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懷素紙留給你的信。”
江先生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惋惜。
虞歸晚嗯了一聲,從他的手中接過那封信,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江先生看著她,想要說些甚麼,最終還是沉默,轉身離去。
聽著關門聲的響起,虞歸晚拆開了那封信。
信上的筆墨有些凌亂,並不流暢,甚至塗改,也沒有以見字如晤之類的話作為開篇,很直接,很乾脆,與閒聊沒有太多區別。
“在決定給你寫信之前,我本以為會有很多能與你說的話和事,但真的提起筆以後,反而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我想了很久,自己為甚麼會提筆忘言。一開始想不明白,後來從你我認識那天開始回憶,便隱約懂了。”
“與你相識以來,有過愉快,有過厭煩,有過不願相見,但所有的這些都是我對你的情緒。”
“你對我始終如一,無論是情緒,還是相處的方式,都未曾有過改變,都是希望我能變得更好。”
“寫到這裡的時候,我心裡想的只有那兩個字,虧欠。”
筆墨至此處,懷素紙心神也許微蕩,字跡有些紊亂,接連塗改了數字,好不容易才連成了一句話。
“我對你虧欠良多。”
“接下來我要去做一件事,是你不方便摻和的,等到事了歸來的時候,你我再聚……再而論劍。”
“就到這裡了。”
信上再無下文。
虞歸晚的目光落在信紙的最後,但沒有看上太久,更沒有心有所感地自言自語些甚麼。
她只是很平靜地收起了這一封信,然後對外頭的江先生說了一句話。
江先生聞言重回靜室,好生意外地問道:“你還要繼續閉關?”
虞歸晚嗯了一聲,很是不解地看著他,問道:“閉關怎麼了?”
江先生看著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心想謝清和都已經走了,你還不抓緊機會嗎?
虞歸晚劍心不曾染上塵埃,通明如舊,自然能看出他想要說些甚麼。
她輕聲說道:“我覺得現在就已經很好了。”
江先生聞言一怔,旋即是怒氣湧上心頭,好不容易才強行壓了下去,還是生氣問道:“這哪裡好了?”
“別人不知道,我還不清楚你在舊皇都裡,是真為懷素紙拼過命嗎?”
他盯著虞歸晚的眼睛,忍不住深深地嘆息了一聲,聲音無奈至極:“你為懷素紙做了這麼多,完全有資格索要回報的。”
虞歸晚平靜說道:“但我已經得到我想要的了。”
江先生再次怔住,好生不解問道:“你想要的難道不是和懷素紙結為道侶嗎?”
虞歸晚的聲音還是很平靜:“我是想和她結為道侶。”
江先生越發覺得這場談話荒唐,說道:“那現在你和她結為道侶了嗎?”
“沒有,但我感覺現在其實也不錯,她會想起我,我也會想著她,這樣就很好了。”
“而且我知道的,要是我出了事情,素紙肯定會第一時間來到我的身邊,不管在多遠,不管要翻過多少座山。”
虞歸晚很自然地把話說了下去:“所以就算日後我和素紙結為道侶,我們也沒有必要天天在一起,因為修行是一個人的事情。”
她看著江先生,認真說道:“我相信素紙可以飛昇,但我應該是不行的,既然總有一天要分別,那就應該提前習慣。”
江先生完全無法理解這番話的邏輯所在,聽得忍不住撓頭。
但他很清楚,這時候的虞歸晚不再是五年前的那個,不會被他三言兩語說服,有著比之過往堅定太多的意志。
他轉身再次離開,就像是放棄了勸說,行至門前卻忽然停下,恰似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對了,懷素紙給你的信上有交代甚麼重要的事情嗎?師叔或許可以替你參詳一二。”
話音落下,靜室一片安靜,沒有任何聲音響起。
江先生沉默了會兒,轉身望向後方,只見虞歸晚像是在看傻子一樣看著自己。
“師叔。”
虞歸晚一臉認真說道:“我真的不是白痴,這種伎倆騙不到我的,請你不要把我當成笨蛋,好嗎?”
江先生無話可說,被少女看得老臉紅透,連忙快步離開。
……
……
日夜輪轉,光陰流逝,世間諸事變化不斷,季節自然也在交替。
忘了是哪一天,屋簷上不再有積雪,寒風依舊依舊,但枝丫上已有綠意悄然生出。
人們便知道冬天真的過去了。
不到三月,煙花未盛,懷素紙已下陽州。
暮冬留下的痕跡還未來得及散去,空氣中游離著清晰的寒意,街上行人衣裳不曾單薄。
懷素紙坐在一處酒樓的窗畔,與姜白一同享受著當地的早茶,兼之閒談。
“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可以做,但不能夠說出來,必須要裝模作樣的。”
姜白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窗外晨光剛至醒後不久的陽州城,諷刺說道:“就像接下來這段時間,不管私底下爭的多麼慘烈,道盟都會維持住這樣的盛世景象。”
“不對別家宗派的內務進行干涉,這是道盟建立之初就定下的規矩,當然,事實上長生宗從未遵守過這條規矩。”
“長生宗不想動搖道盟對人間的統治,就必然會把接下來的這場爭鬥壓下去,維持在一個鬥而不破的境地中,陸家也很清楚這一點,這是他們敢於和長生宗作對的根本原因。”
“但是……有一種情況是例外的。”
話至此處,她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目光落在懷素紙的身上,微笑說道:“元始魔宗的出現,可以成為一個堵住所有人嘴巴的理由,讓長生宗名正言順地介入進來。”
懷素紙沒有說話。
姜白接著說道:“最糟糕的情況,是長生宗隨便找個人殺了,讓你或者你師父背上一口黑鍋,以此對學宮之事直接進行干涉。”
懷素紙平靜說道:“我記得你答應的事情是保護我,而不是為我出謀劃策吧?”
姜白自嘲一笑,嘆息說道:“誰讓我這人就是喜歡熱鬧呢?”
懷素紙說道:“是熱鬧,還是天下大亂?”
“隨你怎麼理解。”
姜白的笑容很是愉悅:“我只是提醒一下你,你最好不要隨意動手,把藉口送給長生宗。”
懷素紙沒有理會,喝了一口熱茶,有些不習慣臀下微硬的木凳。
是的,她沒有再坐在輪椅裡了。
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當然是如今全天下人,都已經知道懷素紙身負重傷,只能以輪椅來代步。
——主要是輪椅不是衣裳,不好跟風,需要找一個人推著,否則這時候滿大街都是坐在輪椅上的姑娘了。
如今她是暮色,不把這個最明顯的特徵給收斂起來,未免太過囂張了些。
懷素紙一直驕傲,但從未囂張,自然不會這樣做。
只不過放棄輪椅的代價,就是傷勢尚未痊癒的她,很多時候都會感到不適,甚至是疼痛。
好在痛得足夠久了,便也輕了,可以無所謂了。
她放下茶杯,起身離開座椅,向店外走去。
姜白跟了上去,結過賬單,就像是一位侍女。
春寒料峭,街上行人卻不稀疏,繁華一如往昔。
兩人行走在路上,與尋常遊客區別不大,像極了趁著早春出遊的世家貴女與婢女。
姜白的聲音不時響起。
“那家店的掌櫃是巡天司的執事,但這家店不像是巡天司設定的聯絡地點。”
“剛才走過的人來自尋真峰,是長生宗的。”
“玄天觀,無歸山,太虛劍派……這也就算了,怎麼連長歌門都有人來了,真是有趣。”
姜白作為萬劫門的太上長老,見識之深厚舉世罕見,這些人固然隱藏了蹤跡,但又怎能瞞得過她的眼睛。
她沒有錯漏任何一人,把見到的那些人的真實身份,逐一告知懷素紙。
兩人一路走來,目之所見,出身自八大宗的修行者像是不要錢一般,到處都是,更別提當地宗門派乃至於世家來的那些人。
懷素紙默默記下,沒有說話。
就這樣回到落腳的客棧,兩人稍作收拾後,便又再出門。
陽州城內外的風光名勝頗多,有很多值得去看的地方,但懷素紙此行只去一處地方。
富春江邊。
——謝清和曾在此一口氣戰勝十餘位學宮弟子,最終在虞歸晚處贏得了一個炸魚仙人的美譽,惱羞成怒。
懷素紙重回故地,為的自然不是緬懷當年舊事,而是去看一看那些坐落在富春江兩岸的名園。
這些名園享有最好的風景,園中住著的自然也是真正的權貴。
準確地說,是與岱淵學宮有著深刻關係的權貴。
岱淵學宮顯聖於世,不曾隱於深山雲霧中,以此接受世人之供奉,向來熱鬧。
然而上了年紀的老人,總歸是喜歡清淨的。
學宮深處的風景固然極好,但又怎比得上富春江畔的天然清美?
更重要的是,以陸家背靠陸南宗得來的滔天權勢,根本不需要考慮那麼多,可以全都要。
但在多年後的今天,陸家必須要做出一個抉擇,來放棄某些東西了。
陸園深處,一幢有陣法保護,密不見天光的小樓裡,正在進行一場關乎到陸家未來的會議。
這場會議有一個名字被重複提起,就像不久前道盟議事上的懷素紙那般。
這個名字是江半夏。
樓內議論聲紛紛。
“江半夏不是一個安分的人,我們可以把她推到學宮之主的位置上,但不見得能讓她聽話。”
“我們必須要有一個能夠限制住她的辦法。”
“江半夏意志堅定,尋常的方法恐怕沒有甚麼意義。”
“正是她的意志足夠堅定,這才方便我們行事,如果江半夏行事毫無顧忌,真把長生宗給引了進來,事情可就不妙了。”
“現在問題是,該如何讓江半夏和我們綁在一起。”
“讓她在族裡挑一個順眼的男子成親?”
“這方法倒是可以……但她不見得同意。”
“與人成個親,就能換來學宮掌門的位置,我想不到她拒絕的理由……”
話音戛然而止。
陸家家主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停下,溫和說道:“開始就打著成親的主意,未免顯得我們太過著急。”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話:“讓江半夏先收個徒弟吧,待到日久生情後,再結為夫妻,如此才算得上是循序漸進,符合天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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