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放下茶杯,神色如常平靜,不曾有半點背後說人壞話,被當面揭穿的窘迫。
她想了想,對南離說道:“莫名其妙確實是我說的。”
南離呵呵一笑,說道:“這事兒我九天之前就想和你聊了,只是剛才一直沒有機會,現在剛好。”
話至此處,她的視線轉而落在虞歸晚身上,補充了一句:“接下來我要給你講一個道理,這道理叫做兩面之詞也沒用。”
“那……”
謝清和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再加上我呢?三面之詞夠用了嗎?”
包廂再次安靜。
南離笑容頓時僵住,看著便有些尷尬,沉默片刻後,她為自己倒了杯茶,像極了剛才的懷素紙。
喝茶是為了靜心,靜心是為了思考,思考是想要知道事情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呢?
明明她也沒做甚麼,為何就被所有人都認為是有問題的?
一念及此,南離飲盡杯中茶,聲音裡滿是感慨:“原來是眾口鑠金。”
虞歸晚聽著這話,神情誠懇說道:“我沒有鑠過你的金。”
話是真話,雖然她一直在複述旁人的看法,但真的沒有對南離表達過甚麼觀點。
“但你喜歡懷素紙吧?”
南離嘆了口氣,目光落在虞歸晚的身上,帶著幾分自嘲的悲傷。
聽到這句話,謝清和神情如舊平靜,藏在衣袖裡的緊握成拳的左手,表明她其實在意的厲害。
懷素紙的反應則真的平靜。
她很清楚自己不僅漂亮,還很了不起,是一個從任何角度而言都值得被喜歡的人。
更何況虞歸晚想與她結為道侶這事,早在很久以前她就知道了。
此時被直接說出來……也算不得甚麼。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懷素紙深刻認識到,自己終究還是低估了南離。
話頭落在自己身上,虞歸晚也不見甚麼怯意或者怯意。
少女很認真地想了一遍,然後說道:“我是喜歡她,但不完全是那種情愛上的喜歡,而是想和她結為道侶的喜歡。”
謝清和微微一怔,心想這是甚麼亂七八糟的話,自己怎麼就沒有聽懂呢?
結為道侶,這不應該是彼此確定喜歡,才去考慮做的事情嗎?
連喜歡都不足夠,為甚麼就要奔著這一步去了?
她想要開口質問反駁,但當她望向虞歸晚的眼睛,看到少女眸子裡的那些認真的時候,卻是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與謝清和不同,懷素紙是真的聽懂了,只是現在輪不到她來說話。
南離根本沒有試圖去理解這番話的意思,直接抓住了那個重點,問道:“總而言之,你想和懷素紙結為道侶,對嗎?”
虞歸晚很老實地嗯了一聲。
“那現在事情不就很簡單了嗎?”
南離眉梢微挑,起身走到桌上最遠離三人的位置,拉開椅子坐了下來,然後誠懇說道:“現在就是你們三個在合夥欺負我一個弱女子啊。”
不等誰開口,她深深地嘆息了一聲,說道:“放在凡間,這種情況我只能用那四個來形容了。”
虞歸晚有些好奇,問道:“是哪四個字?”
南離愣了一下,沒想到她還真問了出來,險些沒有維持住臉上的情緒。
謝清和著實沒忍住,盯著虞歸晚的眼睛,微惱說道:“這你也能問的啊?!”
懷素紙也覺得有些沒道理,但事情涉及自己,便不好開口。
虞歸晚看了眼謝清和,不解問道:“這有甚麼不能問的?難道你不好奇嗎?”
謝清和正想說誰會好奇的時候,南離已然調整好情緒,輕輕地咳嗽了兩聲,恰好打斷了這將要出口的話,然後說出了那四個字。
“姦夫淫婦。”
她看著坐在對面的三人,神情分外誠懇,語氣格外真摯:“你們剛才表現出來的樣子,用這四個字來形容再是合適不過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南離抬手挽起耳畔不曾凌亂的髮絲,故作柔弱自憐之姿,反而顯得更嘲諷了。
話音落下,包廂再次安靜。
懷素紙聞言不再沉默,神色認真了起來,準備對此做出回應。
謝清和怒而冷笑,心想你說我和紙紙姦夫淫婦,那我還能當作無事發生,甚至暗裡為你拍掌叫好,可你怎敢說你們三人的啊?
她越想越氣,氣到極致反而冷靜了下來,沒有著急開口,因為有人必然會先她一步。
果不其然,虞歸晚在沉思片刻後,對南離說道:“你說的不對。”
南離淡然問道:“哪裡不對?”
虞歸晚一板一眼,糾正說道:“首先,素紙她是女子,所以她肯定不能被稱為姦夫。”
南離灑然一笑,語氣瀟灑至極:“換個詞兒的事情罷了,你執著字眼沒有意義。”
虞歸晚不為所動,接著說道:“然後,素紙沒有和任何人結為道侶,無論是我還是謝清和,這裡也是錯的。”
南離的笑容變得凝重了起來,神情如臨大敵,沉默片刻後說道:“我描述的是事實,這不會因為名義的存在與否,而發生改變。”
虞歸晚想也不想,看著她直接說道:“但是我沒有欺負過你啊。”
南離怔住了。
她很認真地回憶了一遍,從九天之前的那幾句話,再到此刻這場對話的緣起……好像還真是這麼一回事。
由始至終,虞歸晚都是在誠懇地與她談話,只是沒有像尋常人聊天那般,留有一定的委婉餘地而已。
這種不做委婉當然是會讓人難受的,但若要將此說成是針對,又或者是欺負,確實是有失偏頗了。
她看著虞歸晚,忽然問道:“你跟謝清和還有懷素紙相處,也是這麼個聊天法的?”
“是啊~”
謝清和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憐憫:“這裡也就你一個沒跟她聊過天了。”
南離再次沉默,心想原來就我沒踩過這個坑了嗎?
謝清和見她無言以對,唇角微翹而笑,笑容裡滿是感慨,嘆息說道:“當初我和歸晚就是在這家店裡,認真地爭論了一番,如今重回故地,沒想到都是五年後了。”
聽著這話,南離的神色變得很是微妙。
“那……你爭贏了?”她問道。
“這種事情不能以輸贏來形容,爭論歸根到底是為了得出更好的道理,你總往輸贏去看,未免有些落入下乘了。”
謝清和的語氣很是謙虛,神情更是風輕雲淡,但誰都知道此時的她必然是得意的。
她接著又補充了一句,是漫不經心的:“那次是我僥倖先得出了道理。”
要是沒有南離的接連吃癟,其實她不怎麼願意提及當年舊事。
可惜沒如果。
故而謝清和是真的有些得意。
虞歸晚嗯了一聲,看著南離說道:“那時候的我確實很笨,謝清和當時說我的那些話,都是對的。”
南離越發好奇,趕緊追問道:“連你都能被說服,到底是甚麼道理……”
話音在此戛然而止,因為包廂的門被敲響了。
是那位胖掌櫃親自來上菜。
南離幾乎點遍了這家店的菜餚,甚至還點了沒有的,碗碗碟碟的數量自然極多。
不過片刻,那張頗大的飯桌上就堆滿了色香味俱全的菜餚,最引人矚目的自然是飄著熱氣的大骨湯,以及熬的色澤極其誘人的醬大骨。
虞歸晚還惦記著當年的遺憾,頓時沒了說話的心思,仔仔細細地挽起衣袖,用熱毛巾擦乾淨雙手,抓起一根醬大骨,學著那時候的懷素紙,很是爽快的吃了起來。
謝清和的食慾一般,沒有甚麼吃東西的想法,便為懷素紙滿了一碗熱湯,認真吹涼後遞了過去。
“慢些喝,還是有些燙的。”
“嗯。”
兩人的聲音都很尋常,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並沒有刻意炫耀。
南離看著這幕畫面,看著就像是忘了先前發生一切的三人,不由有些惱火,微怒問道:“你們這就不說下去了?”
謝清和看都懶得看她一眼,為懷素紙夾著菜,隨意說道:“有甚麼好說的?”
懷素紙說道:“都是前塵往事了。”
換做別的人,她不見得會說這樣的話,奈何南離先前那句姦夫淫婦,徹底讓她斷了放任下去的心思。
虞歸晚給出的回答更直接。
“醬大骨好吃。”
她頭也不抬,聲音被肉與骨一隔,變得有些含糊:“涼了味道就沒那麼好了,你還不吃嗎?”
南離聽著這些話,惱怒說道:“你們這吃的是高興了,有沒有想過我剛聽到關鍵的地方,然後沒了下文的感受啊?”
謝清和看了她一眼,毫不客氣說道:“我們又不是說書先生,斷了就斷了,難道你還指望我們會因為這個感到愧疚?”
南離冷笑兩聲,默默記下了這個仇,準備留待日後再報。
接著,她也挽起衣袖開始吃飯。
只是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南離也不去吃自己點的菜,而是做了一件更離譜的事情。
當虞歸晚美滋滋地吃完一根醬大骨,抬起頭準備再來上一根的時候,整個人都驚呆了。
她只見南離以長歌門那品階極高的法寶錦瑟,極其細微且風捲殘雲般把所有醬大骨的肉都給剔了下來,不留分毫。
一座滿是筋肉的小山,堆在南離身前的碟子上。
謝清和微微蹙眉,心想你這是要做甚麼?
虞歸晚同樣沒弄懂,一臉懵然說道:“醬大骨不是這樣吃的……”
話沒能說完,南離端起那碟子,起身離開了椅子,來到懷素紙的身前,聲音甜的快要發膩。
“請師姐享用~”
她笑意嫣然說道:“想必您會好好珍惜,師妹這一番心意的吧?”
懷素紙看著快要掩住視線的肉山,不由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