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很多年以前,陸月樓就堅持認為江半夏理應成為學宮之主,哪怕後者被元始魔主重傷,幾乎斷了修行路後,這種看法還是沒有被改變。
眼見多年夙願有望實現,她只思考了不到七天時間,就決定整理出此刻放在桌上的這份卷宗,為此不惜賭上自身修道生涯的成敗。
這是何等厚重的一份心意?
哪怕事成以後,江半夏必定會給予陸月樓數十倍的回報,但這其中承受的風險,也足以讓絕大多數人卻步。
“旁人不清楚,但我知道你現在的處境並不好。”
陸月樓眼裡滿是自責,嘆息說道:“掌門和莫大真人最初是想借你警醒陸南宗,希望他能承擔起自己的責任,這個想法後來可能發生了改變,但……現在這一切發生的太過匆匆了。”
“世事確實無常。”
江半夏的聲音裡幾分感慨。
這是她的真實想法。
當初神都與楚瑾相見,與懷素紙相談,她都說過要殺死陸南宗。
問題是……陸南宗死的還是太快了。
在最初她和楚瑾的謀算中,陸南宗必須死,但不能也不應該死的這麼快,需要死在她借長生宗的力量,在岱淵學宮中培養出屬於自己的追隨者之後。
按照常理來說,這個想法沒有任何的問題。
或者說,唯一的問題是怎樣才能夠殺死陸南宗。
誰能想到最艱難的那一步,反而在最開始就被完成了呢?
與此事相關的所有人和勢力,都被這個變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就連江半夏也不例外。
如今她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無人可用,無人可信。
但也正是這個原因,長生宗和陸家乃至於岱淵學宮內部的各方勢力,都能夠接受她成為學宮的下一任掌門。
然而接受並不代表支援。
想要得到比如陸家的支援,就必須要用他們的人來辦事,在某些方面進行讓步。
然後長生宗將會以此借題發揮,直接讓江半夏身敗名裂,成為岱淵學宮有史以來在位時間最短的掌門。
——誰讓她曾當著天下人的面,親口說過要肅清學宮的風氣?
至於拒絕一切合作這個選擇,先不談江半夏還能不能成為掌門,即便她真的成了掌門,頒下的法旨能離開姜園嗎?
一位即沒有境界也沒有勢力支撐的掌門,又有誰會在意?
如果莊高陽能夠為江半夏所用,這方面的壓力想來會減輕很多,不再那麼棘手。
“我走了。”
陸月樓起身,沒有半點拖泥帶水,走的毅然決然。
從她放下那份卷宗,再到此刻起身離開,中途雖有過幾句對話,但時間真沒有過去太久。
她之所以走的這麼著急,是不想讓自己後悔,忍不住收回那份卷宗。
不管事前做了多少的心理準備,只要想到不久後將會到來的責罰,陸月樓的心中還是會生出許多懼意。
就在這時候,江半夏的聲音響了起來。
“謝謝,但是不用了。”
“為甚麼?”
陸月樓霍然轉過身,睜大眼睛望向她,聲音裡滿是情緒的起伏。
江半夏笑了笑,語氣很是溫和:“回來學宮的路上,我已經想過怎麼解決這個問題,想到了一個還算不錯的方法。”
陸月樓看著她的眼睛,往她的眼眸最深處望去,見到的都是真誠。
這句話是真的。
但她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真的?”
“真的。”
江半夏輕聲說著,拿起了那份卷宗,再是緩緩斂去笑意,平靜說道:“謝謝。”
說話的時候,她指尖有火焰悄然生出,將這份卷宗焚燒殆盡,只剩下些許灰燼,還未來得及落下,就被春風捲向窗外,消失在漸深的青意中。
陸月樓沒想到江半夏如此果決,不由再次怔住了。
片刻後,她有些無力地嘆了口氣,然後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輕聲說道:“這些年來,我一直仰慕著你,想要為你做些事情,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一個機會,鼓起勇氣去做了,卻發現其實是無用功。”
“這種感覺……真有些不太好受,很難過。”
陸月樓的聲音很是苦澀。
江半夏溫柔說道:“但最重要的不是你已經踏出了這一步嗎?”
陸月樓沒聽懂這句話。
江半夏笑容更加溫柔:“把自己的想法照進現實當中,在我看來,這是生而為人所能體會的最大幸福之一,所以你不必難受,更不必難過。”
陸月樓看著她,看的有些出神,想要說些甚麼,卻怎麼也無法把心中的複雜情緒凝作話語。
“走吧。”
江半夏微笑說道:“我想這次你回去,很快就能破境。”
陸月樓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直到又有風來,帶來殘冬的寒意,亂了髮絲,她才是醒過神來,說道:“嗯。”
然後她向江半夏認真行了一禮,說道:“謝過師姐,我走了。”
說完這句話,陸月樓不再遲疑下去,帶著與來時截然不同的輕鬆心境離開了。
江半夏沒有目送。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關於先前話裡談及的那個辦法。
是的,她沒有為了拒絕陸月樓而撒謊,是真的想到了一個解決目前困境的辦法。
只不過那個辦法……
從某種角度來看,與殺死陸南宗的難度可以說是不相上下,都是難如登天。
好處則是江半夏若是成功了,那她很有可能得到一個乾淨的岱淵學宮,成為名副其實的八大宗掌門,執掌人世間最高的權力之一。
江半夏行至書架前,取出一本古籍。
翻閱半刻鐘後,她於諸多視線下離開姜園,往學宮最深處行去。
在學宮的最深處,有一座流水潺潺,種滿梅花的庭院。
那是陸南宗曾經的居所。
亦是岱淵學宮的禁地。
據說,那裡留有一口泉水。
泉中有龍。
……
……
長生宗山門,通往主峰的山路上。
司不鳴靜靜行走著。
然而不時之間,他卻會駐步停下,偏過頭望向山道外側的茫茫雲海,似有所感般沉默上一段時間。
“雲下就是萬丈深淵。”
他忽然說道:“雲霧縈繞遮掩,掩去了深淵的痕跡,留下如畫風景……這與我如今的處境,何等相似?”
嶽天看著他的側臉,神情誠懇說道:“師弟,只要你能踏入大乘,這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司不鳴自嘲一笑,搖頭嘆道:“早有黃昏在上頭。”
嶽天沉默了。
司不鳴沒有再說下去,轉而言道:“接下來你的精力,儘量放在長歌門那邊,協助她們重建山門,學宮那邊無需關心。”
聽到這句話後,嶽天不由想起數日前,透過隱秘渠道來到自己身前的那封密信。
信上的內容很簡單,那位向他索要了一樣東西,而他沒有資格拒絕,便只能答應。
如果這件事被暴露出去,他將會直接進入長生宗的道獄中,再無天日可見。
這些天來,嶽天為此擔憂不斷,只是沒有展露出來。
直到此時此刻,司不鳴說出這句話後,他才算是在心裡鬆了一口氣,不再那般緊張。
這般想著,嶽天神色如常,似是擔心說道:“學宮之事不好處理,陸家根深蒂固,那位老太爺多年前就是煉虛了,族中應該還有一人也是煉虛。”
司不鳴無所謂說道:“煉虛而已,不過兩個跳樑小醜。”
放在偌大修行界中高不可攀的煉虛境,對長生宗來說,與一隻稍大的螻蟻沒有任何區別可言,都是可以一腳直接踩死的。
嶽天低聲說道:“陸家自然不敢與本宗正面對抗,他們抱著的想法必然是在規矩範圍之內與本宗較量,為自己尋找一條生路。”
司不鳴漫不經心說道:“所以我現在很好奇,在陸南宗死後,陸家準備怎麼和本宗按規矩辦事。”
……
……
陽州城,傍晚時分。
懷素紙以歸藏焰燒去手中書信後,從布莊裡走了出來,看見了夕陽的餘暉。
暮色已然昏沉,街上行人很多,腳步都分外地匆忙,便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出現。
她的眉眼間的倦意難掩,就像是在不久前耗費了大量心神,去完成一件事。
也許是這個緣故,懷素紙回到那家客棧的時候,暮色已褪,夜色來臨。
她推開房門,發現姜白坐在窗邊,是一臉的惆悵。
“出事了?”
懷素紙的聲音有些凝重。
她當然不是關心姜白,而是這位萬劫門的太上長老,平日裡往往看輕世間一切事,這時候神情截然不同,想必是遇到了棘手的麻煩。
“嗯。”
姜白沒有回頭,一臉悵然地看著夜空,說道:“沒想到多年以後,我竟會淪落到這等境地。”
懷素紙神情認真問道:“甚麼事?”
姜白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直至夜色完全來臨,房間變得漆黑起來,才是嘆息說道:“我釣了整整一個下午的魚,結果一條都沒釣上來。”
懷素紙沉默了。
她沒有再說甚麼,為自己泡了一壺茶,很認真地喝了三杯後,才是成功當作無事發生。
然後她說道:“三個時辰後,我要出去辦一件事,你不用跟著我。”
姜白這才轉身,饒有興致地望了過去,有些好奇問道:“甚麼事?”
懷素紙與她對視,平靜說道:“你猜?”
姜白怔了怔,旋即啞然失笑,視線落在懷素紙的胸口上,好生感慨說道:“真沒想到你是這麼小氣的一個人。”
懷素紙懶得理會,尋了張椅子坐下,繼續參悟那封信上記載的功法。
——長生宗的真傳功法。
PS:這個章節名可以寫兩章番外,一章的章節名是這個,還有一個就叫……還有暮色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