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衾望向江半夏,意思十分清楚,那就是請你快點兒。
她不準備也不想把這件事拖下去,一是隨著時間的不斷流逝長生宗將要付出的代價會越發高昂,二是遲則生變。
以暮色的心機手段,又怎會坐以待斃?
此時此刻,這位魔道聖女必然在抓緊一切時間,認真處理抹去留下的痕跡,試圖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江半夏的聲音響了起來,如前平靜。
“勞煩莊先生。”
她頓了頓,看著莊高陽繼續說道:“在諸位同道的配合之下,儘快緝拿真兇歸案。”
話裡的配合二字,語氣稍重,自然是強調的意思。
莊高陽聞言有些不悅,因為自己如同下屬一般被吩咐,但沒有質疑甚麼,很冷靜地答應了下來。
程安衾對此沒有任何意見。
她很清楚,在這件事上岱淵學宮可以讓出實際行動中的主導地位,但名義上必須佔據第一,否則在面子上過不去。
顏面這種事情,對任何一個宗派來說,都是極其重要的,絕不會輕易退讓。
“那就開始吧。”
江半夏看了一眼莊高陽,眼神認真,接著望向程安衾說道。
下一刻,道盟執事開始將與此事無關的人員請離大殿,給予臨時的安置,留下一片乾淨了很多的畫面。
緊接著就是諸宗強者進行商議,討論從哪幾個方向著手調查。
此事從急,會議結束的相當之快,沒有誰在這個過程中拖延時間。
接下來,道盟將會對陽州城內一切元嬰及化神境的修行者進行詢問檢查,具體則是事發之時身在何處之類的問題。
這件事看似輕鬆,但若無岱淵學宮的允許,哪怕道盟也無法在陽州城中作出這等舉動。
與此同時,玄天觀與長生宗兩家的強者,將會在不驚動兇手的前提下搜尋更多的痕跡,以天機術算之道推演兇手的行蹤,不斷縮小搜尋的範圍。
在這場短暫的會議結束後,眾人散去,為江半夏與程安衾留下了單獨談話的空間。
“有一件事我必須要提醒你。”
江半夏看著程安衾,輕聲說道:“兇手是暮色,這只是你的一個推斷,而非被確定下來的事實。”
程安衾聽著這話,沉默片刻後說道:“你心裡清楚,本宗不會假暮色之名殺人。”
江半夏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惋惜,說道:“我願意相信你,但我做不到讓所有人相信你。”
程安衾沉默不語。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個笑容不只是惋惜,還帶著幾分嘲弄的意味。
江半夏看著她的眼睛,輕聲嘆道:“如果最後你無法證明此事是暮色所為,那人們會作何想法,我想你心裡也是清楚的。”
程安衾有些疲憊,轉身望向窗外,看著那在陽光下盛放著的桃花,問道:“那到時候我該恭喜你嗎?”
話鋒轉的十分突然,嘲弄與自嘲的味道很明確。
不等江半夏開口,她接著說了下去。
“你將會是近百年來,除清都山與天淵劍宗外,第一個讓長生宗低頭退步認錯的人。”
“帶著這個名頭,登臨岱淵學宮的最高處,想來絕大多人都會對你服氣。”
程安衾沉默了會兒,說道:“從你出現的那一刻,我的腦海裡就冒出了一個想法,隨著你開口質問我,再到現在,這個想法越來越真實。”
江半夏唇角微翹,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說道:“想來不是甚麼好的想法。”
“確實不太好。”
程安衾沒有看她,輕聲說道:“我一直在想,陸家死了這麼多人,本宗背上這麼一口黑鍋後,誰能從中得到最好的好處。”
江半夏微笑說道:“於是你想到了我。”
“是啊,誰讓陸家經此一死後,再無與你合作的底氣,而本宗為了避嫌,只能放棄干涉學宮的事情呢?”
程安衾別有深意說道:“不過一個清晨的時間,擺在你面前最大的那兩個麻煩就都被掃清了,以最徹底的方式。”
江半夏想了想,笑著說道:“聽你這麼說下來,我的嫌疑確實有些大了。”
程安衾說道:“但你不可能是暮色。”
江半夏微微一笑,說道:“或許我是黃昏?”
程安衾緩緩轉過身,看著她的笑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說道:“我衷心希望這是一個玩笑。”
江半夏說道:“你猜?”
程安衾面無表情,盯著她的眼睛,沒有說話。
“好吧,看來我確實不太會開玩笑。”
江半夏的語氣很是隨意:“至於為甚麼我會是這件事的最大受益者,也許是暮色覺得我這個人還算不錯?”
程安衾平靜說道:“更可能是她想要毀了長生宗,以此祭奠元始魔宗的歷代祖師。”
江半夏想了想,還算誠懇說道:“我覺得她真不會有這種想法。”
程安衾微微蹙眉,問道:“那暮色想的會是甚麼?”
聽到這句話後,江半夏忽然沉默了下來,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終於開口,說出了一句真心話。
“我也很想知道。”
……
……
懷素紙想的一直很簡單。
修行,破境,然後飛昇。
在這個過程中,儘自己所能去做一些事情,承擔起那些該揹負的責任,不辜負某些人的期望,僅此而已。
至於覆滅長生宗這個想法。
——懷素紙有過一些,但不多。
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在她年幼的時候,她那位師父在喝醉後總是愛說醉話。
那些醉話起初都是在嘲笑她,說她明明就是一個小姑娘,偏愛裝出一副大人模樣,就不知道自己有多麼可愛的嗎?
說到可愛的時候,懷素紙的雙頰總會遭到那人的蹂躪,真的很討厭。
後來她向那人義正辭嚴地強調了好多遍,才是斷絕了這種事情的重複發生。
那人不敢再揉她的臉頰,醉後自言自語的情況,便漸漸多了起來。
說的都是醉話。
都是真心話。
是嘲弄自己非要繼承掌門之位討苦吃,是唏噓的感慨一年年,是遺憾明明已經做到了極致卻還是隻能失敗……
到了最後,她喝醉了就睜大眼睛,盯著自己唯一的徒弟,語重心長地叮囑說不要走上她的老路,平白荒廢一生,意思意思做些事就夠了,別死犟下去,她會生氣的。
那時候的懷素紙聽得很認真,但是不……太想答應。
大概是這個緣故?
又或者被吐在身上真的很難受,她與那人深談了一次,不讓那人再喝酒了。
直至今日。
“道盟開始辦事了。”
姜白的聲音響起,讓懷素紙從回憶中醒來。
她嗯了一聲,示意自己知道了。
姜白提醒說道:“你的身份不可能瞞得過那些人的眼睛,會暴露的。”
懷素紙沒有說甚麼。
“指向你身份,以及行蹤的那些痕跡,我都已經替你抹去了,莫由衷現在肯定在閉關療傷,在明景不出手的情況下,他們查不到你的身上。”
姜白說道:“但是據我所知,明景對你格外重視,親自出手的可能性很大。”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說道:“你比我預想中的更關心這件事。”
姜白神情誠懇而真摯,說道:“誰讓你這人這麼有趣呢?就這樣死了,未免太可惜。”
懷素紙沒有理會,因為不相信。
姜白也不介意,微笑說道:“話已經說的很清楚了,你和你那位師父多想一下,明景真的不顧顏面來查這案的話,事情該怎麼解決吧。”
說完這句話,她隨意脫下鞋與襪,踩著椅子去到窗上坐了下來,取出向客棧借來的漁具,就這麼晃盪著雙腿,開始釣魚。
看來,那日垂釣一整個下午沒有半點收穫的悲慘遭遇,讓她惦記至今。
懷素紙將這一幕記在心裡,收回視線,繼續療傷。
……
……
傍晚時分,又有一場春雨至。
雨雲的到來掩去了今日的暮色,在天地間留下一片昏暗,卻沒有帶來安寧的感覺。
這與春雨聲煩有關,但更多還是因為戒嚴的緣故。
巡天司強者踏破水窪,踩過青石板的匆匆腳步聲不斷響起,事情卻一直得不到具體的進展,氣氛便越發凝重。
某刻,夜色到來。
在忙碌一整個白天后,巡天司的執事們終於來到這間客棧,展開了例行的調查。
這間客棧的價格極為昂貴,可住的人卻一點兒不見少,而且住在這裡的人,通常也具有一定的身份地位。
換而言之,這裡的絕大多數人都擁有元嬰或者化神的境界。
為了避免某些情況出現,程安衾沒有端坐在道盟大殿中靜候訊息,而是親自來到了現場。
隨著巡天司執事們的努力,客人們漸漸被排除了嫌疑,只剩下最後幾間客房。
那幾間客房臨湖而立,坐擁最好的風景,且房中刻有聚靈陣,以供修煉。
很自然地,這幾間客房的價格也昂貴到了極點,住上一夜就需要耗費上百枚靈石。
最近只有兩位客人入住其中。
在店家的引路下,程安衾來到那間客房前,發現是一幢臨湖而築的獨棟小樓。
她神情平靜地推開了小樓的門,無視了所有人的目光,向房間裡走去。
然後。
一位面容清冷的少女,出現在程安衾的眼中。
下一刻,跟在後面的巡天司執事們也看到了那位少女,不由微怔失神,隨之愕然出聲。
一片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