳與陰府勾結而受調查,真相直至今日尚未查明,距今差不多有六年了吧?”
殿內一片安靜。
在場身居高位擁有實權的諸宗強者,以極快的速度計算出,這次戒嚴帶來的損失將會是一個相當恐怖的數字。
這當然遠遠不如長歌門繳付出去,給予清都山和天淵劍宗的那八成份額,但也稱得上是巨大的。
岱淵學宮中人的臉色更是沉了下來。
話中所描述的那種情況,關乎到他們的切身利益,如何能夠風輕雲淡?
至於最後那句關於嶽天的話,更是直接加深了這方面的擔憂。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那件事查不出來是因為天淵劍宗不想查,就是要奪去嶽天在道盟中的權勢。
問題在於……萬一長生宗也不願意查出來呢?
程安衾看著江半夏,說道:“你意如何?”
江半夏平靜說道:“這件事當然要查,陸家子弟的死不能白死,但具體怎麼查,以及查案之外的事情,理應要商量妥當,免得日後發生爭執。”
程安衾笑了笑。
她笑的有些突然,沒有任何的徵兆,感慨說道:“看來你是決定要當這個掌門了。”
話音落下,殿內響起一片譁然聲,但很快就消失了。
像這種層級的事情,不該在此刻提起。
江半夏彷彿甚麼都沒聽到。
不知何時起,陽光再次明媚了起來,灑落在她側臉上,映得她的臉色越發蒼白。
那雙眼睛卻更加明亮了。
教人難以直視。
“陽州城在學宮的勢力範圍之內,查案的主導權理應由學宮主導。”
江半夏安靜片刻,忽然說道:“雖然兇手是以萬法真解作為殺人手段,但我相信這不是貴宗的意思。”
聽到這句話,場間眾人神色微緩,心想但字已經說過了,接下來應該不會再有轉折,這事應該很難再起波瀾。
然後,他們發現錯了。
“不過……”
江半夏看著程安衾的眼睛,認真說道:“這件事有再多的隱情,有再多的曲折,源頭都是落在貴宗的身上,是你們自己洩露出去的功法,才會讓局面惡化至此。”
程安衾安靜片刻,轉身向殿中深處走去,說道:“跟我來。”
江半夏沒有任何遲疑,隨之而行。
緊接著,是諸宗有資格參與此事決斷的強者,當然……陸老太爺這位受害者也在其中。
那是一處靜室。
窗外有桃花正在盛開,卻無人有心去看。
待到房門被關上的那一刻,程安衾直接把自己的推斷說了出來。
“此事是暮色所為。”
“暮色?”
眾人聞言神色錯愕,心想你這句話是認真的?
正當有人要發出質疑的時候,忽然想起不久前江半夏說過的話,沉默了下來。
“暮色所修行的功法並非元始魔典,而是太上飲道劫運真經。”
程安衾的聲音帶著幾分厭惡,不知是厭惡暮色,還是厭惡這些麻煩至極的事情,又或是接下來的利益糾纏。
靜室眾人的神情變得極為認真,生怕錯漏半個字眼。
“這門功法特別之處在於,可以施展天下間一切道法劍訣魔功,不受修行體系不同的限制,全憑心意,唯一的前提是必須要得到對應功法的道韻真意。”
她沉默了會兒,繼續說道:“如果不能解決暮色,今日之事必將重演。”
片刻安靜後,有人認真說道:“但暮色再強也不可能強得過懷素紙,今日就算是懷素紙親至,也不可能在那麼短時間的內,連殺十數人。”
在暮色這兩個字出來之前,諸宗強者之所以認為事情與長生宗脫不開關係,就是基於這點。
“想要做到這種程度,只能是有人在背後幫助暮色,那個人……”
說話的那位強者猶豫片刻後,還是壓低了聲音,遲疑說道:“難道是黃昏嗎?”
眾所周知,黃昏不久前才在舊皇都中出手,甚至動用了道一弓,而逃離的時候還遭到了諸宗掌門的聯手。
儘管最後她沒有身死,僥倖逃了出去,但此時也必定身負重傷。
那麼,這件事就說不通了。
黃昏不可能在身負重傷的情況下,跑到陽州城裡殺上這些人——這其中承擔的風險與收益,是完全不成正比的。
“我也很好奇。”
程安衾嘆息說道:“暮色到底是怎樣做到的……”
話沒能說完,江半夏打斷了她,很直接。
“無論暮色還是黃昏,今天這場禍事歸根到底都出自於貴宗的身上,請你說些有意義的話,而不是無意義的好奇。”
這句話很強硬,與她略顯病弱的模樣,太不相似。
靜室很靜。
程安衾收回視線,不再去看那開得正盛的梅花,目光落在江半夏的身上,看了她很長一段時間。
“這件事確實與本宗有不可開脫的關係,因此本宗會承擔起所有該負的責任。”
很明顯,這就是退讓的意思了。
江半夏神情平靜說道:“請具體一些。”
程安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甚麼,向靜室外走去。
眾人神色微異,不是因為這看似反覆無常的進進出出,而是這進出中透露出來的意思。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接下來程安衾將會具體說出,長生宗願意為這件事付出怎樣的代價。
這是可以放在靜室中,只讓少數人知曉的事情。
然而程安衾卻在這時候離開,選擇回到大殿裡,表現出來的意思就很清楚了。
——她決定在眾人的面前宣佈此事,以此給予江半夏威望,讓其更有資格成為岱淵學宮之主。
想到這裡,眾人愈發感到不解,只覺得今日發生的這一切事情,都透著一種荒謬的感覺。
那幾位彼此之間相當熟絡的諸宗強者,看著這一幕畫面,忍不住以神識溝通了起來。
“看來這學宮掌門之位是定下來了。”
“江教授的風姿,確實教人心折……唯一的問題是,她的境界稍有不足。”
“這確實是一件麻煩事,要知道學宮歷代掌門,真沒有過不是大乘的,我感覺這事還是不穩妥。”
“你的意思是,有人會藉此生事,甚至是動搖江教授的位置?”
“要不然呢?難道你忘了學宮是八大宗裡最喜歡內鬥的那一家?”
“咦,按這樣來想的話,程安衾刻意為江半夏立威,是長生宗不希望學宮再亂下去了?”
“是的,長生宗再如何橫行霸道,只要莫大真人在世一日,這就是不用質疑的事情。”
“可是……如果事情真像程安衾所說,暮色能以八大宗功法作惡的話,這世道就不可能靜得下來吧。”
“你們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嗯?”
“程安衾之所以退讓,不是為了給江半夏立威,而是她想把暮色揪出來殺死,但這裡是陽州城,她想以此來換得學宮的全部支援。”
“那張兄你覺得這有幾成機會?”
是的,參與這場神識間的談話其中一人,正是先前以命盤出手推演的玄天觀張姓煉虛。
“不知道。”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最後說道:“當初東安寺一事中,長生宗事先動用了眾生書,都沒能讓暮色現身,如今眾生書成了那般模樣……希望更是渺茫。”
話說到這裡,眾人都不由沉默了。
要是眾生書還在,不曾有損,今日這件事何至於鬧得這般麻煩?
程安衾大可修書一封回山,請司不鳴翻開眾生書,此事即可輕鬆解決。
須知眾生書上所言,即是真相。
又怎會出現暮色即在此間亦在別間的奇怪結果?
……
……
朝陽已然升至中天。
大殿內一片光明,很安靜。
近百人聽著程安衾緩緩道來的話,臉色變得極其精彩,心想長生宗居然真的退了?
話裡的內容十分直接,沒有任何含糊其辭的地方,態度不可謂不誠懇。
大致上的意思是,今日陸家子弟被殺之事與長生宗的疏漏有不可開脫的關係,故而長生宗願意承擔起相關的責任,並且給出一個足夠漂亮的交代。
具體下來就是戒嚴後產生的所有損失,將由長生宗直接做出彌補,並且不會做任何拖延交付之事,一切都從簡從快。
就算是再如何苛刻的人,面對程安衾給出的這個交待,也無法再說甚麼。
長生宗願意讓步,本就是世所罕見的事情。
與此同時,還有不少人注意到一個地方。
程安衾說話時,視線不曾移開片刻,始終落在江半夏的身上,沒有看過莊高陽與那三位教授一眼。
這其中的意思很清楚。
哪怕先前有過一場衝突,長生宗還是支援江半夏成為學宮之主,不會改變。
程安衾看著江半夏的眼睛,問道:“可以了嗎?”
江半夏嗯了一聲。
“那便繼續先前的事情。”
程安衾問道:“此案,現在由誰來查?”
聽到這個問題,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江半夏身上,等待她開口。
這與最開始都在注視莊高陽,變化的相當明顯。
有人看著這一幕,不由生出一個想法。
——再過不久,我們都該稱呼您江掌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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