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寒風與冷雪,兩人踏上歸途。
天光漸亮,街上路旁的燈火已然熄滅,不再照亮前行的道路,留下一片昏暗。
此時的神都將醒未醒,道上的行人屈指可數,偶有馬車匆匆駛過,碾過青石板,發出吱呀的聲音。
這種不徹底的安靜,反而滋生出一種獨特的美感,讓行走在其中的人不知不覺間獲得寧靜。
謝清和的心情比較一般,對此並沒有感覺,因為剛才的提議被懷素紙拒絕了。
儘管她沒有生氣,但還是失去了說話的興致,於是兩人沉默了一路,最終還是懷素紙開的口。
“我不會逞強。”
懷素紙輕聲說道:“所以你不用那麼擔心。”
謝清和根本不想理會,心想我何止是擔心你,我還覺得你這人太自私呢,甚麼事情都想著自己承擔。
雖是如此,她還是沒有發小脾氣,安靜半晌後說道:“要是遇到事情,你記得先和我娘商量一遍。”
懷素紙說道:“嗯。”
謝清和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道:“我要回北境了。”
懷素紙微微一怔,問道:“回清都山?”
“嗯。”
謝清和說道:“孃親覺得我比起以前確實要成熟了很多,該回去北境,試著接手一些事情了,不能再留在中州虛耗光陰。”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說道:“也對。”
謝清和微微一笑,語氣很是輕快:“畢竟我以後可是清都山的掌門,一直留在中州,不像回事。”
不知為何,這句話聽著莫名有些傷感,就像是有些事物正在隨之而離去。
是青春,還是某些更加難以描述的東西?
懷素紙也不清楚,靜靜聽著,甚麼都沒有說。
因為她知道這是謝清和必須要去迎接的,一個命中註定的挑戰,沒有人可以改變。
謝真人當初告訴她,飛昇之期定在三十年後。
如今三十去五,只剩下二十來年,看似漫長,但對修行者而言不過是一次閉關的時間。
不再幼稚的小姑娘必須要在這段時間內,成長到可以承擔起整座清都山,乃至於整個北境的重量。
這真的很不容易啊。
“所以……”
謝清和莞爾說道:“我應該不會在清都山上等你,把自己等成一塊石頭吧?”
懷素紙說道:“我一直都很喜歡清都山上的風景。”
謝清和笑容頓時消失,蹙眉說道:“那山上有甚麼風景好看的,不都是光禿禿的嗎?”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嫌棄完全不加掩飾,顯然是自小就對那座山很有意見。
這也許就是小樓外那片花樹林的來由?
懷素紙這般想著,溫聲說道:“有的,比如你那幢小樓,我一直都覺得很好。”
聽著這話,謝清和的眼神變得明亮了些,很是得意的哼了一聲,說道:“那當然好看,我當初搗鼓那裡可是費了很多心思的。”
懷素紙接著說道:“但最美的不是那幢小樓。”
謝清和怔了怔,下意識問道:“那是甚麼?”
懷素紙理所當然說道:“是你。”
話音落下,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只剩下輪椅碾過青石板,與路旁行人的聲音。
謝清和咬住下唇,忍著沒有說話,直到那片莊嚴的宮殿群映入眼中的時候,她才是開口。
“那你可以不讓我等太久嗎?”
她低聲說道:“我真的很喜歡你,這幾年一直都是我主動靠近你,我當然也知道這樣子是很不好的,會讓你習以為常,會讓你不懂得珍惜我,所以這次我真的要走了,所以……就偶爾,偶爾你也嘗試一下往我這邊走幾步……好嗎?”
懷素紙偏過頭,看著謝清和的眼睛,很認真地說了一聲好。
謝清和聽到這個回答,不再有半點擔憂,展顏一笑。
天光再是昏暗,於此刻也爛漫了幾分。
……
……
時間緩緩流逝著,神都風雪漸止。
隨著雪勢衰減,原先就像是因此而凍結的道盟議事,重新提上了日程,開始破冰之旅。
在當日下午,中州五宗主動將爭奪哀帝道果前定下的承諾,予以兌現。
——長歌門原先佔據的那一份修行資源,將有八成的份額轉而移交清都山與天淵劍宗。
至於這八成的份額具體如何分配,中州五宗自然不做理會。
令人意外的是,剩下那兩成中州五宗非但沒有摻和,長生宗反而主動讓出了自己的一部分修行資源,給予了長歌門最為真實的幫助。
在長生宗的影響之下,包括岱淵學宮在內,都做出了相同的舉動。
唯有清都山與天淵劍宗依舊不為所動。
據聞,當時參與議事的那位清都山峰主,給出的說法直接而簡單——你們啊,稍微要點兒臉吧,留了兩成還不夠嗎?
總而言之,此事就到此為止。
接下來數場議事的主要內容,則是長歌門的山門選址之事。
關於眠夢海的選擇,八大宗對此皆無異議,決議透過十分順利,但由於箇中細節複雜的緣故,還是耗費了好些時間。
就在這幾場議事的途中,無歸山掌門自北境歸來,當夜便與莫大真人進行了一場徹夜的長談。
眾人好生驚訝,沒想到這位在人世間慢出了名頭的無歸山掌門,竟如此之快就回到中州。
唯有少數道盟的大人物才知曉,為了讓元道遠儘快回到中州,有七艘層級最高的飛舟中的靈石爐過度使用而報廢,損失不輕。
如此著急,自然是中州五宗在提防清都山那微不足道的翻臉可能。
清都山是當世唯二,可以確定殺死這位無歸山掌門的勢力——中州五宗不算。
元道遠要是折在北境,對中州五宗來說,是完全不可接受的損失。
隨著他的歸來,中州五宗弟子與師長的腰背彷彿也直了一些,就連神都的氣氛都不再那麼緊張了。
……
……
四天後,懷素紙睜眼醒來。
她望向窗外,只見雪雲徹底散去,有明媚陽光落下,照亮了整個世界。
這幾天裡她都在養傷,途中除了把朱顏改還給虞歸晚之外,沒有做過任何別的事情。
在楚瑾的授意之下,清都山為她送來了最為珍貴的丹藥,力求她不會因此這次重傷留下後患。
然而不知為何,她體記憶體在著一道極為怪異的氣息,在動用諸多手段後,還是無法徹底清除。
這裡說的諸多手段,甚至包括了動用清都印。
聽聞此事後,楚瑾親自為她看了一眼,確定唯有謝真人以清都印出手,才能直接根除,否則只能靜待時光流逝。
於是,懷素紙真的只能像個病人,老老實實地坐在輪椅裡。
從某個角度來看,這也不能全算是壞事,畢竟她與姜白達成的那個交易,結束在她傷愈之時。
現在她是真的傷了,只能倚仗時光消磨的那種,姜白想來也會頭疼。
確定傷勢短時間內難以痊癒,又見天氣晴好,懷素紙主動離開了那處靜室,獨自去找陽光曬。
謝清和最近都在跟隨楚瑾參與道盟議事,一時半刻間根本脫不開身,至於虞歸晚則是訊息不太靈通,對此一無所知,故而懷素紙最先見到的那個人……
是南離。
“怎麼會是你?”懷素紙很是意外。
南離沒有立刻回答,很自然地把手放在輪椅上,推著她開始散步,有些無奈問道:“這你就忘了?”
懷素紙想了想,不確定說道:“殺死我這回事?”
南離沒好氣說道:“你連這都能忘的啊?”
懷素紙不假思索說道:“你又不會真的殺我。”
南離聞言微怔,心裡莫名有些感動,聲音裡卻都是不滿:“那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我叛了呢?”
懷素紙還是想都不想,直接就給出答案。
“沒有想過。”
她頓了頓,接著補充了一句:“如果你真叛了,那我認了便是。”
南離無言以對。
片刻後,她忍不住嘆了口氣,語重心長說道:“像這種話你少說一點兒,就算真是這麼想,以後也不要說了,起碼不要說的這麼幹脆,讓人生出那麼多遐想。”
懷素紙懶得多想,愜意地享受著暮冬時節的陽光,隨意問道:“為甚麼?”
“因為像這樣的話太容易讓人心動,換做另外一個人,現在大概已經心動了,也就是我太清楚你是個甚麼人,可以不為所動。”
南離的聲音裡滿是嫌棄,就像是自己赤著足,踩到了滿地的碎渣。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有些道理,沒有下次了。”
南離微微挑眉,忽然說道:“我現在感覺,謝清和直到今天都沒明白接近你的代價。”
懷素紙平靜說道:“沒聽懂你說甚麼。”
南離推著輪椅,向露臺的方向行去,漫不經心說道:“像你這樣的人,太容易讓別人喜歡上了,所以啊……”
她忽然壓低了聲音:“稍微收斂一點兒吧,師姐。”
懷素紙說道:“我沒有做過這種事情。”
南離很認真地想了一遍,然後發現這句話是事實,可以問心無愧,於是……她再次無言以對。
她微惱說道:“真想有一天能看到問心有愧的樣子。”
懷素紙不想再說這些,轉而問道:“有正事嗎?”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很清楚,當然是逐客。
然而,南離卻難得給出了一個理直氣壯的答案。
“當然有,不然我怎麼會是第一個見到你的人?”
她嘆了口氣,說道:“我師父想見你。”
懷素紙不解問道:“你師父?”
話一出口,她便反應了過來,眉眼間生出幾分疑慮。
“嗯。”
南離說道:“林輕輕,我師父,長歌門的掌門。”
懷素紙聽不出這話裡有半分敬意,安靜了會兒,問道:“何事?”
南離微微搖頭,說道:“不知道……但我的感覺不太好。”
PS:上一章那個清清白白生五個是一本戀愛文的梗,不在舒克的,那書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