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醒來的時候,世界還是原先模樣。
就像是簡單地睡了一覺,而且睡得還非常好,她的眉眼間還帶著些許的睡意。
然而這種迷糊消失的極快,彷彿一種錯覺。
下一刻,懷素紙就清醒了過來。
她沒有著急起身,偏過頭望向枕邊,看到那枚被隨意擱置的清都印,再感受著房間裡濃郁的靈氣,很自然地知曉這一切都是謝清和的安排。
如此看來,事情的落幕應該是美好的?是符合她想象的?
懷素紙想著這些,偏過頭想要望向窗外的世界,卻發現窗簾遮掩的極好,沒有讓一絲天光漏下,是最適合睡覺的環境。
就在她準備坐起身來,然後下床掀開窗簾以及洗漱時,劇烈的疼痛忽然到來,讓她蹙起了眉頭,甚至是發出了輕微的呻吟聲。
那些疼痛來自於她道體中的經脈,也許是清都印在旁鎮壓的緣故,識海的反應極為輕微,幾乎沒有痛感。
這顯然是她的傷勢並未痊癒。
更準確地說,是她最後堅持動用道一弓,讓本就嚴重的傷勢變成了現在這般模樣。
不到片刻,有輕微的敲門聲響起。
懷素紙嗯了一聲。
房門被開啟,謝清和以最快的速度來到床邊,但也沒忘了關上房門。
在走到床邊的途中,她還順帶著點亮了房間裡的那盞燈,讓光明灑落。
她取出手帕,俯身為懷素紙擦去額頭處的細汗,認真說道:“你傷的很重,沒那麼快能好,不要亂動。”
懷素紙的視線落在不遠處,房間角落裡的一把輪椅,沉默不語。
便在謝清和以為她是在擔心自己的傷勢,害怕自己變成一個廢人,正想要給出一個明確的不用擔心的答案時,卻聽到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話。
“她怎樣了。”
懷素紙的聲音有些艱澀:“我師父。”
謝清和怔住了,只覺得有苦澀不斷在心中生出,很是難受。
片刻後,她有些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容,壓低聲音說道:“你師父沒有出事,回到人間了。”
懷素紙想著那枚完整的長生道果,說道:“那就好。”
謝清和眼簾微垂,心想這到底好在哪裡了?
你為了她出生入死,險些真的死在那個破地方,如今連自己的傷勢都不管不顧,醒來就惦記著她嗎?
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啊?
謝清和越想越是生氣。
但她怎可能向懷素紙發脾氣,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頭,笑著說道:“有一個好訊息,你要聽嗎?”
懷素紙問道:“嗯?”
謝清和放下那面手帕,替她理好微亂的髮絲,微笑說道:“你的傷勢雖然很重,但不會留有後患,影響日後的道途,只要靜養一段時間就好。”
懷素紙認真說道:“辛苦你了。”
小姑娘不說,但她也能猜得出來。
在她沉睡過去的這些天裡,謝清和必然為她忙碌甚多,很可能連一覺都沒有睡過,耗盡心思為她解決傷勢,希望她能早日醒來然後康復。
這個過程必然是煎熬的。
謝清和看著她,忽然說道:“從舊皇都回來,你睡了有九天。”
懷素紙說道:“九天嗎……”
謝清和緩聲說道:“這九天不只是我,還有其他人,都是在度日如年,所以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
懷素紙有所猜測,問道:“甚麼事?”
謝清和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像這樣的事情,一次就已經夠了,不要再有第二次了,可以嗎?”
懷素紙沉默了。
謝清和見她不說話,便也跟著沉默,沒有任何退讓的意思。
懷素紙終究還是說出了那兩個字:“不行。”
謝清和深呼吸了一口,強行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聲音微顫問道:“為甚麼?”
懷素紙抬起頭,看著臉色難看至極的謝清和,神情平靜說道:“因為你要是出事了,我同樣會為了讓你活下去,重複這一次做過的事情,不會有任何區別。”
謝清和怔住了。
她想過很多,但始終想不到會是這樣一個理由,那些事先準備好的或冷漠或憤怒的言語,在此刻盡數化為烏有。
她低下頭,聲音變得微不可聞。
“……但我還是不同意。”
“對不起,這個事情沒有辦法答應你。”
懷素紙笑了笑,笑容幾分溫柔,輕聲說道:“我確實覺得自己很好,但我也真的沒有那麼喜歡自己,喜歡到自私的程度,所以不管重複上多少次,我都會這樣做。”
謝清和再次望向她,想要說些甚麼。
懷素紙懂得這個眼神,說道:“這不是為你而活,又或者是為別人而活,我只是盡最大可能讓你們都能活著,好好地活著,僅此而已。”
謝清和無言以對。
她當然不願意這樣,不想懷素紙為自己拼命,但這時候的她還能說些甚麼呢?
面對這樣的話,一切反駁都是蒼白無力的,都是沒有意義的。
“那……”
她很是生硬地換了話題,問道:“你要坐起來,出去逛一下嗎?”
懷素紙知道她心情必然複雜,沒有再去提那些事情,微笑著嗯了一聲。
謝清和連忙從床邊起來,去房間的角落裡把一張輪椅推出來,再為懷素紙掀開被褥,把她抱起來放到輪椅裡。
懷素紙很配合,整個過程都安靜著。
直到她坐穩在輪椅裡,低頭看著身上的衣裳時,才忍不住說了第一句話。
“你怎麼不替我換件睡裙?”
她這時候身上還是穿著那一襲黑裙,與昏迷之前沒有任何區別,褻衣就更別提了。
懷素紙自幼艱辛,當然不會有潔癖這種毛病,但這不代表她不愛乾淨。
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她都會注意這方面的問題。
想到自己整整九天沒換過衣服,哪怕修行者不惹塵埃,她的情緒還是出了些問題,不太愉快。
聽著這話,謝清和老實說道:“我覺得這樣不好,特別吃虧,所以沒替你換。”
懷素紙著實沒聽明白,好生不解問道:“為甚麼?”
謝清和看著她,語氣格外較真,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雖然我和你定了婚約,同床共枕過,但我們也就到這個程度了,沒有做過更加親密的事情。”
“然後?”
“要是給你換衣服,那我肯定也得給你換褻衣啊,到時候就是你昏過去的時候,我把你給看光了。”
“……所以?”
“我想在你醒著的時候,和你發生這些親密的事情,這樣說你明白了嗎?”
懷素紙無話可說,因為這不見得正確,但真的很有道理。
是足以讓人理直氣壯的那種道理。
不知為何,這場對話裡她們沉默的次數,比起過去要多上了不少。
謝清和不在意她的沉默,說道:“那我先帶你去洗漱一下?”
懷素紙嗯了一聲。
輪椅碾過鋥亮的地板,發出輕微的聲響。
在路過窗邊時,懷素紙下意識望向那面銅鏡,看著鏡中臉色蒼白的自己,以及那根蓬鬆的麻花辮,不由蹙起了眉頭。
謝清和一直留意著她,問道:“怎麼了?”
懷素紙沒有多想,說道:“為甚麼你給我紮了個麻花辮?”
話音落下,謝清和頓時怔住了,連帶著輪椅也停了下來。
原來這不是你自己扎的麻花辮嗎?
那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時之間,小姑娘心裡生出無數想法,直到懷素紙的聲音再次響起。
“嗯?”
“……沒事。”
謝清和連忙推動輪椅,往洗漱的地方走去。
懷素紙又怎會感覺不到她的異樣,回想著自己昏迷前的那些畫面,隱約生出了一種猜測。
兩人各有所思,路上自然沉默。
幸運的是,這段路並不漫長,只是短暫的十來步,因為房間內便有洗漱的地方。
懷素紙認真洗漱一番,獨自換上新的衣裳,以及解開了那個麻花辮,換做平常自己習慣的髮式。
她現在還是殘廢,這個過程自然漫長,於是當她做完這一切,坐在輪椅裡被謝清和推著出去,南離和虞歸晚便也到了。
雨廊下,四人時隔多日再相見,神色自然不一。
懷素紙的視線越過屋簷,望向被風雪籠罩的神都,看著那陰暗的天穹,心想這天氣未免太糟糕了些。
南離笑意嫣然,看著懷素紙的眼睛,準備找一個單獨的機會,與她好好聊聊甚麼叫做莫名其妙。
虞歸晚沒想那麼多,見到她醒過來就已經很高興了。
謝清和則是還在想著先前麻花辮的事情,頗有些心不在焉。
總之。
雪一直下,氣氛還算融洽,但確實都在沉默。
直到懷素紙收回視線,望向後來的兩人,才是有了久別後的第一句話。
“好久不見。”
隨著話音落下,這種奇怪的沉默即將消失,很多很多的話要迸出來的前一刻……
又有一個人來到這裡。
那人是楚瑾。
於是,那些話都消失了。
她望向自己的女兒,平靜說道:“我與素紙談幾句。”
懷素紙不想讓謝清和為難,主動接過了話頭,說道:“可以。”
謝清和很是生氣,說道:“可是你才醒過來,傷也還沒好。”
懷素紙看著她,溫聲說道:“所以這時候要說的事情,肯定是足夠重要的事情。”
謝清和沉默片刻後,無可奈何地嗯了一聲,然後鬆開放在輪椅上的手。
楚瑾推著輪椅,向遠處行去。
懷素紙閉上眼睛,掩去眸子裡的那些疲憊。
哪怕道心堅定如她,在經歷如此之多的事情後,一覺醒來又遇麻煩,還是做不到平靜以待。
便在這時,她聽到了一句很認真的話。
“春天快到了,等花開的時候,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好嗎?”
PS:這章寫到一半的時候,忽然發現精神恍惚下寫歪了,連忙全刪了重來,幸好趕得及,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