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徒弟不喜歡……”
姜白眼神裡一片漠然,視線落在江半夏的身上,說道:“那你死了她就喜歡嗎?”
江半夏沒有回頭,平靜說道:“您誤會了。”
她接著說道:“我說的我徒弟不喜歡,指的是我們放棄了,那你也必須一起放棄,要是您想借此機會渾水摸魚,那我這位徒弟會不喜歡的,而她不喜歡了我會很生氣。”
姜白沉默了會兒,看著她說道:“如果我沒有理解錯,你這是在威脅我?”
江半夏說道:“是的,需要我更詳細直接的重複一遍嗎?”
姜白靜靜看著她,就像是在看著一個瘋子,以及好奇自己怎會有一個瘋成這般模樣的後人。
還是那句話,不要命的人最可怕,尤其是這人還有能力拖著別人一起死去。
她本以為懷素紙這般拼命,背後是承載著江半夏的意志,因此她開出的這個條件,足以打動真正能做決定的人,卻沒想到這一切原來都是一個小姑娘的莫名其妙堅持。
都這樣了,她還能怎麼辦呢?
姜白無聲嘆息,還是覺得這件事太過荒唐,著實沒有甚麼道理可言。
哪怕在她七百年的修道生涯當中,也不曾見過這樣的事情。
江半夏的聲音繼續響起。
“先前您向我承認過,今日發生的這一切,都是您為了給自己爭取更多時間,再去與天相爭,爭那飛昇的一線渺茫可能。”
她頓了頓,說道:“但我早在多年以前就無望飛昇,對這世間固然有所奢念,但也談不上多,就像你此刻應該猜到的那般,這一次爭長生從來都不是我的本意。”
有句話江半夏沒有說出來,但意思已經清楚。
正因為我不懼死,而你懼死,你還想要再活下去,所以這一次必定是你向我低頭妥協。
姜白自嘲一笑,笑容裡盡是唏噓感慨,嘆道:“真是後繼有人……你贏了。”
江半夏沒有說話。
姜白說道:“先帶走這枚果子,至於如何分,出去再說。”
江半夏說道:“可以,但我不相信你的一己之言,請你證明自己能夠守信。”
她很清楚自己這位祖宗,在漫長歲月的磨礪之下,早已變得非人,是真正的冷漠無情。
只要有機會,有足夠的利益驅使,姜白會毫不猶豫地翻臉,就像對待陸南宗那般。
換做如今正值巔峰的謝真人,豈會動用這般下作的手段?
——顧真人大抵也是不屑的。
姜白看了一眼遠方的天空,沉思半晌後,說道:“我給你一個向我出手的機會,等會兒。”
江半夏沒有猶豫,答應了下來。
對姜白這種人來說,這句話裡的內容,足以證明她的誠意與決心。
江半夏走到輪椅前去,平靜抱起了懷素紙,無聲地對她說了一句對不起,解開了那封堵言語的道法,然後向高空飛去。
懷素紙可以說話了,但不想和江半夏說話。
她轉頭望向後方,只見姜白行至那枚長生道果前,右手緩緩沒入那紅暖的光芒中,抓住,再提起。
隨著這個動作,姜白的眉頭微微蹙起,臉色被映出一種不健康的紅,就像是正在迎接某種力量的衝擊。
緊接著,一聲清喝響起。
彷彿楊柳輕颺直上重霄九!
姜白的臉色從病紅轉至蒼白,竟是在這剎那間,直接把哀帝的殘留意志鎮壓了下去!
當哀帝道果被摘起那一刻,有極大的光芒自果子裡綻放出來,色澤依舊紅暖,邊緣處卻多出了一抹金色的鍍邊,向這方天地灑落。
就像是初生的朝陽!
舊皇都隨之顫動不已。
與此同時,莫由衷以封命絕運禁神大陣,準備了三年之久的那一擊也到來了。
那道籠罩整座舊皇都的強大氣息,不再沉寂下去,開始以一點為中心聚攏。
於是。
天空又再湧起密雲,雲湧成海,海中有漩渦生出,看著就像是一隻無比巨大的猙獰眼睛,正在冷漠注視著凡間。(注)
當這道無形的目光凝為真實一刻,
一道寬不過百來丈,色澤深紅至暗的光柱自彷彿瞳孔的漩渦中出現,以看似緩慢的速度,無可阻擋地降落在大地上。
只是剎那,原本正在顫動的舊皇都忽然平靜了下來,失去了一切的變化。
如同時間在此刻停滯。
下一刻,時光長河再次流動,於是整座舊皇都以難以想象的速度迎來了毀滅。
沒有轟鳴聲,沒有塵埃飛舞,沒有絲毫的抵抗。
舊皇都的一切事物在一道無形的磅礴力量影響之下,以不斷加快的速度向那道光柱的位置坍縮而去,然後湮滅至不復存在。
哪怕是神識接近其中,都會產生一種難以自拔的感覺,不由自主地靠近那道光柱。
至於剎那前曾經照亮整座神都的金紅光芒,在悄無聲息間消散了,與那道光柱融為一體。
若是自極高處俯瞰舊皇都,便會發現這座前皇朝的都城的輪廓,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
懷素紙看著這一幕,覺得有些熟悉,然後才想起這與當初長歌門被毀滅時的畫面,略相似。
這一擊與那道星光相比,亦是不輸分毫,足以媲美仙器。
萬劫門將神都大陣位列人間第一,並非吹捧。
這般看來,莫由衷身在神都倚仗此陣,確實有資格說出舉世無敵這四個字。
……
……
虛空中。
謝真人看著這一幕,感受著那道無形的力量落在身上,呼喚著他向那道光柱靠近。
以他的境界,自然能夠無視這種引力。
他的視線落在舊皇都中,看著被江半夏抱在懷裡的懷素紙,默然等待著這件事的結束。
這自然是在冷眼旁觀,但不代表他會冷眼到底,否則他何必駐留在此?
如果懷素紙有性命之危,他會出手救下這位晚輩,但也僅此而已。
救人的原因很簡單。
不久前,姜白曾經認真提醒過他,楚瑾在懷素紙的身上耗費了太多心血,要是就此死去,那就是前功盡廢。
謝真人知曉楚瑾這些年來,一直在忙碌奔波的事情,自然不會讓妻子的心血憑空浪費。
更何況拋開懷素紙是暮色這件事,她與謝清和的婚事確實不錯。
至於救下懷素紙後,中州五宗是否會對此產生意見,謝真人不在乎。
當今天下,誰有資格向他索要一個交代?
……
……
遠方的虛空中,大涅盤中升起的萬丈佛光,照亮了這片本該漆黑的空間。
莫由衷站在萬丈佛光中,那件青色道袍漸漸變得殘破起來,不再如前乾淨。
但他的表情依舊淡漠,不曾有片刻動搖,因為他等待的變化已然到來。
很快,陰帝尊神色忽變,發現有一道氣息自他體內冒出,呼喚那道深紅至暗的光柱到來。
莫由衷的聲音隨之響起。
“煩請你稍微安靜個幾十年。”
陰帝尊聽著這話,確定這道氣息在道體內留下的烙印,不是短時間能夠抹去的。
於是他無法擺脫這一擊,哪怕回到黃泉深處陰府中,還是躲不過。
他沉默片刻,然後望向莫由衷,緩聲說道:“既然如此,那你和我一併安靜好了。”
言語間,陰帝尊神情平靜了下來。
接著,他化作一道流光,向莫由衷直接轟了過去,竟是一副欲要共同歸去的姿態。
莫由衷面無表情,眼中毫無懼意,隨手撕掉眾生書的一頁。
數十道清光凝成的屏障,次第出現,彷彿道道城牆般,擋在陰帝尊的前方,阻止其到來。
這道法之強,竟像是莫由衷巔峰之時全力施為那般,堅不可摧!
啪啪啪啪!
十餘道清光屏障破碎,陰帝尊的去勢隨之緩下,無法再迅速前進。
眾生書被譽為世間萬物莫不歸藏其中,道法自然也無法例外。
莫由衷為此戰準備三年時間,在眾生書中留下數門道法,等待的就是此時此刻。
當年他與前代元始魔主戰而不敗,這就是原因之一。
……
……
身在舊皇都中,目睹那道深紅至暗的光柱落下,帶來的滅世之景,懷素紙的感覺很不好。
她能清楚感知到,一道難以形容地強大力量,真實降臨在自己的身上,不斷呼喚著她向那處歸去,踏上末路。
她被江半夏抱在懷裡,都有這種極其不好的感覺,那把她抱在懷裡的那個人,該承受多麼巨大的壓力?
“可以走。”
江半夏的聲音響了起來:“不用擔心。”
以她在元始道典上的造詣,可以強行擺脫這道無形力量的吸引,越過那道恐怖氣息對舊皇都的封鎖。
問題在於……
懷素紙微仰起頭,從下往上看著江半夏,認真說道:“這你又要少幾年命?”
這是莫由衷處心積慮,等待三年之久,直到所有人與事都浮出水面後的全力一擊。
三年時間,足以這位天機術算之道當世第一的長生宗掌門真人,將所有的可能性都算計進去。
更重要的是,懷素紙確定莫由衷這次就是想要她死,又怎可能沒有考慮到元始道典的特殊之處?
不考慮到元始魔主很有可能出手救人?
假如江半夏強行突破那道強大氣息對舊皇都的封鎖,是否會落入莫由衷的算計當中?
懷素紙明明清楚,像這樣的憑空擔心,只會帶來無止境的懷疑,沒有甚麼實際意義可言。
但……她就是忍不住多想啊。
就在這個時候,姜白的聲音落入兩人耳中。
“再過去三十息,我就會離開。”
這是事前雙方定下的承諾。
聽到這句話,懷素紙沉默了會兒,偏過頭望向正在毀滅舊皇都的那道光柱,對江半夏問道:“莫由衷會全力阻止姜白離開嗎?”
江半夏微微搖頭,說道:“不會。”
懷素紙想了想,問道:“你答應姜白給出的條件時,想的是甚麼?”
江半夏說道:“借姜白留下的道路,以此躲過莫由衷的目光。”
懷素紙認真說道:“風險太大。”
這其中的風險不在於莫由衷,而在於姜白存在一定翻臉的可能。
江半夏神情平靜說道:“我先前就算過了,在謝淵沒有離開的情況下,姜白出手的可能性不到三成。”
懷素紙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微冷說道:“那她要是對你動手呢?”
江半夏想也不想,直接說道:“我能讓她一起死,她只要還想活著,就不會翻臉。”
懷素紙說道:“但我有一個更好的解決辦法,不用去冒這些風險。”
江半夏明白了話裡的意思,眼神微變,想要說些甚麼,最終還是沉默了。
“假如我沒有猜錯的話,這一擊最大可能是為了陰帝尊準備的,以我現在的境界,莫由衷沒道理耗費如此巨大的代價來殺死我。”
懷素紙的聲音很平靜。
神都大陣的每一次啟動,都需要耗費數量龐大到令人心悸的靈石。更重要的是,此刻這足以媲美仙器的一擊,毫無疑問是神都大陣的全盛之姿。
哪怕是宰治整個人間的道盟也罷,想要發起這樣的一擊,必然也要損耗十年以上的積累。
唯有陰帝尊和黃昏才值得道盟付出此等代價。
“而且……”
懷素紙看著江半夏,輕聲說道:“三年前我沒有能夠說服陰帝尊,他這次出手只能是因為你。”
江半夏輕輕地嗯了一聲,沒有否認。
“我不想你欠下這樣的人情,所以……”
懷素紙笑了笑,笑容裡是不容拒絕的意味,認真說道:“放我下來吧。”
江半夏沒有再說甚麼,尋了處可以目睹那道光柱的高地,放下了她。
懷素紙站穩,然後抬手。
有風起。
一把漆黑的長弓,出現在她的手中。
她的容顏蒼白如紙,與黑弓與黑色衣裳與此刻正在飛舞的如瀑黑髮,形成極其鮮明的對比。
此時的她,有種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支離破碎,教人驚心動魄的美感。
然而她的神情是這樣的平靜,彷彿看不到遠方的滅世景象。
江半夏忽然說道:“你看不到那麼遠,還是我來吧。”
這句話話裡指的看不到,是說懷素紙的神識無法真正接近那道光柱,道一弓不見得能落到實處去。
三十息將過。
江半夏是故意挑這個時間開口的。
懷素紙秀長的手指落在弓弦上,閉上了自己的眼睛,然後微笑著說了一句話。
“那你來做我的眼,好嗎?”
江半夏微怔,然後不敢沉默哪怕剎那,很認真地嗯了一聲,又覺得不夠,更加認真地對她說道:“好。”
聽到這個字,懷素紙拉開弓弦,漸呈滿月之相。
天地間,有清鳴響起。
不再死寂。
PS:個人感情上出了點問題,今天只有這一章了,抱歉,明天正常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