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喝聲迴盪在空曠的大殿內,如雷鳴般攝人心神。
就像姜白對懷素紙說過的那樣。
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可以做,但是不能被人發現的。
以殺人作為手段,對別家宗派的內部事務進行直接干涉,這是一個連長生宗也難以承受的麻煩罪名。
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程安衾的身上,神情凝重,等待她給出一個交代。
哪怕是長生宗最為堅定的盟友,比如玄天觀,此時都表現出了完全相同的態度。
長生宗必須要對這件事給出一個足夠合理的交代,畢竟誰也不想今日落在陸家頭上的事情,改天來到自己的身上。
要是這個交代不夠合乎情理,很有可能讓中州五宗自此離心離德。
程安衾對此十分清楚。
她回想起不久前自己翻閱過的,那份關於暮色的情報,然後大致得出了一個猜測。
——暮色以太上飲道劫運真經運轉長生宗真傳道法,向陸家痛下殺手,以此來讓長生宗背上一口甩不掉的黑鍋。
不出意外,事情的真相就是這個。
這是一個十分簡單的陰謀。
正是這種簡單,反而來得格外有力,讓人相信。
這個陰謀裡最為關鍵的那一點,是暮色從何處得來的長生宗真傳道法。
要是查不出來這其中的來由,今日之事必將重演,且無休無止。
幸運的是,想要破解這個陰謀也很容易。
——殺死暮色即可。
以暮色的首級作為證據,天下間誰敢說長生宗的不是?
一念及此,程安衾站起身來,與怒火中燒的陸老太爺平靜對視。
“此事並非長生宗所為。”
她說道:“三年前,本宗莫大真人於神都議事之時曾對天下人說過,無論局勢至何種境地,道盟都絕不能亂,這是一切的前提,豈會在今日食言。”
陸老太爺指著那具屍體,冷聲斥道:“那你告訴這是甚麼?!”
程安衾神情淡然說道:“自然是邪魔外道在陷害本宗,妄圖破壞道盟的團結。”
聽到這句話,陸老太爺氣極反笑,笑聲裡滿是怒意:“然後呢?你是不是要等到我陸家的人死的差不多了,再拉一個剛剛修成貴宗道法的人出來,指著那人說他就是兇手,讓他以死謝罪,就當作無事發生過啊?!”
話音落下,眾人下意識對視了一眼,眼中情緒各異,心想這是真的氣極了,竟把實話都給說了出來。
無論結果如何,這事都很難來得體面了。
“您想多了,本宗在這件事上也是受害者,怎會做如此荒唐之事。”
程安衾神色依舊平靜,望向那位從驚恐中平靜下來的陸家子弟,問道:“你二叔死在何處?”
那人愣了愣,說道:“就在城內……”
不等說完,程安衾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傳道盟諭旨,啟動城中大陣。”
她的語氣有些冷漠:“巡天司去負責城防,禁止陽州城內所有人離開,然後……搜吧。”
陸老太爺看著她,沒有立刻開口,等待著。
“凡走過,必會留下痕跡,更何況是殺人。”
程安衾的視線落在玄天觀的強者身上,認真說道:“煩請張師兄出手,找出其中殘留的氣息,以此覓得兇手蹤跡。”
長生宗在天機術算之上的造詣被公認為第一,她卻麻煩玄天觀的強者出手,自然是為了撇清自身的嫌疑。
問題是……誰不知道玄天觀是長生宗最為忠實的盟友?
陸老太爺面無表情,強行控制住心中的憤怒,知道程安衾必然還有安排。
“煩請陸老太爺,您親自請來一位您可以信任的人。”
程安衾望向他,最後說道:“作為此事的見證,如何?”
這番話說完,眾人神色不由微變,目光在陸正陽的屍體與程安衾的身上不斷來回著,心想難道這事真與長生宗無關?
又或者……這是早有安排?
可是,長生宗真要動手殺人的話,完全沒必要把動靜鬧的這麼大,生怕天下人不知,因此早有安排這個解釋著實說不過去。
難道這背後還有著一個陰謀?
陸老太爺沉默片刻後,聲音冷硬地嗯了一聲,接受了這個安排。
與先前的暴怒質問相比起來,這時候的他無疑是退了一步。
為甚麼退這一步?
道理很簡單,長生宗真的可以滅他滿門。
片刻後,一位道盟執事稟報說道:“大陣已經開啟,巡天司的人都準確落位了,隨時可以讓陽州城進入戒嚴,第二位死者的現場已經保護起來,列為臨時的禁地。”
如此短暫的時間內,便完成了這麼多事情……
某些心思活絡的人很快察覺這其中的不妥之處。
按照道盟擺放在陽州城明面上的力量,在沒有岱淵學宮協助的情況下,不該這麼快做到這些事。
唯一的解釋是,長生宗暗中調動不少的力量,進入了陽州城內。
陸老太爺自然也想到了這一點,臉色變得更加陰沉。
他伸出右手,以食指為筆在空中寫下一行字,待最後一筆落下後,這行字化作一團流光,衝出窗外,向岱淵學宮的方向飛去。
在經過城牆的時候,城中大陣臨時開啟了一條通道。
目送那道流光的遠去,殿內的氣氛稍微舒緩些許,不再那麼壓抑緊張了。
眾人沉默不語,靜靜等待著學宮的來人。
就在這時,一位道盟執事進入大殿,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為眾人帶來了一個新的訊息。
一位陸家的重要人物死在某條小巷深處,死去已有一段時間,只是之前沒有被發現。
話音落下瞬間,殿內氣氛再次凝重了起來。
程安衾再也無法維持平靜,微微蹙眉,心想暮色到底殺了幾個人?
陸老太爺則是再次冷笑出聲。
便在他開口前一刻,又有一位陸家晚輩衝進了殿內。
便在諸宗強者下意識認為此人,要帶來一個完全相同的噩耗的時候,卻發現自己錯了。
“三哥……三哥他死了!”
這人一臉驚恐,臉色蒼白喊道:“就在剛才,一粒光塵當著我們的面,直接穿過了三哥的喉嚨,還碎了他的元嬰!要不是我跑得快,我也一起死了!”
聽著這話,殿內的人們臉色急劇變化。
哪怕是見慣了風浪的諸宗強者,此刻在震驚之餘,也不禁生出了荒唐的感覺。
陸老太爺的反應最為直接。
他只覺眼前驟然一黑,身體隨之失去了力氣,要不是隨行的陸家子弟趕緊出手扶住,險些就要跌倒在地上了。
陽州城本就是東南大成,又臨近岱淵學宮,自然富庶。
陸家下屬勢力,幾乎都留有代表在陽州城內,而昨日他決定向下多徵收三成的靈石份額後,整個家族都在為此而忙碌著,此時不知有多少陸家子弟身在城中,否則處理具體的事務。
那人已經殺了三個了,而且殺的都是族中的重要人物,是陸家的真正中流砥柱。
要是那人再這樣殺下去,整個陸家的運轉都會陷入癱瘓,到時候憑甚麼去和江半夏來談判?
無法在這次岱淵學宮的掌門之位上勝出,陸家必將會遭到學宮內敵對勢力的徹底清算。
到了那個時候,四個字就可以形容陸家的下場。
——家破人亡。
程安衾的聲音響了起來。
“既然兇手還在陽州城內,直接進入戒嚴吧。”
她頓了頓,然後面無表情說道:“另外,去把陸家在陽州城內的所有人都帶來這裡來,我看誰敢到這裡來殺人。”
然而這句話說完後,還沒過上片刻,又有道盟執事帶來了新的訊息。
還是死人。
有剛死的,自然也有早就死了的。
死的都是陸家人。
都是陸家的重要人物。
……
……
昨夜一場春雨過後,陽州城積攢了一個冬天的塵埃被洗去,乾淨了許多。
陽光破雲而落,灑在這座有數千年曆史的名城中,映得那片湖泊一片燦爛,分外好看。
如斯美景,卻沒有迎來半點讚美聲。
整個陽州城都在沉默,就像是一座無比巨大的墳墓。
又像是萬人坑?
有遁光不斷在上空穿梭著,那是道盟的強者,正在執行程安衾的命令,將陸家子弟帶向道盟大殿。
城中一處奢華的別院。
砰的一聲輕響。
一箇中年男子倒在案几上,鮮血自眉心噴濺而出,沖淡了酒的香味。
懷素紙確定此人死後,收回視線,轉身走出房間。
陽光落下,映出了她蒼白如紙般的臉色,還有那已然黯淡的眼神。
姜白靠著牆壁,提醒說道:“你已經受傷了。”
陸家作為世家大族,憑藉陸南宗的關係,從岱淵學宮中得到了難以想象的財富,又怎會不注重培養自身的力量?
每一位在陸家稱得上是重要的人物,都有著不錯的修行境界,其中不乏元嬰,甚至還有兩位化神境。
更麻煩的是,這些人的身邊往往還有供奉在守著,並非隻身獨處。
哪怕懷素紙同境無敵,殺人的過程中也遇到了不少麻煩。
比如這次,她要殺的人就在死前憑藉一件法器,直接撼動了她的識海,留下了輕微的傷勢。
懷素紙取出一枚丹藥,服了下去。
“我很好奇……”
她的聲音有些虛弱:“你為甚麼要幫我?”
是的,姜白在這個過程中,直接出手幫她了。
懷素紙從來都不是一個狂妄的人。
在她最初的計劃裡,明確要殺的人只有三個。
這並非是她心慈手軟,不願多造殺戮,而是她確定自己做不到。
——她不是自己那位師父,元始道典尚未登峰造極,不可能躲得過巡天司的搜尋,以及城中大陣的壓制,只能挑最重要的人來殺。
如今她卻殺了足足十幾個人。
要是將陸家比作一幢高樓,她現在差不多是把樓內的柱子都給拆完了,只剩下最為粗壯也最老舊的那幾根。
懷素紙之所以能做到這個程度,是因為姜白出手了。
這位萬劫門的太上長老,在這件事情上,給予了她幾乎是不遺餘力的莫大支援。
“為甚麼?”
姜白笑了笑,笑容裡滿是嘲弄之意,說道:“當然是報復啊。”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姜白譏諷說道:“舊皇都裡你們是想從我這搶長生果,但莫由衷想的卻是借你們的手殺了我,這還不給我報復了嗎?”
懷素紙相信這個理由,但不完全相信,因為姜白不是一個感情用事的人。
“走吧。”
姜白向院落外走去,說道:“巡天司的人快到了。”
懷素紙嗯了一聲。
兩人推門而出,進入一條小巷半刻鐘後,有遁光落下,找到了那具屍體。
行走在空無一人的深巷中,吹著初春猶自微寒的風,感受著朝陽灑落的金光……
懷素紙咳嗽了聲,有鮮血自唇間溢位,被她用袖子抹去。
不知為何,明明身體正在疼痛著,讓她的臉色變得越發蒼白。
她的感覺卻越來越好了。
巷子的盡頭已經出現在兩人眼前。
姜白忽然問道:“還要繼續殺下去嗎?”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不了。”
姜白有些意外,問道:“嗯?”
懷素紙的聲音很平靜:“過些天有件事,我要養傷。”
姜白說道:“甚麼事比殺人重要?”
懷素紙不想與她再聊下去,說道:“你猜。”
姜白看了她一眼,沉思片刻後笑了出來,說道:“懂了,那件事確實比殺人重要。”
兩人言語間,有數道遁光自陽州城外而來。
若是往天空望去,透過那正在快速消散的雲氣軌跡,便能分辨出那數道遁光來自於岱淵學宮的方向。
……
……
陽光照進了那座大殿。
殿內的沉默卻依舊,不曾如冰雪般融化。
直到半刻鐘過去,沒有新的訊息傳來,諸宗的強者才是鬆了口氣,明白事情大概就到這裡了。
然後,許多視線落在癱坐在椅子上陸老太爺,看著這位彷彿丟掉了魂魄的陸家家主,在心裡深深地嘆了口氣。
經此一死,陸家這幢高樓必將倒塌,或早或晚而已。
而且……這個樣子的殺法,更加讓人相信這是長生宗的決定。
否則誰能當著巡天司的搜尋,城中大陣的壓制,肆無忌憚地殺人?
清都山不至。
天淵劍宗不在。
當長生宗下定決心要做一件事的時候,這天下間又有誰能阻止?
陸老太爺正是想明白了這一點,才會癱坐在椅子上,生不起半點反抗之心。
就在這時候,殿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岱淵學宮的人到了。
走在最前方的是莊高陽。
在他身後,還有三位煉虛境的學宮教授,都是平日裡受了陸家供奉的。
眾人正欲收回視線時,再有一人至。
那是一位身著白裙的溫柔女子,臉色是被病痛折磨出的蒼白,但這無礙她的美麗,反而多出了一種獨特的韻味。
她走過明媚春光,來到場間眾人眼中。
是江半夏。
這位被世人公認為最有可能成為下一任學宮之主的女子。
無數道視線落在她的身上,諸宗強者的眼中滿是凝重,然後生出了同一個想法。
這就是讓長生宗都願意為之瘋上一場的人嗎?
果真風華絕代。
可以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