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沉默,不代表謝清和也會一言不發。
她盯著南離的眼睛,面無表情問道:“你是覺得素紙不會跟你計較,所以我就會視而不見嗎?”
“嗯?”
南離眼眸微轉,似是沒明白她的意思,讓自己看著很是無辜。
謝清和聲音微冷說道:“素紙還是病人,這你也忘記了嗎?”
眼見兩人即將爭吵起來,懷素紙的聲音及時響起。
“謝謝,但是……”
她看了看身前的肥美筋肉,然後指了指在一旁滿臉懵然的虞歸晚,說道:“這樣確實不太好。”
南離笑意越發溫柔:“確實呢,這樣是不太好,那你看著自己師妹被欺負就好了嗎?”
圖窮。
於是匕見。
說話間,她看著懷素紙的眼睛,笑容越是溫柔,語氣便越是較真。
“那個……”
虞歸晚猶豫了會兒,看著她們說道:“你們要吵的話,等吃完再吵可以不,我想好好吃個飯。”
南離斂去笑意,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謝清和沒有退讓的意思,依舊是面無表情,但也放棄了質問。
懷素紙有些無奈,喚來守在包廂外聽候吩咐的胖掌櫃,讓他為虞歸晚單獨再做三根醬大骨。
做完這些後,她舉箸嚐了幾口那些肥美的筋肉,只覺得少了幾分意思,說道:“繼續吃吧,不要再說了。”
南離沒有拒絕。
事實上,她從未想過計較到底,這樣做只是為了給自己爭一口氣,告訴她們自己不會被隨意欺負,避免今夜的事情重複發生,無形中形成一種習慣。
懷素紙猜到南離的意思,故而沒有生氣。
謝清和的生氣,與猜不猜到無關,只在於她關心懷素紙,於是不悅。
經此以後,飯桌頓時變得安靜了許多。
虞歸晚不在乎,隨意挑著菜吃,專心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新醬大骨。
謝清和繼續先前的事情,為懷素紙夾菜盛湯,把浮沫和油花撇的極其乾淨,全然不像是一位出身高貴的未來八大宗掌門,更像是一位賢妻良母。
至於南離則是早早就開了一壺萬花飲,美滋滋地喝了起來。
懷素紙的話一直不多,很享受這種各得其樂的安靜,唇角再次流露出幾分笑意,淡淡的。
謝清和坐在她身旁,見她高興便也笑了起來,決定不去和南離計較了。
畢竟……真要是吵起來的話,素紙也會不高興的吧?
不再那麼任性的小姑娘這般想著,取來一壺沒開封的萬花飲,為自己的酒杯斟至七分滿。
然後她端起杯子,淺淺地嚐了一口,感受著那些久違的滋味,很是愜意地嘆息了一聲。
聽著這聲嘆息,虞歸晚有些好奇地望了過去,心想有這麼好喝嗎?
“確實不錯,你要不試試嗎?”
南離的聲音落入少女耳中。
不等虞歸晚拒絕,她直接斟了一杯酒推了過去,鼓勵說道:“來,嘗一口!”
“這酒容易醉嗎?”
“當然是看人。”
“那……等會兒吧。”
“為甚麼?”
聽到這三個字,虞歸晚指了指包廂門外,說道:“我的醬大骨還沒來,要是醉了的話,會很浪費的。”
南離想了想,發現這確實很有道理,不再勸說下去,轉而言道:“要談點兒別的事嗎?”
這句話顯然不是對虞歸晚說的。
謝清和放下杯子,抬頭看了她一眼,蹙眉說道:“你就不能挑點兒讓人高興的事情說嗎?”
南離理所當然說道:“趁現在大家的心情都還可以,不抓緊把那些破事給聊一遍,還要等到別的時候嗎?”
謝清和冷哼一聲,說道:“莫名其妙的歪理。”
話雖如此,但她卻沒有堅決阻止下去,因為她知道懷素紙必然會同意。
面對那些瑣碎艱難世事,懷素紙從未有過逃避的時候。
果不其然,她放下手裡的湯勺,對謝清和說不用給自己倒酒後,便與南離對視道了一聲好。
虞歸晚看著這一幕,忽然生出一種懷素紙之所以答應談正事,是因為她不想喝酒的奇怪感覺。
然而不等她好奇詢問,南離已然開口。
“現在神都的局勢其實也沒那麼複雜,按照之前八大宗事前定下來的規矩,此次是清都山和天淵劍宗大獲全勝,中州五宗不會賴賬也不敢賴賬。”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雙頰微微泛紅,接著說道:“對道盟來說,現在真正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虞歸晚對這些事向來不懂,但還是好奇,很配合地問道:“是甚麼?”
“岱淵學宮之主的位置。”
南離看了一眼懷素紙,說道:“與此相比起來,就連長歌門的山門選址,都是不值一提的。”
岱淵學宮作為八大宗內部雙方共同承認的中立一方,有著極其深厚的底蘊。
更關鍵的是,岱淵學宮還有一點極其特殊。
像八大宗這等絕世宗門,在門中深處總會有幾個閉死關不出的前代長老。
哪怕在漫長歲月洗禮之下,這些老人們都已站在生命盡頭處,戰力不如巔峰之時,但這不代表他們就弱了。
問題在於,這些人早已不理世事,眼中唯有破境,除非整個宗門都要被滅了,到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境地,否則休想讓他們出手。
然而岱淵學宮的前代長老卻是不同的。
那些老人在修行之初,都是心懷天下的書生,是有機會被說服出山的。
這是一股極其強大的力量。
——當然,像長歌門這種在百年前那場戰爭當中,倒黴到底蘊被消耗乾淨,連鎮派神獸都死去的頂尖大宗,也是格外不同的。
“江半夏。”
南離望向懷素紙,忽然問道:“你對這人的印象應該很深吧?”
聽著這話,謝清和的眼神變得十分奇怪,心想原來你甚麼都不知道的嗎?
懷素紙神色如常不變,嗯了一聲。
南離緩聲說道:“這人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任岱淵學宮之主。”
懷素紙說道:“所以?”
南離看著她認真說道:“這個判斷可能沒甚麼道理,但我始終覺得覺得這個江半夏極其危險,不是表面那般尋常,你得小心一些。”
懷素紙沒有說話。
“三年前,你與林晚霜一戰後,江半夏借你的勢頭向莊高陽發難,顯然是早有預謀的。”
南離猶豫片刻,覺得這事好生麻煩,說道:“我甚至覺得,這人很可能是莫大真人埋在岱淵學宮裡的棋子,否則那天與陸南宗的正面對峙,著實太沒道理了些。”
虞歸晚神情一片肅然,聽得極為認真,把事情都記了下來。
南離根本沒看她,目光都落在懷素紙的身上,語氣分外專注。
“江半夏近些天閉門不出,理由是尊重以及避嫌,所謂避嫌,避的自然是陸南宗死後,便立刻謀求掌門之位的嫌疑……”
懷素紙忽然打斷這話,問道:“還有別的事嗎?”
南離微微蹙眉,無法理解她的情緒為何突變,無奈說道:“有是有,但沒有事比得上這件重要,我現在是在擔心你被這人利用了,難道你連這都聽不出來嗎?”
虞歸晚在旁說道:“素紙很聰明的,別人騙不到她。”
南離看了少女一眼,沒好氣說道:“聰明反被聰明誤,知道這句話不?”
接著她的目光落在謝清和身上,認真說道:“清都山有資格影響到學宮之主的位置,我希望你們能再三考慮清楚,不要選錯了。”
話沒有說盡,但南離的意思足夠清楚。
長生宗若是藉此機會,把手伸進岱淵學宮,對清都山和天淵劍宗來說,將會是一件極其麻煩的事情。
元始宗自然也不希望這件事發生。
要知道此次哀帝道果之爭,中州五宗看似大敗,實則遠未到傷筋動骨的程度。
莫大真人固然無望長生,眾生書受損嚴重,數十年內難以再次動用。
但死去的陸南宗本就在獨走的邊緣,重傷的姜白更是不用多提,在這兩人無法從中作梗,且清都山展現出極大威脅的情況下,中州五宗的盟友關係將會更加堅定。
中州不亂。
那亂的很有可能就是北境和天南了。
“我知道的。”
謝清和誠懇點頭,忍住了沒有把江半夏的真實身份說出來,心想日後提起今夜這頓飯,南離的表情想必會來得很有趣吧?
懷素紙想著還留在神都的江半夏,心情變得有些糟糕,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即便她早已從楚瑾的話裡,猜到了事情是這樣,但真正確定下來的時候,還是……很不舒服啊。
她情緒有些亂,忽然想要喝酒。
然而想到這酒是萬花飲,而自己的酒量著實糟糕,她便失了興致。
想做的事情做不了,想見的人見不了。
何其無趣?
虞歸晚看著懷素紙,隱約感受到她心中的鬱郁,想了想說道:“我剛才吃的醬大骨很好吃。”
懷素紙醒過神來,偏過頭望向她,難得有些困惑,沒聽懂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虞歸晚指著她身前那一碟吃不完的筋肉,問道:“這樣子的醬大骨好吃嗎?”
懷素紙如實說道:“感覺丟了點滋味,不如拿在手上的。”
虞歸晚眼裡流露出一抹憾意,是遺憾那些被浪費了的醬大骨。
下一刻。
她收回目光,望向懷素紙說道:“那待會兒我分你一個,和你一起吃,好嗎?”
懷素紙微微一怔,然後明白了話裡的心意,不再那般悵然,輕笑著說了一聲好。
聽到這句話,謝清和沒有說甚麼。
她低頭,看著杯中殘酒。
不知為何,酒水似在輕蕩,有波瀾起。
應是風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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