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暮冬,夜來寒意更濃,風冷似刀般。
即便在座四人都是修行者,不懼風寒,店家也不敢隨意開窗,畢竟醬大骨吃的就是暖和。
殘酒輕蕩,不是風在動。
是謝清和心在動。
這種心動並非那種怦然一動,而是被微酸與苦澀生出後的無法平靜。
所謂微酸與苦澀,其實就是她吃醋了。
看著虞歸晚這麼認真地想讓懷素紙高興,看著後者在微怔過後高興了起來,謝清和很難沒有情緒,繼而生出一些酸澀微苦的想法,只好低頭看著殘酒,覺得肯定是這酒的問題。
要是我沒喝酒的話,肯定也能想到的吧?
這般想著,謝清和沒有將這些情緒表現出來,很是溫柔地為懷素紙盛了一碗熱湯,然後順手拿走那碟明顯吃不完的筋肉。
“你要是還想吃的話,讓店家繼續去做就好了。”
她看著虞歸晚,聲音如前溫和:“難得吃一頓飯,沒必要委屈自己。”
虞歸晚想了會兒,發現確實是這個道理,嗯了一聲。
“笨。”
南離插嘴說道:“是可以讓店家繼續去做,但等是要時間的,而且醬大骨這東西本就容易膩味,萬一你把食慾給等沒了,那豈不是虧大了?”
說話的時候,她還在飲著酒,雙頰早已生出紅暈,不過眼神還是明亮著,顯然離喝醉還有一段距離。
虞歸晚心想這話也挺有道理的,那自己該聽誰的呢?
南離挑了挑眉,看著少女的眼睛,忽然嘆了口氣,帶著幾分憾意說道:“換做是我啊,這肯定就一個人吃獨食了,不過你話都說了,現在得看某人懂不懂事咯。”
話裡的某人,除了懷素紙還能是誰?
謝清和知道這句話是在插杆打諢,但還是有些高興,只是沒有表現出來。
“我不是笨蛋,你不要把我當傻子。”
虞歸晚看著南離,有些不滿說道:“醬大骨可以下次再吃,但她現在心情不好啊。”
懷素紙的聲音在旁響起,帶著幾分輕快的笑意:“你可以一個人吃,不用分給我的,我心情現在不錯。”
虞歸晚怔了怔,望向微微笑著的她,好生不解說道:“你這變得也太快了吧?”
“女人吶,是這樣的哩。”
南離端起酒杯飲了口,神情滿是感慨。
虞歸晚微微蹙眉,更是不解問道:“難道你不是女人嗎?”
南離聞言挑眉,好生得意說道:“當然不是,我守身如玉著呢,還是一個清清白白的少女哦~”
聽到這句話,虞歸晚不由愣了一下。
這是她今夜第一次無言以對。
懷素紙與謝清和見到虞歸晚被沉默,不禁也丟掉了心中的些許情緒,忍不住笑出了聲。
下一刻,兩人的笑聲都沒了。
虞歸晚反應了過來,睜大了眼睛,看著南離認真問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素紙已經不清白了嗎?”
“唔……”
南離烏黑眼眸微轉,心想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故作遲疑彷彿在遮掩事實那般,說道:“這,這我可不知道,你得問她們了。”
謝清和微微蹙眉,心想你這也太戲精了些,像這般私密的事情怎能拿出來說的?
就算你非要談這個……不能等我和她不清不白了,再來長編大論嗎?
到那時候,我還可以偷偷給你豎起一個大拇指呢。
為甚麼非要現在說呢?
然而謝清和並沒有生氣,因為她清楚意識到了一件事情,無論虞歸晚如何作為,都不可能改變到她和懷素紙的關係。
既然如此,那她就不該無緣無故地去患得患失,理應表現得風輕雲淡一些。
想到了這裡,謝清和微微一笑,還是不語。
懷素紙則是有些無奈,只覺得這頓飯吃的確實過於精彩了。
話頭到底是怎麼落到這裡的呢?
都怪南離。
虞歸晚沉思片刻後,恍然大悟,看著南離說道:“你是故意想讓我去問素紙,對嗎?”
南離微微挑眉,似是惱火說道:“你可不要憑空汙人清白啊,我跟你說,我這人是會生氣的!”
虞歸晚老實說道:“可我感覺你就是這個想法。”
南離認真問道:“你憑甚麼斷定我的想法?”
虞歸晚說道:“我劍心通明。”
南離沒好氣說道:“我還琴心天生呢。”
虞歸晚沒懂,看著她說道:“這又不衝突。”
南離聞言微怒,頓時忘了先前的目的,呵呵一笑說道:“那你也是在汙我清白!”
果不其然,虞歸晚蹙眉說道:“你為甚麼這樣說?”
南離笑意嫣然說道:“我琴心天生。”
眼見兩人又一次爭論了起來,包廂變得格外熱鬧,謝清和偏過頭,湊到懷素紙的耳畔。
她壓低聲音說道:“我怎麼感覺……這倆人都有點兒幼稚啊?”
懷素紙神情無奈說道:“因為這就是很幼稚啊。”
好在沒過多久,有敲門聲響起,是胖掌櫃送來新的醬大骨。
虞歸晚向來專心,無論修劍還是別的事情,故而她還在與南離辯論,連敲門聲都沒去理會。
南離不知道是樂在其中,還是真的在這犟上了,沒有半點放棄的意思。
兩人就這樣不斷復讀下去,孜孜不倦,誓要堅持到其中一方主動放棄為止。
謝清和越發覺得沒眼看,心想自己個子不高,但確實要成熟上太多,不由生出幾分沉甸甸的責任感。
她起身,主動離開包廂接過那盤醬大骨。
當她回到包廂時,那場幼稚至極的爭執還未結束,但南離已然呈現出了敗相。
所謂敗相,自然是她的重複越來越敷衍,快要堅持不下去,而虞歸晚的眼神依舊平靜,找不出半點著急的色彩。
懷素紙見謝清和取來醬大骨,主動開口結束了這場爭執。
南離心有餘悸,連忙順著臺階下,琢磨著自己日後都得躲著這虞歸晚了。
她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心想自己平日裡逗弄門中師妹也算熟練,今夜怎就連連吃虧了呢?
一念至此,她再是生出惆悵之感,舉杯飲盡餘酒,還是覺得不夠,乾脆拎起了酒壺,往嘴裡灌了起來,權當借酒消愁。
噸噸噸噸噸!
看著南離如此豪飲,謝清和不由睜大了眼睛,甚至驚歎出聲:“這也行?”
懷素紙也然震驚,只是神色不變,心想要是自己這樣喝,那早就醉了。
虞歸晚想的倒是不一樣。
她眼神躍躍欲試,好奇問道:“酒有這麼好喝嗎?”
謝清和想了想,說道:“那得看人了。”
說話間,她給懷素紙挑了相對不肥美的一塊醬大骨,叮囑說道;“不要吃多了,你的傷還沒好。”
懷素紙嗯了一聲。
接著,謝清和拿起熱毛巾,替她擦乾淨雙手,確定沒有問題後才微笑說道:“好了。”
懷素紙沒有道謝,因為太過生分,便隨著她的微笑而笑。
虞歸晚看著這一幕,沒有太多的想法。
數年時間過去後,她同樣有所改變,不再像當年那般瞧不起謝清和,覺得這人不配和懷素紙在一起。
當然,這不代表她就贊同了。
她沒有多想,很快就斂去思緒,低頭開始吃醬大骨。
沒過上多長時間,後來添上的三塊醬大骨就被吃乾淨了,堆在了桌上。
虞歸晚好生舒坦地嘆了口氣,微微眯起眼睛,看起來心滿意足至極。
懷素紙的心情也不錯。
謝清和見她高興,自然也是愉快的。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聲音響起。
不是誰的說話聲。
是砰的一聲!
南離放下了喝完的酒壺,身體微晃著站了起來,又要去開啟一罐新酒。
謝清和心想這顯然是醉了,望向懷素紙,低聲問道:“要攔一下嗎?”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不用,難得一次。”
她很清楚自己這位師妹看似瀟灑,行事無羈,不把世俗放在眼中,但一直沒有遺忘過肩上的責任。
責任,在絕大多數時候都等同於壓力。
揹負沉重使命,孤身一人走在光明之下,卻如同行於暗巷當中,漫長時間堆積下來的負面情緒,確實需要好好地醉上一次,宣洩出去一些。
遺憾的是,很快懷素紙就知道自己錯了。
南離拎著酒壺,向虞歸晚走去,不待少女開口,直接給她倒了一杯酒,聲音含糊說道:“醬大骨吃完了,來和我一起喝個痛快呀~”
虞歸晚對酒本就有興趣,此時也沒覺得被為難,很乾脆地喝了下去。
酒入喉嚨,迎來的感覺是辛辣,讓她險些嗆到了自己。
難受,然而難受之餘竟有種微妙的愉快。
虞歸晚眼神微亮,正想再要一杯,認真感受這種獨特滋味的時候,卻發現南離……走了?
她下意識站了起來,準備跟過去的時候,酒意上湧,竟是沒忍住打了個嗝。
一個酒嗝,她唯有眼睜睜地看著南離遠走,去到了懷素紙的那邊。
便在虞歸晚以為剛才的事情,要再一次重複的時候,卻聽到了一句如同天劫降臨般的話。
“來!”
南離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放在飯桌上撐著自己的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懷素紙,醉眼惺忪說道:“給爺我笑一個!”
謝清和整個人都愣住了,張大了嘴巴,好半晌沒能反應過來。
懷素紙心想自己就不該讓你喝酒。
她嘆了口氣,說道:“你清醒一點兒。”
“清醒甚麼啊?”
南離大抵是真的醉了,一個沒站穩,直接往懷素紙的懷裡倒去。
若不是謝清和始終保持著警惕,在最關鍵的時候伸出手,阻止了南離倒下的過程,畫面想想都是不堪的。
“你給我坐下來!”
謝清和微惱說道,扯著南離的衣領,拉開一張椅子讓她坐了下來。
南離也不反抗,半個身子側趴在椅子上,看著懷素紙說道:“不笑,那陪爺我喝一杯也行!”
懷素紙無奈嘆道:“下次。”
然後她望向謝清和,說道:“準備把人送回去吧,已經醉了。”
南離拍了一下自己大腿,聲音很是清脆,與她的嗓音形成鮮明的對比。
“胡說八道……人家可沒醉!”
她指著懷素紙的鼻子,哼了一聲,埋怨道:“我還記得你是我師姐呢!”
虞歸晚聞言微怔,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忽略了這件事,為何南離會叫懷素紙師姐?
就在少女為此陷入苦思之時,南離又開口了。
“你看,我還記得你是我師姐,我是真的清醒著!”
懷素紙聽著就覺得頭疼,認真說道:“你是真的醉了,我們該走了。”
南離連連搖頭,正要否認的時候,忽然生出一個有趣的想法。
“要走也不是不可以,但你拒絕了爺我兩次,怎麼也得給點兒補償吧?”
她伸出左手,向懷素紙的下巴挑過去,指尖落空後,嬌嗔道:“酒不肯喝,笑也不願意,那給爺我跳支舞唄,這總行了吧?”
話音落下,包廂頓時安靜了下來,氣氛很是詭異。
南離似是真的醉了,猶然不覺奇怪,睜大眼睛看著懷素紙,等待一個答覆。
謝清和深呼吸了一口,強行控制住把南離丟出去的情緒,告訴自己她只是喝醉了,好不容易才冷靜了下來。
不知為何,先前還在沉思師姐這個稱呼的虞歸晚,此時雙頰微微泛紅,也許是酒意上湧的緣故?
懷素紙安靜片刻,伸出食指落在南離的眉心上。
南離很是配合,就像是一隻溫順的大貓咪,任由她揉弄著自己的眉心。(注)
隨著懷素紙的揉弄,一道精純至極的氣息不斷深入南離的體內,最終化作一道真實的暖流散開,消解那些濃郁的酒意。
愉快,輕鬆,美好。
這個過程沒有半點痛苦,南離只覺得格外滿足,彷彿整個人都被溫熱恰好的水流包裹住那般,不知不覺地醒了酒。
酒醒了。
睡意也就來了。
原來南離是真的醉了。
不到片刻,她便進入了甜美的夢想,甚至發出了輕微的鼻鼾聲,聽著不叫人煩。
懷素紙靜靜看了她片刻,然後嘆了口氣,對虞歸晚說道:“就到這裡了。”
虞歸晚嗯了一聲,說道:“那我們一起回去?”
聽著這話,謝清和眼裡流露出一抹失望,心想自己等了這麼久,結果幾乎沒有獨處的時間嗎?
下一刻,懷素紙拒絕了虞歸晚的提議。
“我還有些事要處理。”
她說道:“你在這裡等會兒就好,清和已經以道法傳訊,讓人過來了。”
虞歸晚沒有堅持,很是安靜地嗯了一聲。
懷素紙示意謝清和推自己離開。
目送兩人的背影消失,虞歸晚也不覺得難受,反而平靜了下來。
她望向南離,回憶著剛才的畫面,心想懷素紙好像……還是清清白白的?
……
……
離開酒樓,夜色已深。
連日降雪的神都,今夜難得雪勢稍減,有了些許星光。
這條佈滿食肆的街道依舊繁華,街上行人不斷,各有去向。
謝清和看著茫茫人海,卻不知要去往何方,有些茫然。
事實上,她今日的心情著實很一般,在這頓算得上是盡興的飯局中,她幾乎甚麼都沒有吃,一直在認真照顧懷素紙。
這當然不會讓她覺得難受,都是她心甘情願的,但途中發生的那些事情……真的很不愉快啊。
連酒都沒喝完一杯。
謝清和越想越是覺得不愉快。
就在這個時候,懷素紙對她說了一句話。
“我覺得不用等到春天。”
“啊?”
謝清和有些沒反應過來。
懷素紙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如今也有梅花開,不用等到春天,我們現在就可以去看了。”
謝清和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起來,很是開心。
輪椅開始前行,向神都一處名園行去。
那裡種滿了梅花,聽說景色很不錯。
走到一半的時候,不再小的小姑娘突然想起一件事,雙頰不由泛紅,猶豫片刻後,她還是鼓起了勇氣。
“唔……我還有個事情,是特別重要的。”
“甚麼事?”
懷素紙聽得出那些遲疑,有些好奇。
謝清和咬了咬嘴唇,聲音變得微不可聞:“我……我不想和你再清白下去了。”
懷素紙怔住了。
謝清和帶著羞意,根本不敢去看她,低聲問道:“可以嗎?”
“可以。”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神情複雜說道:“但你有沒有想過,我現在還是一個殘廢?”
PS:寫的時候手滑了一下,眉心的眉字打成了花字,十分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