絃動無聲,天地卻來相應。
極高處虛空中,謝真人聽聞此聲,眼裡久違地流露出一抹好奇之色。
接下來將要看到的畫面,放在他的修道生涯裡,亦是屈指可數的。
正在僵持當中的莫由衷與陰帝尊,聽到這一聲清鳴後,神情的變化更是明顯。
陰帝尊並不意外,只是挑眉與得意,因為他始終相信著元始魔主——這是雙方長達百年與道盟為敵,屢敗屢戰中建立的莫大信任。
哪怕暮色殺死了顧家最後的血脈,致使那枚長生果沒有了最好的歸宿,這份信任也依舊存在。
莫由衷神色冰冷至極,即便他早已考慮過道一弓的出現,甚至還大致可以確定這是暮色手中的道一弓,並非來自於黃昏……
然而當這件事真的發生後,他的道心依舊有所動。
這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加複雜難言的情緒。
這是早有安排,詳細推演計算過該如何應對後,還是會產生的一種厭惡情緒。
至於位於此上的神都通天樓中的諸宗掌門,都為此而感到震撼驚訝。
想要進入舊皇都所在的那片幽冷空間,或者說通往黃泉的隧道,必須要身在神都當中,這是一切的前提。
哪怕是強橫強大到接近飛昇的謝真人也罷,都無法違背這一點,因為這條通道就在神都之下。
在道盟八大宗的推演中,元始魔主此刻應是在神都之外遙望通天樓,等待著尋找著一個出手的機會,讓那道明媚的星光得以落下。
為甚麼道一弓的清鳴之聲,此時竟會在舊皇都中響起?
難道這位魔頭悄然潛入了神都?
更重要的是,難道元始魔主不要命了嗎?
道盟八大宗都很清楚,這位人世間第一魔頭所剩壽元最多不到三十餘年,居然瘋到還敢動用道一弓?
這到底是為何?
一時之間,眾人忍不住想要以神識跨界而去,目睹接下來將要發生的那一幕,奈何那道光柱可以讓神識一去不回,而且……
楚瑾先前說的那番話,此刻還縈繞在所有人的耳中,不曾隨風散去。
這時候,通天樓上的諸宗掌門,乃至於守在此外的道盟繁多強者,都不敢有半點掉以輕心,生怕舊皇都的塵埃還未落定,此間又再生出巨大變故,讓局面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於是,人們以最大的沉默與死寂,回應那道徘徊在天地間的清鳴聲。
彷彿絃動以後,天地間便只能有一種聲音。
天上地下。
唯此而已。
……
……
舊皇都中。
聽聞清鳴聲響起瞬間,姜白麵生異色,霍然抬頭望向聲起之處。
遠方那幢還未完全傾塌的高樓上,懷素紙挽弓如滿月的畫面,就此落入她的眼中。
她此行想要做到的三件事,其一是造劫破境而飛昇,現在無疑是失敗了,固封數百年的境界不曾有所鬆動;其二則是取得長生道果,此事尚未確定下來,但想來也很難圓滿;其三便是道一弓了。
不算黃昏,她曾經見過前後三位元始魔主,與其中的某一位有過一番交情,故而知曉不少關於道一弓的隱秘之處。
如今她的修行出了很大的問題,陷入困境難以自拔,想要破開那個困境,道一弓會有很大的用處。
想著這些,姜白卻沒有片刻停留,在三十息到來的那一剎那,向舊皇都外離去。
哪怕是真靈不滅身修至最高境界的她,面對莫由衷這足以媲美仙器的全力一擊,還是要退避三舍。
就在她離開的那一刻,清鳴聲驟斂。
……
……
當懷素紙挽弓,如滿月時。
有鐵箭憑空無端出現,搭在弓弦之上。
她身負重傷,很有可能是此生第二虛弱的時刻,動作卻平穩至極,沒有半點顫抖,甚至有種行雲流水的感覺。
她閉目,理應甚麼都看不到,但識海中卻出現了一幕清晰的畫面。
畫面裡有一位女子。
那女子年歲不長,一襲黑衣,正挽黑弓如滿月,容顏蒼白如紙,好看的教人心疼。
原來這就是江半夏眼中的她。
懷素紙這般想著,視線落在遠方的滅世景象之上,不由微微一怔。
落入她眼中的世界,都是黑白的,沒有任何多餘的色彩。
那道深紅至黑的光柱,與那些正在朝它湧去的舊皇都一切事物,都失去了自己的顏色。
與此同時,她清楚感知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不斷流逝,盡數灌入手中觸感冰冷的黑弓當中,如江河回歸大海般,不見停止。
然而很奇怪的是,這種感覺並不痛苦,相反還有一種極輕淡卻真實的愉快之意。
一道熟悉的聲音在她識海中響起,是江半夏。
“原來如此……”
“嗯?”
“那年我曾問過師父,既然拉開道一弓的代價是壽命,為甚麼這個代價非要我們來付呢?”
“因為別的人沒有這個資格。”
“是的。”
聽到這兩個字,懷素紙並不悲傷悵然失措乃至於驚慌,反而更加平靜了。
她輕聲問道:“多少年?”
江半夏沉默了會兒,說道:“有些……多了。”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我覺得我可以飛昇,還好。”
江半夏心想當初我對你說還好,你卻直接罵我好個屁,險些就給了我一個耳光。
如今你竟敢學我說還好,這未免太過嚴於律人,寬於律己了吧?
再較真些,這也可以算得上是欺師滅祖了吧?
她這般想著,卻沒有去翻舊賬,對懷素紙交代了一件事。
以神識產生的這些對話,連剎那時間都不到。
江半夏的神識無視那道力量的呼喚與阻礙,去至那片翻滾不安的雲海中,落在那顆降下天罰般恐怖一擊的巨大眼睛裡,留下了氣息為箭引。
這道氣息顯然無法長存,很快就會被蘊含在其中的那股力量攪碎,與舊皇都裡的事物一併淪為虛無。
但懷素紙抓住了這個瞬間。
她鬆手,秀長的手指離開弓弦。
絃動無聲。
那鐵箭離弦而出,破空而去,依舊無聲。
沒有淒厲至極的鳴響,沒有雷鳴般的震動,沒有任何的聲音出現。
鐵箭所過之處,那些正在向光柱快速坍塌而去的事物,倏然間凝滯了下來,然後跌落。
一切不應存在的事物都在消逝。
隨著鐵箭不斷靠近那道光柱,原本翻湧不安的雲海,悄無聲息間安靜了下來。
下一刻,這片雲海突然出現了一片突兀的空白,其中的雲氣消散無蹤。
就像是有人持大斧向雲海劈砍而去,直接劈開了一個巨大的豁口。
離道一弓之弦而出的鐵箭,就在這道豁口的最前方,不斷逼近著那隻巨大的眼睛。
於是,那道自天而降的光柱的色澤不再如前深沉,紅的淺了,黑的便散了。
那道加諸於舊皇都中一切事物,迫使其進行坍塌的無形力量,不復先前的強大,衰弱了數十倍有多。
姜白頓感輕鬆,毫不猶豫向更高處飛去,準備直接離開。
長生道果就在她的手中,事情至此,她理所當然佔據了談判的主動權。
離開舊皇都之後,她不會選擇獨吞長生道果,而是以此來達成自己的第三個目的。
便在這時,那道鐵箭沒入高懸在天上的恐怖巨眼當中。
兩者相逢後,天地不再無聲。
轟!
以那隻巨眼為原點,難以想象的力量從中噴薄而出,化作千萬層巨浪,向這方天地轟鳴衝擊!
剎那間,目之所及的整個世界都浸染上了那深沉的紅,如血色般。
天地氣息紊亂到極點,狂風橫行,不停地呼嘯著。
道一弓從懷素紙手中消失。
她倒了下來,唇角有血水不斷流出。
江半夏再次抱住她,向舊皇都外的虛空去。
姜白就在那裡,等待著兩人的帶來。
謝真人在更遠的地方,靜靜注視著這一切。
還在與陰帝尊戰的莫由衷,感知著那頭的變故,臉色漠然至極。
他微微低頭,看著單薄如小冊的眾生書,心想這一次要再供奉多少年,才能完好呢?
就在他準備再撕下一頁的時候,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出現在他的眼中。
莫由衷怔住了。
哪怕此時此刻他正與陰帝尊一戰,不做任何保留的一戰,他還是下意識地怔住了。
因為這件事太過荒唐,完全超出了他的推演範疇之內,甚至是長生宗有史以來的第一次。
眾生書有一頁飄然而落,憑空燃燒,轉瞬成灰。
……
……
鐵箭消逝之後,那隻巨眼依舊存在,只是無法在佔據小半天空,縮小了百餘倍,看著便有些可憐。
那道光柱依舊存在,並未散去,還是強大。
江半夏抱著即將昏過去的懷素紙,與姜白於虛空中相對而立。
“就在這裡談?”
“是的。”
姜白放手,那枚散發著紅暖光芒的長生道果,就此漂浮在兩人中間。
她問道:“如何談……”
話音戛然而止,她神情驟變,全然不復先前的冷靜從容淡然,就像是遇到了一件難以想象的事情。
有一道氣息隨著江半夏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有一道聲音來自懷素紙的唇間,落入謝真人的耳中。
那道氣息是眾生書,在她身上留下了烙印,故而那隻巨眼的冷漠視線,便也來到了她的身上,不再離開。
那句話則要簡單上太多。
“請真人出手!”
PS:今天幾乎沒有睡過,然後明天要去醫院複診,真是亂七八糟的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