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不靜,佛光普照之下,有禪宗尊者佛像幻影紛紜而現。
剎那間,這片原本冰冷幽寂的空間,被鍍上了一層新的色彩,不再真實。
通天樓上。
自舊皇都天劫落下前,便在對峙的諸宗掌門,此時不再默然沉寂勉強維持著平衡,紛紛出手。
都是站在這人間最高處的強者,如何能不知曉這道佛光的出現,是陰帝尊為了掩埋元始魔主的行蹤,讓她得以平安重回人間的手段?
此時再不出手,難不成他們還要眼睜睜地看著黃昏離開?
這是道盟所不能承受的最大恥辱。
哪怕是先前強硬到極致,心冷如鐵的楚瑾,此時都沒有再做半點阻撓。
因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讓懷素紙活下來。
片刻之後,明景道人若是尋得機會,以其行事風格,必然會無意之下失手誤殺懷素紙。
先前她特意提醒周美成,為的就是提防這種情況。
至於梁皇等人,如此激進的可能性偏小,與明景道人相比威脅小上太多。
思緒流轉間,劍光與道法及琴音,都已經跨界而去,向那道佛光轟去。
道盟諸多強者結陣嚴陣以待,準備迎接一位被重傷的元始魔主。
神都一片死寂。
許多人還沉浸在親眼目睹陸南宗的死去,尚未完全反應過來,此時又遭這番鉅變,錯愕更深。
就在這時,天光忽顯黯淡。
有云聚攏至神都上空,欲雪。
……
……
黃昏此人,舉世皆欲殺之。
哪怕其中有些殺意不是真心的,但樣子終究還是要做出來,今日正道諸宗齊聚神都,數位大乘親自坐鎮,兼之二十餘位煉虛境的強者在場。
面對這個陣仗,就算是身在黃泉的陰帝尊也只能二話不說,有多遠走多遠。
黃昏以大涅盤升起的佛光遮掩氣息,依舊無法完全躲過其中的幾道視線。
最先來到她身前的是一道劍光。
太虛劍派的當代掌門,被世人公認為天下第三劍的梁皇。
這道劍光若虛若實,於有無之間不斷變幻,縹緲至極,竟是有種不可捉摸的意味。
在此劍之前,一應道法陣法乃至有無形結界屏障,都將會淪為虛設。
這時候換做任何其他修行者,都只能選擇硬接這道劍光,繼而被阻斷離開的道路,但黃昏終究是不同的。
元始道典最是擅長玩弄因果。
在劍光落下前一刻,她已經做出了自己的應對,篡改了這一劍的去向,給予了它一個新的目的。
只見這虛渺劍光倏然偏轉,竟是在拖曳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後,斬向了林輕輕,這位境界還在煉虛的長歌門掌門。
梁皇神色驟變,不顧受傷強行收斂約束劍意,臉色隨之而微微泛白,不知是否受傷。
林輕輕被此劍干擾心神,琴音隨之紊亂,不復先前威勢,再也不成威脅。
如此突兀的變故,絲毫沒有影響到明景道人。
數十道冰火轟然炸落,卻不是落向黃昏,而是落在了她離去的方向上。
冰火所落之處,空間被凍結,瞬息間蔓延擴散數十里,其中有霜花結出。
黃昏身前出現了一道巨大的冰壁。
這麼短暫的時間內,她除非再次動用道一弓,否則以她現在的狀態,難以突破。
不知為何,黃昏的眼中卻沒有半點懼意。
就在下一刻,有萬道陽光凝聚而成的光束再次落下,直接轟擊在那道冰面上,迫使冰壁融化。
“楚瑾!你在做甚麼?”
明景道人的聲音暴怒響起。
楚瑾的回應理所當然:“救人。”
然後她對黃昏冷聲喝道:“你給我放下懷素紙!”
黃昏似是置若罔聞,仍舊挾持懷素紙在懷中,根本沒有放手的意思。
她輕揮衣袖,打碎那道冰壁,與羽化登仙意喚來的萬道陽光相遇。
她的衣裳上有焦痕生出,臉色被陽光映得分外蒼白,唇角甚至還有鮮血在流淌。
陽光映照之下,她的身影漸漸模糊了起來,不再真實,彷彿下一刻就會被燃燒殆盡。
如此危險的境地下,黃昏依舊不願放開懷素紙,顯然是要把她作為人質。
天下強者不由生出一個想法——挾懷素紙以令清都山?
便在這眾人失神的時候,周美成看了一眼楚瑾,意味頗為深長。
但他卻甚麼都沒有說,更沒有去詢問,只是依循著當初定下的約定,出劍。
天地間隱有劍意出。
君不見自人間起,跨界而去,一切只在恍惚間。
如今莫大真人與陰帝尊正在鏖戰,無暇顧及此間,誰還能擋得住這一劍?
元始道典再如何奇詭不可言,在這道可以踏足光陰之上的劍光之前,黃昏也來不及做出反應。
這種極致的快,連神識意志都無法捕捉的快,足以抹殺一切可能的存在。
就在眾人感知到周美成出劍,君不見直落黃泉,要將黃昏斬殺當場時,一件誰也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黃昏似乎早有預料,提前鬆開了手,讓懷素紙從懷裡跌落,落入萬頃陽光中。
若無外力庇護,這時候已經昏迷過去的懷素紙,必將死在這片陽光中,再也無法醒來。
於是。
君不見在距離黃昏眉心只剩下毫厘,即將可以殺死這位人世間第一魔頭的時候,劍尖唯有下沉,猛然飛掠至懷素紙的腰間,化作世間最為昂貴的腰帶,護住這位清都山的未來掌門夫人,向人間歸去。
憑藉這個空隙,黃昏強行無視萬頃陽光的灼燒,向前踏出關鍵的一步。
神都大陣為莫由衷所用,正在抵抗不計代價攻來的陰帝尊,無法確定黃昏的位置,只能仍由她劃破一道通往人間的裂縫,平靜踏入其中,消失不知所蹤。
天地間一片安靜。
或者說死寂。
眾人無言。
在諸宗掌門同時出手,黃昏還能這般重回人間,不曾停步哪怕片刻,這是何等的恥辱啊?
當他們想到這個過程當中,黃昏看都沒看他們一眼,離開後連嘲弄都不屑一句後……臉色更加不好看,心情更為沉重。
在很多時候。
無言才是最大的輕蔑。
……
……
通天樓上。
梁皇嘆息了一聲,主動打破了這片死寂,強顏歡笑說道:“至少……看到這一幕的人不多,而且都是會閉嘴的人。”
話是真話。
畢竟黃昏是在逃亡,那道裂縫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所有人眼中,這是必然的。
問題在於……這真的談不上是甚麼安慰。
明景道人轉過身,望向楚瑾和周美成,以及被君不見帶回人間的懷素紙。
不知道是甚麼時候,謝清和就來到了這裡,只是一直沒有出聲。
見到懷素紙歸來,她想也不想地衝過去,把心上人抱在懷裡。
不再小的小姑娘還是不高,於是她抱得有些勉強,不是力氣不夠,而是身高上的不適合。
謝清和看都沒看在場眾人一眼,抱著懷素紙就離開,要帶她去安靜的地方。
沒有人阻止她的離開。
隨著腳步聲的遠去,明景道人望向楚瑾和周美成,聲音沒有半點溫度:“總該給一個解釋吧。”
先前他以冰火燃燒冰封通往人間的道路,是在斷絕黃昏的生路,創造一個絕境。
在那種情況下,只要楚瑾不出手打破那道冰壁,待梁皇平復劍意起伏後再行出劍,有極大可能殺死黃昏。
然而一切都隨著那萬頃陽光而消逝了。
楚瑾平靜說道:“你我同時出手,事前不曾有過商量,目的不同之下,有衝突是很正常的事情。”
明景道人沉默了會兒,轉而看著周美成,說道:“那周掌門你呢?”
在場的人都不是瞎子。
誰都知道,君不見與黃昏的眉心最接近的時候,僅差毫厘而已。
“黃昏沒多少年可活了。”
周美成神情自若說道:“讓懷素紙為她陪葬,這筆賬不管怎麼算,都是虧的。”
明景道人聞言,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點頭說道:“很好。”
楚瑾看了一眼天空,只見陰雲密佈於天空,就像是一塊鐵蓋子。
她說道:“擇日再議吧。”
明景道人沒有再說甚麼。
楚瑾與周美成離去。
梁皇看著兩人的背影,只覺得有一道無法掩飾的裂縫正在生出,出現在道盟的內部。
他看著明景道人,說道:“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莫大真人還在與陰帝尊鏖戰,此時已經落入下風。
若說先前因為對峙的緣故,他們無法援手,這時候總不能再旁觀了。
……
……
那座窗外有銀杏的偏殿。
正值寒冬,此間卻溫暖如春。
謝清和抱著懷素紙,把她放到殿內深處的房間床上,咬著唇守在床邊。
丹藥已經餵過,聚靈陣早就開啟……清都印就放在枕邊,為枕上人鎮守心神,闢去諸邪。
然而就算是這樣,謝清和還是止不住地擔心。
直到懷素紙的氣息平靜下來,不再那般紊亂,連鼻息聲都均勻後,她才是在心裡鬆了口氣。
心神不再那麼的緊張,很多先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便進入了謝清和的眼中。
她先是一怔,再而蹙起了眉頭,心想這是怎麼回事?
謝清和的視線是落在懷素紙的唇上。
那裡有些微腫。
就像是被人狠狠咬過。
這是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