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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讓你為我抱憾終身

2023-09-04 作者:風停雪

“感覺不好?”

懷素紙很認真地感知了一遍,確定道心如無風時的海面,沒有半點波瀾生出。

“我記得你當初與我說的是,林輕輕明確告訴你,我是暮色,讓你與我多加親近,然後在一個關鍵的時候背叛我。”

她看著南離說道:“按道理來說,這次邀請應該是衝著我來的,但如今我沒有不好的感覺,反而是你有了,未免有些奇怪了。”

南離聽著就覺得頭疼,眉頭不由蹙起,說道:“有沒有可能是你的道心被天機術法給矇蔽了?”

懷素紙放下手,指腹隔著衣物輕微摩擦著掛在腰間的那枚硬物,沉默片刻後說道:“這個可能幾乎不存在。”

那枚硬物是清都印——謝清和為了讓穩定她的傷勢,特意留在她的身上。

清都印可讓佩戴之人諸法不侵。

天機之道,無論禪宗還是道門都好,不曾超越世間諸法的範疇。

“也對,道盟直到現在還不對你動手,原因只能是他們手中沒有決定性的證據,否則這幾天談判的時候就用了,沒有道理非要等到今天。”

南離聲音裡的困惑越發之多:“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他們無法對你動手,就算真的要動也不會動的這麼光明正大,你確實不可能有危險,那這還能是甚麼?”

話至此處,懷素紙神色不由微變,眼神裡滿是奇怪。

“難道……”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遲疑:“長歌門還要再賣你一次?”

四年前那個秋天,在星光如瀑落下之前,是南離即將為了長歌門的利益,與司不鳴之子司白曉成婚,遠嫁長生宗。

在懷素紙看來,那根本談不上是一門婚事,不過是賣人罷了。

如今南離有不妙感覺生出,是否代表往事又要重演?

“你想啥呢?長歌門還能把我賣給誰?”

南離白了懷素紙一眼,沒好氣說道:“當初我在天下人面前發過誓,此生與暮色不共戴天,林輕輕怎麼可能把我嫁出去,非要說賣,我不早就被他們賣給你了嗎?”

長歌門終究是名門正派,行事不會無所忌憚,要在意天下人的目光。

當然,更重要的是林輕輕就算想讓南離嫁出去,長歌門的長老們也不會同意。

世人皆知,如今長歌門的掌門只是死去的採雲仙姑,為求宗門穩定選出來的一個傀儡罷了,她沒有資格違背那些長老的決定。

至於話裡後半段的那個賣給暮色……顯然沒有必要去深究。

懷素紙微微蹙眉,點頭說道:“既然不是把你賣出去,那還能是甚麼呢?”

南離忍不住再嘆息一聲,有些苦惱說道:“我也很想知道。”

一時之間,這個問題著實難以解釋。

於是,兩人無言。

接下來她們沉默一路,在明媚陽光下,吹拂著寒冷的暮冬之風,向前緩緩而行,倒也不覺難受。

從這片屬於清都山的宮殿前往另一片屬於長歌門的宮殿群,有著很長的一段路,路上見到的人自然不會少。

大概是近些天談判有了明確進展的緣故,整個道盟正式開始了運轉,變得忙碌了起來,不再像之前那般暮氣沉沉。

揹負著各方意志的道盟修行者,在宮殿與宮殿間來回奔波著,但更多的還是前往神都各處,將八大宗的意志傳遞出去,交予給道盟下屬宗門,甚至是監督。

在這種忙碌時節,哪怕推著輪椅的人是南離,坐在輪椅裡的人是懷素紙,這兩位當今天下最負盛名的美人,也無法讓這些修行者駐步太久。

往往只是一個招呼和行禮,這些修行者就要依依不捨,再而匆匆離開。

——這座無名分的皇宮內禁制修行者御空而行,原因很簡單,要是修行者滿天亂飛,畫面定然會是亂糟糟的,屆時道盟還有何威嚴可言?

與這些熱鬧忙碌相比,兩人自是格格不入。

懷素紙裹著厚實的大氅,聽著這些腳步聲,還是沒想明白南離的感覺從何而來。

直至某刻,她看見一個被師長訓斥的弟子後,終於想到了一個被下意識忽略過去的可能。

“你的身份被重新懷疑了。”

她以神識對南離說道:“有沒有這個可能?”

南離眉頭緊蹙,沒有說話。

當初司不鳴為了對付元始魔主,並沒有用眾生書去查驗她的身份,而是取的道心與天心相印證的手段。

最終她成功透過了司不鳴的考驗,得到了道盟的信任……如今這份信任已經消耗殆盡了嗎?

“我不太理解。”

南離忍不住看了懷素紙一眼,無奈說道:“哪有這麼快的道理?我自問沒做甚麼出格的事情,是不是你這邊出問題了?”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看著她委婉說道:“你真覺得自己沒做甚麼出格的事情?”

南離理所當然地嗯了一聲,反問道:“那你說,我做過甚麼出格的事情?”

懷素紙微微一怔,發現似乎還真是如此。

入舊皇都而上青樓,再是聚眾賭博給天下人看,引起神都打麻將的風潮……

這種事情看似出格至極,但放在那些大人物的眼中,都是無關緊要的小愛好罷了,算不上甚麼。

“所以不管怎麼想。”

南離嘆了口氣,看著懷素紙說道:“都是你這邊出了問題,連累到我了。”

懷素紙心想好像是這麼一回事。

南離一臉嫌棄問道:“你的對不起呢?”

懷素紙有些不解,說道:“我怎麼感覺,你就是想要我向你低頭認錯?跟別的都沒關係?”

南離的理直氣壯說道:“是啊,怎麼了?你不想跟我說對不起?”

懷素紙很坦然地嗯了一聲。

南離也不生氣,眼眸微轉間生出一個想法,俯身低頭湊到她的臉側,低聲說道:“我給你說個剛想到的故事,感覺還挺有意思的。”

懷素紙沒有說話,權當預設。

南離的聲音悠悠響起,將那故事娓娓編來。

“在很久很久之後的某天,那時候的我已經是長歌門的掌門,與你裡應外合之下,讓道盟日漸衰落,幾近崩潰邊緣,只剩下最後一口氣苟延殘喘。”

“親手締造出這個局面,只差一步就可以把道盟送進歷史塵埃堆裡的你,可謂是驕傲到了極點,於是當你得知道盟準備孤注一擲,要與你玉石俱焚之時,你自然是不屑的。”

“作為長歌門掌門真人的我,那些年裡身在道盟中,每天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的好不容易,如今勝利就在眼前,我自當更加謹慎,為了你的安危,不顧身份暴露的風險,連番刺探其中秘密。”

“然而你卻堅信自己天下無敵,認為我是在杞人憂天,讓我不要再這樣做,安靜等到塵埃落定的時候就好了。”

“時間流逝,決戰的日子到來了,你從容赴約,欲要畢全功於一戰,也正是那天我終於知曉了道盟的準備,知道你很有可能死去,不惜一切地向戰場趕去。”

“可惜啊,最終我還是遲了。”

“我還記得那天的風很溫柔,陽光微暖像今天,但……有天劫無聲而至。”

“你曾經向天道許下宏願,道盟在世一日,則此生誓不渡天劫,卻沒想到最終是天劫找到了自己。”

“在你以為死亡即將到來的時候,我終於趕到了你身前,對你說了一句話。”

“元始宗可以沒了我,但不能沒了你,而且……”

“這人世間若是少了你懷素紙,那該多無趣啊。”

“至於後來發生了甚麼,你已經記不太清了,應該是天劫落下,我飛身上前,風中隱約傳來了一些聲音,聽著好像是三生七世,是……雖死不悔。”

“再後來,我已經倒在了你懷裡,牽著嘴角笑了笑,對你說啊,說江海寄餘生,就讓那小舟去了吧。”

“再再後來,你毀了道盟,平了這天下,卻怎麼也回不到從前,終日對著一座孤墳坐,一坐就坐了一輩子。”

“餘生就此過了,不喜,因為這天下早已沒了能讓你歡喜的,不悲,因為你早已經歷過最徹骨的悲鬱。”

“你總是在遺憾,總是在想倘若那天,把該說的話好好說,結果是否會不一樣?”

“可惜沒如果,空間易破碎,時間難倒回,於是你只能這樣遺憾著遺憾著……”

“直至餘生了卻。”

故事至此結束。

南離以幾分嘲弄的口吻,說出了最後一句話,眼裡滿是得意之色。

很顯然,她對自己臨時編造出來的這個故事十分滿意。

尤其當她想到自己死後,能讓懷素紙抱憾終生,直至生命盡頭都走不出來的那個畫面,更是愉悅極了。

這該怎麼形容呢?

我結束自己的生命,是為了走進你的生命中?

這是何等漂亮的死亡啊。

南離忍不住深深地嘆息了一聲,臉上盡是陶醉,如飲美酒般。

懷素紙一直沒有說話。

她對南離的荒唐早有認知,上次兩人私下見面閒聊之時,也曾有過一個充滿緋色意味的奇怪故事。

從這個角度來看,南離與那些喜歡幻想的青春少女,真的沒甚麼區別。

無非別人想的是風花雪月,她想的是自己要如何落得一個悽苦孤零,教人心疼的下場,僅此而已。

一念及此,懷素紙隱約明白南離為何堅持留在道盟,大概是這樣的環境,更能讓她有一種自己在活著的感覺?

這是否一種強烈的自毀傾向?

“你給點兒反應好不好?”

南離帶著些許怨氣的聲音響起:“我這麼認真給你講了個故事,你連一個字都不說?”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挺好的。”

南離微微挑眉,有些不滿說道:“還有呢?我可是快把自己說口渴了。”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說道:“不要有下次了。”

南離怔了怔,然後才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微惱問道:“你就這麼嫌棄啊?”

懷素紙抬起手,指著已然不遠的那座宮殿,說道:“或者你下次編故事的時候,換一個不重要的時候?”

南離沉默了。

片刻後,她一臉認真說道:“你換一個角度思考,我剛才低頭湊在你耳邊,竊竊私語,對著你耳朵吐氣的畫面,肯定被別人給看到了。”

懷素紙嗯了一聲,問道:“然後呢?”

南離神情誠懇說道:“你趕緊讓自己耳朵紅起來,害羞的那種紅,待會兒再撩一下頭髮,故意給我那師父看,讓她知道我正在努力以身飼魔,對道盟忠心耿耿。”

懷素紙是真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哪有這樣的事情啊?

她揉了揉眉心,好讓自己不那麼頭疼,嘆息說道:“先見了人再說吧。”

南離冷靜了下來,說道:“也對,你素來清冷淡然,哪怕真的動心了也不該表現出這種小女子的模樣,這確實是我想的少了。”

懷素紙沉默了。

話至此處,南離忽有感慨生出,說道:“可是這世上的人啊,最愛看的不就是反差嗎?讓那些高高在上的卑顏躬膝,讓那些清冷淡然的熱烈求愛,讓那些飽受紅塵的端莊不可侵犯。”

懷素紙終於忍不下去了,認真說道:“胡思亂想可以,但你能不能別說出來?”

南離用鼻音嗯了一聲,模樣很是乖巧。

她推著輪椅,向那座宮殿靠近,目光卻是隱晦落在懷素紙的身上,很是好奇自己這位師姐情至濃時,會是怎麼一副模樣的。

總不可能在那種時候,還是冷著一張臉,還是面無表情地對謝清和說我已經好了,你快點兒吧?

想到這裡,南離著實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來。

“你又怎麼了?”

懷素紙的聲音微冷,顯然是有些不悅了。

南離眼神驟然明亮起來,心想就是這個語氣,一臉無辜說道:“沒甚麼,就是我忽然想起高興的事情了。”

懷素紙懶得理她,平靜交代說道:“待會兒你儘量別說話。”

南離聽得出話裡的那些認真,斂去心中那些荒謬想法,正色說道:“嗯。”

隨後的一段路,兩人都安靜了下來,不復先前言語不絕的模樣。

不知為何,在先前這番對話過後,她們的心情反而平靜了下來。

這種平靜並非故作鎮定,而是真正的淡然,可以慷慨從容面對一切險阻的靜。

輪椅行至殿門前。

南離放手,推開厚重殿門。

懷素紙的目光落在殿內,見到了盡頭處的那位女子。

隔著遙遠距離,她平靜點頭致意,輕聲說道:“見過掌門真人。”

林輕輕看著她說道:“不必多禮。”

南離推著輪椅,進入大殿。

殿門就此被關上,天光被攔在門外,陰影落在了此間所有人的身上。

與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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