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深,陽州城中的燈火越是明亮。
懷素紙落腳的這家客棧,於鬧中取靜,是陽州城中最為昂貴的客棧之一,窗外的風景自然極好。
有遠方的萬家燈火,有近處的廣袤湖面,湖上不只有繁星與月,更有價格華麗的畫舫。
三個時辰後,懷素紙準時睜開雙眼。
她揉了揉眉心,稍微緩解心神上的疲憊,又覺得不夠再為自己沏了一壺熱茶。
長生宗無愧中州第一大宗,真傳功法繁複深奧至極,參悟修行的難度極其之高,足以攔下世間九成有多的修行者。
就連天資縱橫如懷素紙,在耗費一個下午與晚上的時間後,也只能粗略翻看上兩遍,無法完全領悟其中真意,留下了很多需要仔細琢磨的地方。
不過這也足夠了。
是的,嶽天之所以送來長生宗的真傳功法,是懷素紙借師父的名字提出的要求。
輕抿一口熱茶,她精神上了不少,向窗外望去。
姜白依舊坐在窗邊,左手托腮眺望遠方,眼中的憂愁不曾散去,彷彿還沉浸在一無所獲的悲傷中。
不知何時起,窗外有雨在落。
夜雨有聲,但不煩人。
陽州城的如晝燈火,在淅瀝雨水的掩映下,多出了一抹朦朧的詩意,很是美麗。
有陣法隔絕,雨水和那料峭的寒意都無法入屋,室內溫暖如春。
懷素紙收回視線,隨手取來一根髮帶,簡單挽起如瀑黑髮。
就在這時,姜白的聲音響了起來。
“待會兒你要是出事了,我不見得能立刻趕過來。”
“你有這麼弱嗎?”
懷素紙沒有看她,語氣如舊平靜。
姜白收回視線,目光落在懷素紙的身上,無奈嘆息說道:“難道你忘了嗎?我和你一樣,都還傷著呢。”
懷素紙神色不變說道:“何必惺惺作態。”
“好吧,我承認我確實是抱著湊熱鬧的心思,但好奇心是刻在每一個人骨子裡的東西,我只是在順從天性而已。”
姜白看著懷素紙,微笑說道:“況且這對你也有好處,不是嗎?”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說道:“立誓。”
姜白沒有片刻的遲疑,直接立下了誓言。
大意即是今夜會保持安靜,認真成為一個旁觀者,除非懷素紙遇到真切的危險,否則不會出手。
若是違背誓言,那自身傷勢將會更加嚴重。
是道心誓。
懷素紙聽完後,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她只是隨便說上一句,沒有想到姜白竟是毫不猶豫,直接立下了誓言。
姜白看著她問道:“如何?還不夠安心嗎?”
懷素紙沒有再說甚麼,推門而出。
姜白跟了上去。
兩人沒有往前堂去,而是去到了獨屬於這家客棧的一處湖畔,路上遇到過幾位小廝,但不曾引起半點多餘的目光。
於春夜喜雨中漫步湖畔,欣賞陽州城的千年風光,本就是風雅至極的一件事,這有甚麼好奇怪的呢?
離開屋簷下,撐起一把油紙傘,懷素紙來到岸邊。
她的視線穿過層層夜雨,落在遠方的那些畫舫上面,回想起白日簡單翻閱過的情報。
在這些畫舫上飲酒作樂聽曲的客人,往往都是有一定境界的修行者,某幾位陸家的重要人物甚至還是熟客。
這個情報要是被謝清和或者虞歸晚聽到,都是會產生不解的,明明都是修行者了,為甚麼還要享受這種俗世凡人的樂趣呢?
懷素紙對此可以理解。
修行是與天相爭的一條路,艱辛至極。
絕大多數修行者,都會在某個境界停下來,然後……直至終生。
對這些突破無望的修行者而言,享樂、傳承、家族、血脈,便成了更加重要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身陷紅塵中就很正常了。
更何況天資好如南離,都整天惦記著自己那破麻將,畫舫上的那些人沉迷享樂又有甚麼值得奇怪的呢?
想到南離,懷素紙的情緒有些起伏。
下一刻,她收起油紙傘,平靜運轉元始道典,掩去自身氣息,向湖面走去。
姜白隨之而行。
……
……
一艘畫舫上,絲竹之聲不曾斷絕,氣氛卻相當的沉悶。
今夜有資格來到這艘畫舫上的修行者,都有著相當的身份地位。
或是某家宗派的掌門,或是某家商會的會長,又或是某個家族的供奉……這些人在陽州城甚至是岱淵學宮的視力範圍內,有著一定的影響力,是絕大多數修行者眼中的大人物。
有能力讓這些人聚集到一起,並且沉默不敢言的是陸家。
在今日清晨那場密室議事結束後,陸老太爺的命令得到了忠實的執行,以最快的速度傳達給了下屬的勢力,於是有了今夜這場宴席。
宴席理應是熱鬧的,為何此刻這般沉默?
“陸兄……這數額是不是提高的稍微多了些?”
一位小宗派的掌門猶豫再三,還是決定開口:“多出六成的話,本宗很有可能維持不住日常的支出,能否稍微酌情降低一些?”
話音落下不久,便有數十人開口相應,向坐在最上首的那位中年男子懇求。
這中年男子名叫陸正陽,是陸家的嫡系子弟,頗受族中器重,否則也不會承擔起與這些勢力溝通的重任。
“我自然也知道你們的難處,奈何……”
陸正陽嘆了一聲,神色愁苦至極,對場間眾人說道:“現在的局勢著實不好,多收六成是迫不得已的事情,希望大家能稍微體諒一二,與我,與整個陸家共克時艱。”
場間眾人不敢隨意開口,一片沉默。
陸正陽的視線在場間緩緩掃過,欲言又止片刻,然後嘆息說道:“有個訊息,我本不想告訴你們,害怕引起你們恐慌,看來現在只能說了。”
“之所以讓你們多交六成的份額,不是刁難,也不是想讓你們過不下去,相反……”
話至此處,他忽然站起身來,神情嚴肅說道:“這是為了讓你們活著!”
最先開口那人愣了一下,問道;“此言何解?”
陸正陽沒有去看這人,面沉如水,壓低聲音說出了那兩個字。
“暮色。”
他深呼吸了一口,顫聲說道:“族中有人發現了暮色的痕跡,這位妖女已經來到了學宮附近,多出這六成的份額,是族裡為了加固城中大陣,乃至於請動學宮強者的鉅額耗費。”
場間一片死寂。
緊接著是一連串瓷器跌落地上,受力碎裂的聲音。
在暮色二字出現的瞬間,場間所有人的臉色都發生了明顯變化,再也無法維持平靜。
無須往深處去看,都能看見在場眾人的變化,是來自於內心深處的真實恐懼。
看著這幕畫面,陸正陽嘆息了一聲,神情變得更加沉重了。
唯有站在他身邊的人,才能發現他眼中那一抹極淡的得意之色。
今晨那場議事中,陸老太爺下命多收取一批靈石,敲定下來的份額是三成。
如今忽然變作了六成,這自然是陸正陽,或者說他的長輩的想法。
作為常年負責與下屬勢力交接的人,他很清楚這些小宗派的承受極限在哪裡。
六成固然是多,甚至到了傷筋動骨的程度,但如今陸家正值風雨飄搖之時,給你等一個共苦的機會,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至於這多出的三成,其中一成是交給族裡的,剩下那兩成則是留給家裡。
陸正陽自然清楚,這件事要是被人揭發出來,自己將會遭到族裡的嚴厲問責。
但……他這不也是為了陸家嗎?
“暮色之事,我本不該告訴你們,因為這除了引起恐慌外,沒有任何的意義。”
陸正陽苦澀說道:“連長歌門都毀在了這位妖女手中,我等除了恐懼又能做甚麼呢?”
有人感激說道:“謝過陸兄。”
“不必多謝,畢竟多出六成的份額,這確實是……”
陸正陽嘆了口氣,說道:“強人所難了。”
那人再說道:“與性命相比起來,這多出來的六成份額,又算得上甚麼呢?無非是平日裡過的稍微苦上些而已,熬過去就好,活著就有希望。”
聽著這話,場間眾人紛紛點頭,不再質疑六成這個數額。
不久後,宴席結束。
陸正陽送別來客,回到畫舫最上層的一個房間,先前說話的那人恰好也在。
“辛苦了。”
他拍了拍這位散修的肩膀,說道:“要是沒有張兄你開口,今夜這事還真不好辦。”
張姓散修說道:“這是在下應該做的,我現在擔心的是,您會不會遭到族中的問責。”
陸正陽笑了笑,說道:“問責就問責吧,這有甚麼好怕的?”
他頓了頓,接著補充了一句:“這事本就苦了大家,罵名由我來擔,那也是應該的。”
便在這時,門外有腳步聲響起。
那位張姓散修心想這應該是畫舫的姑娘到了,很是懂事地開口告辭,準備離開房間。
然而不等他起身,房門就被推開了。
一道冷淡的聲音響了起來。
“承擔罵名的不該是暮色嗎?”
一位身著裙衫的姑娘,出現在兩人的眼中,隨手關上了房門。
陸正陽的眼神驟然明亮,說道:“暮色作惡多端,合該被世人咒罵,我自作主張將這個訊息放了出去,讓人們感到恐慌,哪怕做的是善事,也得被罵上幾句婦人之仁。”
那姑娘看著他,似是不解,忽然問道:“你不害怕的嗎?”
張姓散修聞言一愣,旋即發現了不妥之處,心想這房間有陣法隔音,先前為何會聽到腳步聲的響起?
就在他想到這個問題後,有微涼的感覺自眉心生出,他下意識用手去摸了一下,發現那是一種很鮮豔的事物。
好像是……鮮血?
他看清楚了,死期便也到了。
砰的一聲輕響。
張姓散修的屍體倒在地上。
與此同時,陸正陽的聲音才是堪堪響起。
他看著緩步而來的貌美女子,笑著打趣問道:“害怕?你覺得我該害怕甚麼?”
懷素紙說道:“遇見暮色。”
PS:前兩章為甚麼寫那個聯姻,是因為寫的時候想到了素紙和師父的關係,比較刻意去寫的,重點是那句話,但聯姻這個東西確實用的有些多了。
這不是我要改前文的意思,後面的情節也不會更改,只是說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