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後,房間變得異常安靜。
暮色二字,與屍體落地時發出的那一聲輕響,在房間內徘徊片刻後,漸散。
接著是鮮血落在地板上,帶來的輕微滴答聲。
朵朵血花濺起。
陸正陽終於醒過神來,先前的笑容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了驚恐。
他的臉色變得無比蒼白,睜大了眼睛看著暮色,踉蹌著不斷後退,想要開口說話,卻發現恐懼之下,腦海裡根本組織不出有用的言語。
懷素紙看著這人,甚麼都沒有說,只是向前伸出了右手。
指尖之上,有一粒光塵升起。
在房間的燈火映襯下,這粒光塵看上去便有些渺茫,就像是一朵尋常的花火,一顆夜空裡的尋常星星。
不知道為甚麼,陸正陽總覺得這粒光塵散發出來的氣息……隱約有種熟悉的感覺,但又不完全。
好在有一件事是不朦朧的,是他可以直接確定的。
只要這粒光塵落下,那自己就會死去,無論身上挾有多少用以保命的法寶。
這種源自於內心深處的直覺,讓陸正陽強自冷靜了下來。
他擠出了一個難看至極的笑容,身體顫抖著行了一禮,緩聲問道:“聖女殿下前來,在下有失遠迎,著實抱歉。”
在如今的修行界裡,聖女這個稱呼很少被正道中人使用,因為當今年輕一輩沒有誰配得上。
或者說,唯一配得上的那個人,與這個稱呼不太搭。
然而諷刺的是,在邪魔外道的口中,這兩個字卻經常被提及,並且指向的都是同一個人。
那人自然是暮色。
“請問在下有甚麼能幫到聖女殿下您的?”
陸正陽神情極盡懇切,就像是一個潛伏在正道中飄零半生,只恨未逢未來魔道共主的臥底,語氣中還透著幾分狂熱的意味。
懷素紙問道:“陸家準備怎麼做?具體一些。”
陸正陽心想果然如此,元始魔宗與長生宗廝殺多年,又怎會錯過學宮這場盛事。
他不敢去想太多,生怕暮色感到不耐煩,在不到片刻的沉默後,以最快的語速將陸家所做佈置,如實告訴了這位魔道聖女,不做任何保留。
然後他看著懷素紙,神情真摯說道:“長生宗妄為正道領袖,終日對別家宗派的事務指手畫腳,甚至是橫加干涉,如今的學宮正值水深火熱之時,聖女殿下不遠千里而來,特意施此援手,無愧是真正的正道之光……”
忽然,陸正陽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有些不對勁。
一陣劇烈的疼痛,從他的咽喉生出,然後蔓延開來。
這個過程十分短暫,以至於他的神情還留在了惘然當中,來不及變作痛苦,就已經徹底死去了。
直到死去,他的眼裡還是充滿了不解,心想自己這番話難道還不夠動人嗎?
與陸家攜手對付長生宗,這有甚麼不符合元始魔宗利益的地方嗎?
您為甚麼要殺死我呢?
就算真的要殺,那也該聽完我說的話?
帶著這樣的想法,陸正陽不甘死去。
在他死後,一道聲音隨之響起,帶著幾分吃驚的意味。
“這人是真有些了不起啊。”
姜白由衷讚歎道:“明明你在他說到橫加干涉這四個字的時候,就已經把他給殺了,他還能接著說這麼長一段話,如此強烈的求生意志,好生教人敬佩。”
懷素紙沒有說話,轉身推門而出,就此離開。
在她的安排裡,畫舫上的姑娘很快就會來到這裡,目睹這兩具屍體,驚叫聲將會響徹畫舫,引來船上的老鴇,隨後這個訊息會以最快的速度去到陸家老宅。
到了那時候,事情的發展將會如她所願,進入一個難以挽回的境地當中。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她還有不少事情必須要做,將會面臨不小的風險。
姜白跟在她身後,感知著她略有不穩的氣息,忽然問道:“不惜承受傷勢復發,有損境界的風險,冒雨破陣再殺人,值得嗎?”
懷素紙說道:“這不是值不值得的事情。”
姜白沒想到她竟願意開口,問道:“那是甚麼?”
懷素紙平靜說道:“這是我該做的事情。”
聖人有言。
師有事,弟子服其勞。
她是她唯一的徒弟,如今她不方便動手,那她理應要承擔起這個責任。
至於這會不會髒了自己的手?
懷素紙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就像她在天下人面前說過那樣,她從未將自己視作聖人,做這種事不會有心理上的任何負擔。
更何況陸家這些人,本就值得死上一死。
……
……
當暮色借夜雨登船殺人,再是飄然而去之時,黃昏才是踏入了學宮深處那座梅園。
自正午走到深夜,耗費如此之多的時間,當然不是因為她在路上遇見了一片湖水,忍不住坐下來釣魚,然後一無所獲到鬱郁。
陸南宗死後,那座梅園就被學宮的四位教授聯手設下禁制,並且日夜監看著,不允許任何人進入。
這樣做的原因很清楚,是防止有心人藉助被鎮壓在泉下的那條青龍生事,在學宮中引起一場劇變。
故而江半夏只能耗費數個時辰,親自說服那四位德高望重的岱淵學宮教授,換來一個踏入梅園的機會。
事實上,她只對這四個人說了一句話。
剩下的那些時間,是這四位教授在沉默著思考,要不要答應她。
那句話很簡單。
——我需要確定自己是否能夠承擔起相對應的責任,若是不能,自當放棄。
所謂責任,指的是如何鎮壓那口封印日漸鬆動的龍泉。
在漫長的思考過後,梅園的禁制被暫時解除。
為了表示尊重,這四位教授沒有選擇旁觀,給她留下了一個足夠私密的空間。
江半夏推門而入。
夜雨籠罩下,梅園景色變得有些悽清,曾經存在的那些人味,早已散了個乾淨。
她沒有撐傘,就這樣行走在細雨中,任由髮絲微溼,直至梅園深處。
那口泉水落入了江半夏的眼中。
她看著這口深不見底的泉水,等待了不算漫長的一段時間,然後說道:“出來吧。”
梅園一片安靜。
無人回應。
江半夏神情平靜如故,輕聲說道:“這是你最好的機會,要是錯過,你不知要再等上多少年。”
夜雨聲依舊,漸煩。
江半夏卻不煩躁,看著道道漣漪泛起的水面,說道:“你活了這麼久,就算天天打盹睡覺,見識也不該淺,既然見識不淺,那就該認得出我的來歷。”
有風起,雨勢驟急。
江半夏抬手,把黏在唇上的髮絲捋至耳後,平靜說道:“當年我之所以進入學宮,便是覺得八大宗的鎮派神獸中,唯有你可以聊天,想著要和你見上一面。”
話至此處,她不禁生出幾分感慨:“沒想到轉眼就是百年,直至今天才有緣與你真正相見。”
風中有低沉的嘯聲響起。
“你憑甚麼相信我?”
江半夏微微一笑,笑容很是溫柔,說道:“當然是利益二字,我需要藉助你的身份和力量,而你則能得到一個機會,結束這場曠日已久的戰爭,重獲自由。”
聽到這句話後,片刻前風中傳來的低沉嘯聲,驟然間變得狂暴起來。
風雨來得更加猛烈了。
自由二字,似乎激怒了那道嘯聲的主人。
江半夏伸出手,感受著落在掌心上的雨珠,隨意行了一禮,淡然說道:“到時候就麻煩您來洗地了。”
她轉過身,向梅園外走去,最後心裡想了一句話。
——這場龍虎鬥,早就該落幕了。
……
……
黎明到來前,最為黑暗。
陽州城裡的燈火熄滅了許多,不再照得夜空如白晝,湖上的那些畫舫也都靠了岸。
一切如常。
然而身在某艘畫舫上,被暫時關押起來的老鴇和姑娘們,並不這樣認為。
那個位於畫舫最上層的房間,此時站了有將近十人,都在沉默著。
窗戶早已被關上,屋內沒有點燈,一片幽暗。
有人蹲在陸正陽的屍體前,謹而慎之地進行著檢驗,不敢錯過半點細節。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那人往後退了一步,代表這件事被再次完成了。
是的,陸正陽的屍體已經不是第一次被檢查。
出於某些原因,陸家接連喚來了數位供奉,對陸正陽的死因進行了勘察,確定結果無誤。
“結果還是如前嗎?”
一道充滿了疲倦的聲音響起。
“是的。”
那位供奉低聲說道:“就是最開始的那個結果。”
長時間的安靜。
負責處理此事的陸家強者,低頭望向地上的兩具屍體,說道:“這件事太大,已經超出我們的能力範圍……家主差不多也該醒了,回陸園吧。”
……
……
晨光來臨時,懷素紙睜開眼睛。
她的臉色不再蒼白,與往常時候已無區別,恢復的極好。
姜白認真說道:“謝清和是真的喜歡……不,該說愛你。”
昨夜自那艘畫舫歸來,她便承擔起為懷素紙護法的責任,順帶親眼見證了之後的一些事情。
比如,懷素紙從長天劍中取出一堆昂貴至極的絕品丹藥,當作甜品一般隨意服下,為的只是讓自身狀態恢復如常。
元始宗山門傾覆多年,黃昏和暮色這對師徒都是窮鬼,哪裡幹得出這麼奢侈的事情?
這些當然是謝清和留下來的東西。
哪怕地位崇高如姜白,在親眼見證這件事後,都忍不住發出了感慨之聲。
懷素紙沒有理會,起身簡單洗漱,向房間外走去。
姜白跟了上去,繼續履行自己的責任。
與最初已然不同,此時的她不再厭煩這件事,因為懷素紙真的很有趣。
她現在很好奇,這位晚輩到底還能為自己帶來怎樣的驚喜。
……
……
與此同時,數輛馬車離開富春江畔的名園,向陽州城內駛去。
道上的人們看著那輛馬車上的家徽,下意識讓開了道路,然後意外發現這輛馬車的速度竟有些快,難以找出平日裡的平淡與從容。
馬車最終停在一座大殿前。
這座大殿屬於道盟,殿內住著道盟的重要人物——說是重要人物,其實就是中州五宗的強者。
由於陽州城臨近岱淵學宮的緣故,為了表達對於學宮的尊重,住在這座大殿裡的道盟強者,近些天來一直維持著沉默——至少在表面上沉默了。
簡單的通傳過後,馬車裡的人紛紛下來,進入殿內。
周遭行人看著這一幕,看著被數人包圍在其中的陸老太爺,不由感到錯愕,心想這是出了甚麼事?
錯愕的不只有路上行人,道盟的執事對此同樣意外,因為他們看到了一口棺材。
為何陸家會抬著一口棺材來到這裡?
總不可能是抬棺而戰吧?
場間的氣氛變得極其古怪。
一種壓抑的氣息,漸漸籠罩住所有人的心頭,帶來了不好的感覺。
沒過多久,在道盟執事的引領下,眾人相繼入座。
“陸老太爺前來所為何事?”
程安衾坐在主位上,聲音看似平靜,心中卻滿是不解。
陸老太爺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變得明亮了起來,說道:“我記得你出身自長生宗,對嗎?”
程安衾說道:“是的。”
陸老太爺問道:“長生宗之前在道盟內的事務是由嶽天負責,如今換做了你?”
程安衾嗯了一聲。
得到確定後,陸老太爺沒有再說下去,揮手示意自家後輩揭開這具棺材。
殿內道盟眾人望向棺材,認出了那具屍體是陸正陽,不由皺起眉頭,心想你自己家裡死了人,難道還想著讓道盟為你查案嗎?
下一刻,一位長生宗的強者看出了其中的不對,神情頓時錯愕,難以掩飾。
程安衾看著屍體,甚麼都沒有說。
陸老太爺盯著她的眼睛,面無表情問道:“我現在很想知道,長生宗還記得道盟創立之初,定下來的那些規矩嗎?”
殿內異常安靜。
有資格站在這裡的人,都是修行界裡的真正強者,眼力自然不淺。
陸正陽咽喉上的那道傷口,分明就是出自於長生宗的道法。
事實上,這事兒也不是不能解釋,畢竟長生宗立派數萬年,總會有功法流傳在外被人學去。
問題在於……殺死陸正陽的不是甚麼尋常道法,而是長生宗的真傳道法。
像這個層級的功法,全都會受到長生宗的嚴格看守,禁止外傳。
難怪陸老太爺這般憤怒,直接來到這裡,向程安衾發出質問。
這確實有憤怒的理由。
諸宗強者這般想著,視線紛紛落在程安衾身上,心想長生宗這樣子辦事,未免太不講道理了些。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猜到你們肯定會管學宮的事情,會對此橫加干涉,會為此不惜殺人,但……總該稍微掩飾一二吧?
哪有這樣光明正大的道理?
換種手段殺人很麻煩嗎?
程安衾收回視線,沒有再去看那具屍體,望向陸老太爺,正準備開口時,殿外忽有腳步聲匆匆響起。
一位陸家的子弟衝進殿內,臉上滿是驚恐之色,連滾帶爬般來到陸老太爺的身邊,顧不得半點儀容,更顧不上壓低聲音,直接喊了出來。
“又……又有人死了!”
“是二叔,他死在了拍賣行的房間裡,跟正陽叔的死法一模一樣!”
聽到這兩句話,大殿一片譁然。
無數道視線落在程安衾身上。
眾人的臉色變得極其精彩,心想這也太囂張了吧?
陸老太爺暴怒起身,煉虛境的修為毫無保留地釋放了出來,直接撼動了銘刻在大殿中的陣法,引起大地一陣晃動。
“長生宗欺人太甚!”
他盯著程安衾,眼中充滿了怒火,寒聲喝道:“要是我今天沒來到這裡,你是不是就要滅了我陸家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