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小的小姑娘盯著那微腫的唇瓣,墨眉微微蹙起,一臉的困惑不解。
如果這是戰鬥中咬牙堅持,然後不小心咬到嘴唇,從而留下的一道痕跡,那是否來得太輕了一些?
假如是別的緣故,比如苦思的時候下意識咬唇,這倒是有一定的道理,問題紙紙素來冷靜淡然,真的會有這樣的時候嗎?
想到懷素紙愁眉苦臉,為某個問題百思不得其解,連咬到自己的嘴唇,咬到腫了都沒有發覺……
這未免太可愛了吧?
謝清和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地笑了起來,但很謹慎地沒有笑出聲。
下一刻,她忽然醒過神來,那些笑意驟然消失乾淨,分毫不剩。
這有甚麼好笑的?
百思不得其解到這種程度,連嘴唇都咬腫了,那當然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很有可能涉及到了生死,而自己卻在這裡險些笑出聲來,這是何等的荒唐啊?
謝清和不由生氣了起來,氣的是自己竟能笑得起來,想要給自己一巴掌換來清醒,但又想到這可能會吵到懷素紙,於是……她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間,再在過道上恨恨地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響。
一隻不知從何而來的胖橘貓,聞聲望了過來,忍不住搖頭晃腦了一下,只覺得這人好生奇怪,悠悠然地走了,末了還不忘再喵上一聲。
謝清和沒注意這些,只覺得心裡這樣才是舒坦了些,轉而去找到一位執事,稍作吩咐後回到安靜的房間裡。
片刻後,那位執事帶來她要的東西。
那是一個裝滿了靈泉熱水的木桶,以及毛巾。
謝清和拒絕了執事的幫忙,回到房間,浸過了毛巾後擰至微溼程度,確定溫度恰好後,開始替懷素紙擦臉。
她自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被服侍的那個人,此時匆匆服侍起人來,動作難免有些笨拙。
好在笨拙可以被認真和細心所彌補。
冒著熱氣的微溼毛巾,在那張蒼白而美麗的臉上緩緩挪動,抹去那些塵埃。
然後是頸與鎖骨,還有雙手雙臂,乃至於從足趾的縫隙間再到腿彎處。
謝清和做的是那麼認真,找不出半點嫌棄的痕跡。
待到這些都做好後,她忽然注意到了先前一個被她忽略過去的地方。
為何……
懷素紙向來簡單束起的黑髮,此時卻變成了一根蓬鬆的麻花辮?
謝清和看著熟睡中的她,眨了眨眼,眼裡盡是懵然,心想自己和你相處快有五年,怎麼不知道你還有這種愛好的?
而且……你為甚麼要在舊皇都中為自己編髮?
難道是你覺得死亡將要來臨,覺得沒試過這個髮式,不想讓自己離開的時候有遺憾,便為自己打扮一番?
想來想去,謝清和還是覺得這沒甚麼道理可言,乾脆不再多想下去。
她把用過的毛巾放好,提起木桶便往房間外走去。
在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下來,木桶有水花輕蕩揚起躍出,灑落在鋥亮的木板上。
謝清和沒有在意這些。
她偏過頭,望向那面放在窗邊一側的長鏡,很認真地想了一下自己也綁起蓬鬆麻花辮的模樣,發現似乎沒那麼好看?
她長得確實不夠高,所以不太適合,那樣的話……換做兩根馬尾辮應該會好一些?
這般想著,她沒有對鏡自觀停留太久,離開了房間。
那位來自於清都山的道盟執事一直在外守著,見她推門而出,連忙接過那個木桶,然後低聲彙報了一件事。
“南離姑娘和虞美人想見您,她們已經等了有段時間了。”
謝清和聞言沉默,片刻後點頭應了下來,說道:“不要讓人打擾素紙,讓她們去書房吧。”
那位執事應了一聲是,就此離去。
謝清和沒有著急去見面,儘管她確實很想知道舊皇都中發生的那些事,但還是認真梳洗了一番,換了身新衣裳,梳了新的發,確定儀容上不會再有問題,這才往書房去。
也許是那株銀杏在入秋後分外美麗的緣故,這數年來楚瑾處理事情都在那處窗畔,未曾去過書房一次。
故而這座偏殿的書房冷清已久,哪怕在陣法和執事的維護下不惹塵埃,還是沒甚麼人味可言。
南離和虞歸晚等候已久。
在聽到推門聲後,兩人很自然地望了過去,只見謝清和一身清爽端莊行來。
虞歸晚看著她,看著那髮絲間的微溼,不由蹙起眉頭,說道:“你怎麼還去洗了個澡?”
南離甚麼都沒有說,因為猜到了謝清和的意思。
如此鄭重對待,甚至專門梳洗上一番才過來見面,無非就是那個原因罷了。
禮貌。
以及強調自己的某個身份。
“甚麼事?”
謝清和很自然地向書桌後走去,對兩人說道:“素紙已經熟睡過去了,有甚麼話要對她說的,轉告給我,或者等到她醒過來。”
虞歸晚從未想過懷素紙會出事,直接說道:“我要見她。”
南離不著痕跡看了少女一眼,心想和你一起來倒是方便了不少。
謝清和想也不想,直接就是拒絕,且不留任何餘地。
在她看來,懷素紙這次傷的如此嚴重,理應要有一個足夠清淨的環境休息,不能受到任何外人的叨擾。
虞歸晚也想到這個問題,沉默片刻,說道:“那我在這裡住一段時間。”
謝清和微微一怔,心想你這也太不見外了吧?
她雖想拒絕,但天淵劍宗與清都山的關係太過密切,而且虞歸晚在舊皇都一行中出力極大,著實找不到理由。
“可以。”
謝清和望向南離,平靜問道:“那你呢?”
南離嘆了口氣,似是自嘲說道:“我可沒你倆這麼閒,這次過來是討債的。”
“嗯?”
謝清和微怔,好生不解地看著南離,心想你不是她師妹嗎?怎就過來討債了?
南離說道:“我為了給她治傷,用了一枚寧音歸玄丹,這東西現在用一枚少一枚,就算是我也得給長輩一個交代。”
寧音歸玄丹,即是舊皇都天劫降臨前,她直接塞進懷素紙嘴裡的那個碩大丹藥。
如今長歌門山門傾覆,煉丹房在那道星光下淪為飛灰,其中積攢多年的煉丹藥材都不復存在了,故而此丹已成絕品。
謝清和輕輕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轉而問道:“還有別的事嗎?”
“自然是有的,但懷素紙既然昏過去,那就等她醒來再說吧。”
南離輕聲說著,視線落在謝清和的身後,看著小姑娘頗為可愛的雙馬尾,不禁覺得有些奇怪。
她猶豫片刻,卻發現自己還是忍不住,說道:“最後一個問題。”
謝清和問道:“嗯?”
南離一臉好奇問道:“你為甚麼要給自己扎個雙馬尾?”
謝清和神色淡然,理所當然說道:“看到素紙給自己編了個蓬鬆的麻花辮,我感覺還挺好看的,便想試試雙馬尾了。”
聽到這句話,南離眼神微變,心想那時候她不就是一個殘廢嗎?
哪裡來的力氣給自己編個蓬鬆的麻花辮?
她下意識望向虞歸晚,發現少女恰好也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皆是茫然。
這是怎麼一回事?
謝清和看著這兩人,眼裡同樣也是茫然,心想你倆這是甚麼意思?
……
……
神都。
在離開通天樓後,楚瑾沒有去往那座偏殿,而是去到了一處荒廢的角落。
道盟所在的黑色宮殿群,事實上就是一座無名分的皇宮。
偌大皇宮裡,難免會有幾座被荒廢的宮殿。
像這樣的宮殿,往往被稱之為冷宮。
黃昏重回人間後,沒有第一時間離開神都,反而是來到這裡。
這個選擇顯然超出道盟意料,但莫由衷與明景道人都不是白痴,必然會動用天機推演之術,來確定她的位置,不可能得到長時間的安全。
所以她留在這裡,為的是見一個人。
楚瑾踏過長勢野蠻的青草,走進那座廢殿,對江半夏問道:“傷勢怎樣?”
江半夏平靜說道:“死不了。”
楚瑾再問道:“那枚果子最後被你得了?”
江半夏嗯了一聲。
楚瑾點了點頭,轉而說道:“你不能離開,現在陸南宗死了,你有很大機會成為學宮之主。”
江半夏說道:“我不能消失太長時間。”
楚瑾想了想,說道:“陸南宗死了,你為了表示尊重和避嫌,決定不與任何人見面。”
江半夏心想這確實可以,不再多言下去,說道:“替我照顧好素紙。”
楚瑾問道:“然後?”
江半夏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我想去一個地方,你陪一下。”
楚瑾微微一怔,沒想到她這時候還要再走動,更想不出她要去哪兒,面色微冷說道:“必須要去?”
“一定。”
江半夏向殿外走去,抬頭望向天空,只見陰雲如髒了的羊毛氈,看著不太舒服。
她忽然低頭,以拳堵嗓,咳嗽了數聲,直到咳出好些血水後才是舒服了。
咳嗽聲消失後,一張手帕出現在她身旁。
是楚瑾遞過來的。
江半夏以道法凝聚清水,洗過手後,才是接過手帕擦去唇角血跡。
楚瑾語氣漠然說道:“不用還給我。”
不等江半夏開口,她接著問道:“去哪兒?”
“姜園。”
江半夏的聲音很是虛弱。
楚瑾神色微變,問道:“你想要找姜白?”
江半夏說道:“不是要殺她,我有一筆生意要和她談。”
PS:好累……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