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所言甚好。”
“問題是,誰來承擔起這個責任?”
“依我看來,卿兒知書識禮,長相亦是溫潤……”
“住嘴吧,值此危機存亡之時,你們居然還想著爭這個人是誰嗎?”
“既然你覺得我的提議不妥,那在你看來,該怎麼做?”
“到現在你還不明白嗎?這不是我們賞江半夏一個徒弟,讓她巴結上我們,在這件事上我們的地位是對等的,最起碼在現在是對等的。”
那人寒聲喝道:“這事的關鍵不是我們覺得族裡哪位後輩合適,而是江半夏她喜歡怎樣的徒弟!”
話音落下,小樓頓時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幽幽燭光。
眾人不再爭吵下去,視線落在坐在最上首位置,那位面容清癯的瘦削老人身上。
這位老人即是陸家家主。
在陸南宗死去以後,他境界最高,輩分也然最高,有資格對此事做出決斷。
“此時此刻,確實是江半夏的喜歡更重要,我們不能送過去一個讓她感到糟心的人。”
陸老太爺沉思片刻,說道:“這件事已經沒法做的隱秘,那就光明正大一點兒,與她明言就好。”
話至此處,小樓內的眾人拿起各自身前的那份卷宗,再次認真翻閱。
這份卷宗上記載的是江半夏進入學宮後,乃至於進入學宮之前的一應事,極盡詳細。
然而這份卷宗說是詳細,厚度卻相當的可憐,可以稱之為單薄。
但這已經是陸家調查出來的全部了。
以陸家憑藉陸南宗的關係,在岱淵學宮中耕耘多年的關係,都只能查出這麼一點兒東西來……陸家眾人越是翻看,眉頭便皺得越深。
“江半夏活得太淡。”
一位老人說道:“讀書,修行,做學問,偶爾授課,如此無趣的人生,很難從中找出她的真實喜好。”
有人接過話頭,說道:“那就找個愛讀書的給她送過去?”
“以江半夏在遭遇元始魔主前展現出來的天賦,想要得到她的認可,沒那麼容易。”
“族裡有幾人應該能夠嘗試一二。”
“需我等先行考核一番。”
“理應如此。”
話到這裡,有人憂心說道:“此舉當然可行,但我們也必須要考慮江半夏拒絕後的情況,該如何著手處理。”
陸老太爺沉默片刻後,漠然說道:“先行勸說,不行再去威逼利誘,如果她非要拒絕到底……那就讓她消失吧。”
小樓內一片死寂。
陸家的老人們,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很長時間沒能醒過神來。
“您的意思難道是……我們殺了江半夏?”有人不敢確信問道。
“不然呢?”
陸老太爺面無表情問道:“難道等她把長生宗引進來,讓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嗎?”
那人低聲說道:“可是流血……很有可能會讓局勢徹底失控。”
事實上,這句話裡說的很有可能,甚至可以直接省略掉。
“岱淵學宮是八大宗之一,學宮掌門之位的傳承,與前皇朝的皇位之爭,沒有任何區別。”
陸老太爺平靜說道:“你讀史的時候可曾見過爭皇位不流血,不死人的?”
他看著樓內眾人,沒忍住嘆息了聲,說道:“這件事不是請客吃飯,而是你死我活的權力之爭,要是別人不流血不死人,就該是我們流血和死人,甚至是滿門滅絕了。”
有一位享樂多年的老人正準備反駁,忽然想起慘死在舊皇都裡的老祖宗,立刻就沒了聲音。
連自家老祖都死了,還有誰是不能死的呢?
“好了,江半夏的事情尚可徐徐圖之,我們還有一定的時間。”
陸老太爺看著在場眾人,轉而吩咐說道:“接下來各個方面都需要耗費大量的靈石,讓下面送上來的份額提高三成吧,除此以外,所有蒐羅到的丹藥寶物都要留下來,等我們先過目一遍,再往外出售。”
聽著這話,一位老人擔心說道:“下面的人必定會有很大的意見,不好處理。”
“不聽話的直接殺了就是,權當殺雞儆猴。”
陸老太爺漠然說道:“老祖宗死了,下面的人本就對我們產生了疑慮,這種時候我們再敢表現得軟弱,只會讓人心浮動到無法壓制。”
那人低頭應了一聲是,沒有再多說甚麼。
……
……
富春江畔。
初春,江風猶自寒冷。
懷素紙披著厚實深色大氅,與過往那些年的元始魔主很是相似。
都是病出了美的姑娘。
她不再一襲黑衣,但也沒有穿上如雪白衣,而是換上了謝清和認真挑選的深藍精緻繁複長裙,有種名叫昂貴的好看。
此時的她臨江而立,遠眺對岸那座姓陸的名園,看著並不險峻的院牆,看著隱而不現的陣法,自有一番宗師氣度。
她來到這裡,為的不是欣賞名園的風光,而是思考怎樣才能以最直接的方式解決這件事。
“這些陣法都是出自於學宮教授之手,十分棘手,我全盛之時可以無視,但現在就必須要動手了。”
姜白看了懷素紙一眼,提醒說道:“我答應的是護住你,直到你傷勢痊癒,不是幫著你胡作非為。”
懷素紙平靜說道:“是比較麻煩。”
很顯然,她直接無視了下半句話,只對陣法做出了評價。
聽著這話,姜白沉思片刻,才回憶起懷素紙曾登上道成山頂,於一日觀盡十萬碑。
那十萬碑是岱淵學宮修行之道的精華所在。
這些坐落在富春江畔的名園,由學宮教授修築的陣法,自然無法超出這個範疇。
問題在於,這些陣法無法超出學宮之道的範疇,並不代表那些教授在佈陣的時候不做任何變化。
如何解開這些變化,才是破解這些陣法的關鍵所在。
“走了。”
懷素紙轉過身,向來時的路走去,說道:“我自己清靜一下,暮時客棧再見。”
姜白聞言嘲弄一笑,心想你這分明就是在自找麻煩,以清靜作為藉口,就不覺得諷刺嗎?
這般想著,她望向江岸邊的亭臺樓閣,尋了處順眼的走了過去,準備借上一套漁具,當上一日釣翁。
……
……
學宮深處,姜園。
神都事了當天,江半夏便乘坐飛舟,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學宮。
在往後的一段時間裡,原本無人問津的冷清姜園,迎來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
這些客人都是岱淵學宮的重要人物。
就連和江半夏有過一番矛盾的莊高陽,都親自來了一趟,與她進行了一場沒有結果的談話。
原因很簡單。
這些年來,因為陸南宗刻意為之的緣故,最有資格成為學宮掌門的人是於老先生於子昂——陸元景曾經的師父,死於東安寺之變中。
除了於老先生這個死人,其餘人或多或少都欠缺了些東西,坐上掌門之位的希望不大。
隨著時間的流逝,學宮裡的師長與弟子們,越發相信江半夏會成為學宮的下一任掌門真人。
唯一的問題是,江半夏的境界著實有些低了。
化神境,放在修行界中自然不是甚麼尋常人物,但無論如何都是匹配不上八大宗掌門的高度。
很自然地,這些天裡的她承受了不少來自各方的‘壓力’。
那些真正為她著想的,都在勸說她放棄。
那些要把她充當傀儡的,都在不斷給予她信心。
想要成為岱淵學宮的掌門,這些就是躲不開的事情,而在沒有一位足夠可靠的心腹之前,她只能親自處理這些麻煩。
直至今天,江半夏才將這些人打發乾淨,尋得一個清淨。
然後,有一位故人敲響了姜園的門。
是陸月樓。
這位玄天觀的道姑,沒有理會道盟的規矩,在諸多視線的注視之下,堅定地來到了這裡。
“你不該來的。”
江半夏咳嗽了一聲,臉色有些蒼白,聲音聽著幾分疲憊。
陸月樓看著這樣的她,心中情緒好生複雜,說道:“旁人可以不來,但我必須要來。”
江半夏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沒有再說甚麼。
在陸月樓看來,事情之所以發展到這個境地,歸根結底是因為她勸說江半夏出山。
既然如此,她就必須要來到姜園,給予江半夏最為直接的支援。
“我有一樣東西要交給你。”
陸月樓低聲說著,從儲物法器中取出一份卷宗,放到了桌子上。
她接著說道:“長歌門山門傾覆之後,我受掌門之命和莊高陽一起收編原先從屬長歌門的那些勢力,這份卷宗是我自己整理出來,莊高陽在這個過程裡做的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江半夏看著那份卷宗,有些意外,沒有說話。
“這裡的東西,足以讓莊高陽身敗名裂,從學宮主事的位置上下去。”
陸月樓認真說道:“我很清楚莊高陽是怎樣的一個人,只要你把這份卷宗擺在他的面前,他必然會選擇與你合作。”
江半夏收回視線,望向對坐的道姑,說道:“你會出事的。”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這都是在干涉岱淵學宮的內部事務,違背了道盟定下的鐵律。
違反鐵律,又不是八大宗的掌門真人,陸月樓將會受到最為嚴厲的責罰。
哪怕明景道人對陸月樓再如何迴護,她的未來都會受到極大的影響。
比如修行資源被大幅削減,甚至是直接沒收。
比如自此遠離那些執掌權力的位置。
甚至有可能直接進入道獄之中。
“我知道。”
陸月樓灑然一笑,看著江半夏說道:“但為了你的話,這一切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