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此,江半夏輕揉眉心,緩解隨之而來的倦意。
連日來的不休不眠,以及昊天鍾留下的傷勢,再有眾生書所帶來的劫氣,耗費了她太多的精力心神。
她起身,猶豫片刻後終究沒有飲酒,而是為自己煮了一壺熱茶,因為不想挨懷素紙的罵。
聽著茶水慢慢沸騰起來,發出呼嚕嚕的聲音,江半夏漸感愜意,眼簾微垂,彷彿下一刻就會累倒過去。
然而在茶被煮好的那一刻,她便睜開了眼睛,眼中再無半點倦意存在,只是疲憊之色更濃了一分。
她很清楚,自己決不能在這種時候倒下,無論如何也要撐到事情塵埃落定……
只是,這又談何容易?
哀帝道果一戰中,眾生書被無故動用,莫由衷不可能沒有發現。
既然發現,那他就會有所應對。
長生宗執掌眾生書已多年,對劫氣入體一事必然熟知。
那麼,以劫氣的痕跡來確定她的行蹤乃至於身份,就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更關鍵的是,這世上能接觸到眾生書的人著實不多,她很可能已經遭到了莫由衷懷疑,只是囿於岱淵學宮一事,暫時按下不表而已。
無論怎麼想都好,她現在的處境都是糟糕的,都是在臨淵而行。
“真煩啊……”
江半夏嘆了口氣,不再去想這些煩心事,淺淺地抿了一口熱茶,舒緩心神。
就在她短暫休息之時,忽有敲門聲響起。
來者是陸元景。
江半夏沉默片刻後,道了一聲好,時隔將近十日後,終於見人。
陸元景推門而入,臉色蒼白,眼中的憔悴難以掩飾。
與過往相比,這時候的他落魄了太多,就像是一位流蕩江湖的落拓青衫客。
“何事?”
江半夏為他倒了杯熱茶,沒有掩飾聲音中的疲憊。
陸元景聽著這聲音,有些意外地看著她,沒想到她竟是這般憔悴,說道:“掌門之位的事情。”
江半夏安靜片刻,說道:“我這些天為何閉門不出,你理應是清楚的。”
陸元景說道:“我知道你是為了避嫌,畢竟這時候你要是站出來,所有人都會斷定到你要立刻爭奪掌門之位,對你而言,這是不可接受的事情。”
岱淵學宮強者眾多,有資格爭奪學宮之主這個位置的人大約七位左右。
江半夏與其餘人相比起來,修行境界上有著明顯劣勢,但名望卻是最高的那個。
這是她最為顯著的優勢,當然不能自毀。
但想要爭奪岱淵學宮掌門之位,憑藉名望終究還是差了些,她需要更加有力的支援。
“我可以支援你。”
陸元景看著江半夏,認真說道:“不僅代表我自己,更代表陸家。”
話音落下,殿內忽然沉寂了下來。
很顯然,江半夏並沒有猜到他的來意。
片刻後,她大概理解了這個決定中蘊含著怎樣的用意,但還是決定詢問。
“我可以知道為甚麼嗎?”江半夏看著他問道。
“當然。”
陸元景頓了頓,接著說道:“原因很簡單,我贊同你對岱淵學宮的看法,衷心希望你能依循著自己說過的話,帶領學宮回到從前。”
江半夏微微搖頭,說道:“這個理由不夠有力,不該是現在的你會說出來的話。”
陸元景神色不變,彷彿沒聽到後半句隱約帶刺的話,平靜說道:“你這些年來不曾插手過學宮內部的事務,名望雖足,但根基太淺。”
江半夏說道:“而陸家在學宮根深蒂固多年,恰好可以彌補我在這方面的缺失,對嗎?”
陸元景輕輕點頭,說道:“這是你我雙贏的選擇。”
話是實話。
近數十年來,陸南宗為了讓岱淵學宮多出一個姓氏,表面看似獨居深處不理世事,實則明裡暗裡都在對學宮施加影響。
如今的陸家在學宮內部,就是一株參天大樹,深入到學宮的各個方面。
哪怕陸南宗已經死去,這棵樹失去了自身最大的倚仗,也不會在一時半刻間轟然倒下。
然而也正是如此,接下來無論是誰成為學宮之主,做的第一件事都會是對付陸家,限制削弱其權勢。
在這種情況下,陸家倒不如支援名望最高而根基與境界最弱的江半夏,與其達成盟友的關係,暫且渡過陸南宗死後,這段最為艱難的時光。
“再之後的事情。”
陸元景看著江半夏的眼睛,認真說道:“你我各憑本事,如何?”
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你登臨學宮之主的位置後,就算立刻與陸家翻臉,那也是可以接受的事情,不會被視之為背叛。
當然,這更能夠理解為陸家有足夠的自信,認為自己能將江半夏作為一具傀儡,不懼與之為敵。
江半夏不置可否,輕輕叩打桌面,說道:“再談吧。”
聽到這個回答,陸元景也不著急,平靜說道:“麻煩江教授認真考慮。”
江半夏嗯了一聲,忽然問道:“陸宮主的事情,你是怎麼想的?”
話中所言,自然是陸南宗被懷素紙殺死一事。
陸元景聞言神色微冷,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說道:“懷素紙說的是對的,當時她有太多的理由殺人,不該也不可能因為我的那些話停手。”
江半夏沒有意外,因為這之後必然還有但是。
“但是……無論她說的再對,有再怎麼多的道理,死在她劍下的那個人,都是我的至親。”
陸元景笑了笑,笑容裡滿是自嘲,說道:“死的那個人如果不是我的至親,我甚至為會懷素紙的所作所為喝彩,讚美其溫柔之下不失果斷的行事風采,但是……死的那個人是我的至親。”
“既然死的人是我的至親,那我理所當然要為死去的人做一些事情,去努力殺死懷素紙,讓她一命償一命。”
他緩緩斂去笑意,看著江半夏漠然說道:“這是我必須要做的事情,這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江半夏認同這番話。
她最為厭惡的論調就是以德報怨,哪怕彼此立場相對,陸元景這番話依舊能夠得到她的贊同,因為她就是這麼做的,又豈能去否定別人這樣做?
當年元始宗掀起巨潮,與道盟進行決戰而敗,致使山門傾覆,其間著實沒有誰對誰錯可言。
這些年來,在沒有撿到懷素紙之前,她之所以堅持與道盟為敵,忍將殘軀盡付其中,便是源於這個樸素的想法。
——你滅了我滿門,那我當然也要滅了你滿門,不管行不行,這都是要堅持去做的。
可惜了。
她那天偏偏路過那死人堆,好巧不巧撿了一個小姑娘回來,就此誤了後半生。
“就聊到這裡?”
江半夏問道。
陸元景點了點頭,離開前飲了一口熱茶,以此為敬。
看著他遠去的身影,聽著殿門被關上的聲音,江半夏不知為何精神了些。
她自斟自飲一杯,然後起身去到窗前,雙手輕輕一退,寒風驟然倒灌而入。
隨著風來,她咳嗽了兩聲,但已經咳不出血了。
江半夏也不在意,傷了這麼多年,艱難苦恨未曾繁霜鬢,但也確實纏住身軀,到了習以為常的程度。
她微仰起頭,看著今夜略微明媚的星光,知道這場雪很快就會停了。
最遲不過三天後。
屆時,神都將會展開新一輪的議事,其中暫時不會涉及到岱淵學宮傳承的問題,因為道盟必須要表現出自己的尊重,即是不對八大宗的內務橫加干涉。
——起碼明面上是這麼一回事。
至於暗地裡,長生宗不可能冷眼旁觀,必然會在暗中操縱局勢,為自己挑選一個合適的人選。
如果眾生書的變故不曾發生,那個人選必然是她,但現在已經不一定了。
至於陸元景的提議……
“真是沒有新意。”
江半夏輕聲說道,帶著幾分嘲弄的意味,關上了窗戶。
她回到書桌前,準備推演此事的可行程度,決定是否答應。
這注定是一件耗費心神的事情。
就在這個時候,江半夏忽然想到了懷素紙,於是感到了些許的不安,心想這肯定會捱罵的吧?
這徒弟真讓人煩啊。
不過,還好。
反正你現在也沒法見我,待你我再見的時候……應該都塵埃落定了?
想到這裡,她唇角不知覺地翹了起來,露出一絲滿足的笑容。
……
……
凌晨四時,梅花尚未眠。
謝清和推著輪椅,慢悠悠地遊了一遍那座名園,看盡自天下各地而來的萬種梅花。
輪椅裡坐著的懷素紙看的很認真。
偶爾看到一幕畫面,她甚至會停下輪椅,認真欣賞上一段時間。
即便如此,兩人的對話聲也未曾斷絕。
絕大多數時候都是謝清和在說,懷素紙在聽,不時也會主動開口。
事實上,她們說的話來來去去都是那幾樣,著實沒有甚麼新意可言。
然而情人間的話,本就是重複上三千遍也不會膩味的。
直至晨光微亮,天地只剩微雪時,兩人終於了這趟夜裡遊園,來到溪流起處,一座正在奔流的瀑布前。
謝清和為懷素紙撣去肩上雪花,抬頭望向不曾被凍結的瀑布,深呼吸了一口,然後大聲說道:“我很高興。”
懷素紙不想說也,微笑著點了點頭。
謝清和低頭,看著她的笑容,忽然說道:“你現在是一個殘廢。”
懷素紙怔了怔,沒明白她為何提起這件事,有些不解地嗯了一聲。
“我的意思是……”
謝清和抿了抿唇,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說道:“有些事情,其實可以交給我來的,你專心養傷就好。”
聽到這句話,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直到風再起時,她想著那個讓自己始終放不下心來的煩人師父,平靜而堅定地給出了答案。
“不了。”
她對謝清和說道:“還是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