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吃過?”
“嗯。”
“你沒吃過……”
“我沒吃過怎麼了?”
虞歸晚一臉不解。
南離微微搖頭,沒有再說甚麼,卻忍不住嘆息了一聲,心想早已名震天下的醬大骨劍仙居然沒吃過醬大骨,這事情未免太過荒唐了些。
一念至此,她望向裝作在看風景的謝清和,再是衷心讚歎了一聲。
這道嘆息聲裡盡是欽佩之意。
名門正道的德性,果真非同尋常。
與這位清都山的小謝掌門相比起來,她越發覺得自己的行事太過保守,找不出甚麼激進的地方,不由心生慚愧之意。
謝清和聽著那聲嘆息,感受著南離的視線落在身上,不禁羞惱了起來,狠狠地瞪了回去,說道:“你看我做甚麼?”
南離心想我又不是白痴,旁人不清楚,但我還能不知道醬大骨劍仙其實是你定下來的外號嗎?
那年冬天,誰會莫名其妙因為這種小事得罪天淵劍宗當代劍子,名滿天下的虞美人呢?
唯有初到中州的小謝掌門而已。
就在她準備陰陽怪氣上幾句的時候,懷素紙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這段往事。
“那就醬大骨吧。”
她頓了頓,望向南離認真解釋道:“上次是因為我走的時候忘了付錢,跟她們沒關係。”
南離微微一怔,聲音變得委婉了起來,問道:“你沒付錢?結果虞姑娘就醬……那個了?”
懷素紙難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堅定地嗯了一聲,算作承認,又說道:“所以那事和她們都沒關係。”
南離看了看她,又再看向謝清和與虞歸晚,沒忍住嘖了一聲,心想你們這仨可真是有夠亂的。
“快走吧。”
虞歸晚的聲音再次響起,是認真的:“我真的很想吃醬大骨。”
謝清和更生羞惱,連忙推著輪椅往前去,一言不願發。
懷素紙是半個殘廢,沒有辦法拒絕。
南離和虞歸晚跟了上去,但沒有強行並肩,就這樣走著。
“唔,虞姑娘……”
南離猶豫片刻後,還是決定開口,以隨意閒聊的語氣:“你平時是怎麼過日子的?”
走在前頭的謝清和偷偷豎起耳朵,格外認真地聽了起來。
她早就知道虞歸晚對懷素紙的不軌之心,此時有機會聽到敵人的訊息,自然是要專心一些。
正所謂知彼知己,如此便能戰無不勝!
“修行,練劍,然後……基本沒有了。”
虞歸晚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顧祖師對我說過,修行者沒必要理會那麼多,懂得修行就夠了。”
南離聞言好生意外,吃驚問道:“你師父不是周掌門嗎?怎麼聽得是顧真人的教誨?”
虞歸晚很仔細地想了一遍,說道:“因為師父說我天賦很好,不想浪費我的天賦,而且師父還說顧祖師整天無所事事,得給他找點事情做,就把我丟過去了。”
南離心想這個理由未免太過無敵了,再次無言以對,越發覺得這天是真沒法聊。
虞歸晚也不在乎她的沉默,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對走在前面的兩人說道:“可以去我們上次吃的那家店嗎?”
謝清和下意識想要拒絕,但沒好意思說出來,支支吾吾了會兒,還是答應了下來。
三人一輪椅平靜前行,身影漸被風雪掩埋。
……
……
近些年來,神都最出名的吃食確實是醬大骨,而其中生意最好的顯然就是那家。
所謂的那家,自然是虞歸晚曾經以朱顏改抵押飯錢的那家。
正值寒冬,又是夜晚,那家店更是熱鬧到了極致,位置早已被訂滿,客人們享受著在寒風中似乎變得更濃郁的肉香,根本顧不上打量旁人。
店小二忙碌行走間,看到新來的四人,正準備迎上前去,告知今夜已經沒有位置,卻發現平日那眼比天高的圓潤胖掌櫃,竟是爆發出了遠超自身境界的速度以及敏捷,穿過滿堂食客和桌椅,趕在他開口之前,來到了其中一人的身前。
“是您嗎?”
胖子掌櫃的語氣分外諂媚,肥胖的臉上盡是討好之色,姿態放得極低。
虞歸晚的記性不錯,自然還記得此人,但沒想到自己會被認出來。
她們在離開那座偏殿後,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便以道法掩埋容貌,這一路上都不曾引人注意,現在又是為何?
“當然能認出您。”
胖子討好一笑,心想我就算忘了親生爹孃長甚麼模樣,都不可能也不敢忘了您的背影。
這您可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胖掌櫃的語氣極盡恭敬:“您這次還是來吃醬大骨?”
虞歸晚說道:“嗯。”
“當初您坐過的那個雅間,這些年我一直留著,日日打掃,沒有任何人再坐過,一切如舊!”
胖掌櫃堆著笑容,誠懇說道:“當然,您要是不喜歡的話,我還替您留著另外一處雅間,同樣不需要等待。”
聽著這話,南離嘖嘖發笑,似乎是覺得這畫面有些滑稽。
不等虞歸晚開口,謝清和搶先定了下來。
“去新的。”
她推著輪椅,向店內走去,吩咐說道:“不要讓人來打擾我們,無論是誰。”
胖掌櫃看了一眼虞歸晚,確定這位劍子沒有意見後,連忙趕上前去帶路。
看著那胖乎乎的身影,南離忽然斂去笑意,對謝清和嘆息著說了句話。
“哎,這人是真的有眼無珠,連誰是自己的再生父母都能認錯,真是連我都忍不住為你生氣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似極了長歌門裡那些湊到一起說小話的師妹,惟妙惟肖。
謝清和看都不看她一眼,面無表情說道:“你就不怕自己被我討厭?”
南離一臉無辜說道:“這我不是在為你委屈嗎?”
謝清和微笑不語,不做回答。
但就連虞歸晚都能猜到,此時的她心裡必然在對著南離罵髒話。
不過這般微笑著的謝清和,看上去竟是有了幾分楚瑾的神韻,教人意外。
懷素紙靜靜聽著,甚麼都沒有說。
只是她那微微翹起的唇角,分明是高興的。沒有被這種拌嘴給煩到。
四人去到那處雅間。
虞歸晚只想吃醬大骨,對別的無所謂,謝清和不想回憶往事故而沉默,至於懷素紙則是不在乎。
於是點菜的責任,自然就落在了南離的身上。
她也不客氣,由著自己的喜好開始點菜。
按道理說,點菜本該是一件沒甚麼意思的事情,但她終究是不一樣的。
眾人只見南離接過選單,目光隨意掃了一遍,一邊指著菜名一邊說道:“這幾個不要,其他的全來一份。”
聽著這話,哪怕是識人眾多的胖掌櫃都愣了一下,心想還能這樣子點菜的嗎?
好在他反應的極快,連忙應了下來,準備退出雅間的時候,南離又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為的還是點菜,然而她說的菜餚,卻都是這家店不做的菜。
“有問題嗎?”
南離放下選單,望向這胖掌櫃問道。
胖掌櫃連忙搖頭,說道:“沒問題,小的這就去安排。”
南離揮手,示意他可以離開,最後吩咐說道:“再去取幾壺萬花飲來。”
關門聲響起。
與此同時,虞歸晚看著南離,問道:“你吃的下這麼多東西嗎?”
南離莞爾一笑,心想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說道:“你猜?”
虞歸晚沒懂這有甚麼好猜的,正準備問下去的時候,忽然想著一事,微微蹙眉說道:“待會兒誰結賬?”
自從那頓醬大骨過後,她一直都有注意銀錢方面的問題,沒有忘記過帶錢。
問題在於,南離這點的菜著實太多,還有萬花飲這種昂貴的靈酒,她不見得夠錢結賬。
難道……
虞歸晚想起那並不美好的回憶,眼裡難得流露出些許擔憂之色,心想這一次不會又要拿劍抵押吧?
南離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抿了一口,發出愜意的嘆息聲。
然後她看著虞歸晚,語重心長教誨道:“放心,今天我們不需要結賬。”
聽到這句話,正當謝清和準備還以先前顏色,冷不丁開口諷刺上一句的時候……
虞歸晚先開口了,帶著幾分不確定的意味。
“所以……你這是要白嫖,對嗎?”
話音落下,謝清和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是直接笑出了聲來。
笑宣告明滿屋,南離卻沉默著。
片刻後,她也笑了起來,笑容格外溫柔說道:“雖然不知道你從哪兒聽回來這兩個字,但你顯然弄錯了,我這人最講公平,向來不會白嫖。”
虞歸晚確定自己沒有記錯,看著南離的眼睛,老實說道:“可是那位細雪姑娘,就是這樣對我說你的,說你這人千方百計想要白嫖,叮囑我不能輕信你的話。”
這一次沒忍住的是懷素紙。
一聲輕笑後,她很自然地低下了頭,默然喝茶,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
南離顧不上跟她計較,深呼吸了一口,強行冷靜了下來,正色說道:“那有沒有可能,這細雪姑娘說的是錯的呢?是對我的一種偏見,又或者誤解呢?”
眼見兩人似是要爭執起來,就連對她們向來無感的謝清和,眼神都變得明亮了起來,滿是期待。
懷素紙看似沒有抬頭,還在專心喝茶,但是……那杯茶水為何不見波瀾?
房間很安靜。
南離看著虞歸晚,眉眼間都是執著,分明就是要辯論到底的模樣。
虞歸晚心想確實是這個道理,點頭說道:“你說得對,是有這樣的可能。”
“這不就結了嗎?”
南離微笑說道:“你要知道,我們看待一個人或者一件事的時候,必須要從整體的角度去看,以一種質疑的目光去看,不能輕信一面之詞,只有這樣才能得到最為真實的結果。”
明明是這種近乎教誨的無趣言語,虞歸晚卻聽得很認真,沒有半點不耐煩的模樣。
南離看著少女沉思的模樣,心裡不禁有些得意,只覺得問世間果然還是自己最了不起!
下一刻,這些得意都消失乾淨了。
“可我有的是兩面之詞。”
虞歸晚指著又在低頭喝茶的懷素紙,老實說道:“不只細雪姑娘,她也說你是個莫名其妙的人。”
PS:昏過去了,抱歉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