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瑾微微眯起眼睛,沒有說話。
明景道人的聲音還在響起。
“這是關乎整座神都乃至道盟安危的大事。”
他看著楚瑾和周美成,寒聲說道:“無論是誰,膽敢對此事橫加干預,那就是與道盟為敵!”
通天樓上一片死寂,無人出聲。
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不只是對此刻在場這兩位掌門真人說的,更是在對遠在舊皇都外的謝真人發出的警告。
以道盟存世四千餘年的底蘊,誰知道得了最大好處的中州五大宗藏有多少手段?
其中是否存在能夠對付飛昇者,甚至殺死一位飛昇者的?
真到了萬不得已,必須要開戰的時候,哪怕動用這些手段需要付出極大代價,中州五宗想來也會堅持到底。
楚瑾神色不變,沒有因此產生任何多餘的情緒,淡然說道:“在場的都是道盟的中流砥柱,明景前輩您這話,該去對陰帝尊和黃昏喊才對。”
明景道人笑了笑,看著她說道:“抱歉,老道心急如焚,這話說的確實衝了些,還請楚真人見諒。”
言語間,他的視線隨即落在周美成的身上,似是好奇問道:“周掌門對此可有想法。”
周美成平靜說道:“若此事真如你所言一般,不帶有言外之意,那本宗還是……無法贊同。”
明景道人看著他,沒有說話。
“此事不合任何規矩,沒有道理至極,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枉顧他人性命,而且你先前所言更是與威脅沒有區別。”
周美成頓了頓,接著補充了一句話:“煩請你多加牢記,本宗自立派以來,最厭惡的事情之一就是被威脅。”
明景道人神情平靜如前,不曾因此言有變——因為虞歸晚已經離開舊皇都,那這句話再狠也不會狠不到實處去。
就在這時,楚瑾的聲音響了起來。
“對了,忘了告訴您,清都山同樣不接受這個安排。”
她看著霍然回首望向自己的明景道人,緩聲說道:“此事不曾與本宗有過任何哪怕半次的商議,亦未在事前詳盡告知過本宗,故而本宗沒有配合此事的義務,必要時候本宗將會自行決斷。”
明景道人面無表情問道:“如果我沒有理解錯,這是清都山要獨走的意思了?”
楚瑾平靜說道:“若說本宗獨走,還請貴派先行想起自身所作所為。”
她頓了頓,接著說了一句誅心至極的話,徹底丟掉了那些溫情脈脈的表面作風。
“我現在真的很懷疑,你們中州這幾個宗門,是不是已經被元始魔宗滲透了個乾淨,竟敢直接拋掉過往數百上千年定下來的規則,行如此瘋狂之事?!”
她的聲音冷漠至極:“你毀舊皇都無所謂,你敢讓本宗弟子與舊皇都一併陪葬,換來所謂立碑和祭拜,那就直接開戰吧。”
通天樓上一片死寂。
陽光明明熾烈,眾人身上卻有不盡寒意生出,彷彿提前踏入了那個中州陸沉的未來。
……
……
第二感知到莫由衷決定的存在,自然是正在與他交戰的陰帝尊。
——第一自然是謝真人。
陰帝尊看著那正在燃燒成灰燼的眾生書,眼神變得極其複雜,意外震驚錯愕皆有之。
他想要說些甚麼,一時間卻想不出該說甚麼,只覺得此事好生荒唐。
換做元始魔主做出這個決定,他不會有半點驚訝,但莫由衷是不一樣的。
這位長生宗的掌門真人,在過往數百年間行事一直有度,從未有過如此激進的一刻。
“為何?”
陰帝尊誠摯問道。
莫由衷沒有回答,默然回想起長歌門山門傾覆的那個夜晚,於是道心不曾有絲毫動搖。
他的神識不在通天樓上,但也能猜到楚瑾會說些甚麼,並無懼意。
只要塵埃能夠落定,沒有人會為了一個死人繼續堅持下去,不惜賠上維持了百年有餘的和平。
何況他要殺的那個人還是暮色。
事後嶽天將會站出來,指證懷素紙是暮色,以此讓清都山閉嘴沉默。
若是計劃進行順利,元始魔宗將會在今日死去,再在二十多年後的某一天隨著黃昏的壽終被埋進黃土裡,自此消失在時光的長河中。
至於姜白,若是能殺了那最好不過,像這種倚仗人間動盪,生靈塗炭來破境的所謂前輩高人,早就該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裡了。
不過這終究是奢望,以姜白的境界和老奸巨猾成性,必然會提前離開,絕不會讓自己深陷險境,還需另行對付。
而陰帝尊已然不足為懼——先前交手中他憑藉眾生書,在這隻鬼身上留下了一道烙印。
無論這隻鬼躲到哪裡去,最終都會迎來那一擊,落得一個身受重傷,數十年無法生事的下場。
——莫由衷計劃中最差的情況,即是隻能重傷陰帝尊,讓暮色逃了過去。
然而無論如何,哀帝道果一事過後,中州都會陷入一段時間的沉靜。
他會藉著這段難得的平靜時光,重新梳理一遍中州的局面,做好該做的安排,然後踏入名為死亡的夜色中。
莫由衷想著這些事情,視線落在遠方的謝真人身上,神情凝重。
這是他計劃中唯一的變數。
為了防止這個變數出現,他不惜讓元道遠趕赴北境,卻還是阻止不了此人的到來。
也許是感受到了他的視線,謝真人望了過來,但沒有說甚麼,更沒有做甚麼。
就在這個時候,陰帝尊對莫由衷說了一句話,話中帶著幾分感慨和嘲弄。
“真沒想到,你我立場竟然也有對換的那一天。”
話音落下,他倏然斷絕了自身與舊皇都的連線,不再以黃泉之力推動舊皇都朝人間而去。
陰帝尊身下的大涅盤開始轉動,演化生滅輪迴。
有萬丈佛光自其中生出,橫跨遙遠距離,落在莫由衷的身上,欲要將其困入那闡述禪宗八苦的虛假世界中。
此時陰帝尊所做之事,就跟不久前莫由衷阻止他推動舊皇都為器,向人間與黃泉相隔的那道無形屏障撞去,如出一轍,找不出半點區別。
……
……
舊皇都,崇聖寺中。
懷素紙坐在輪椅裡,聽著姜白給出的最後條件,疲憊之意再也無法壓制,如潮水般襲來。
然而即便如此,她還是在最短時間內,重新推演了一遍所有可能的存在。
這時候的莫由衷必然不清楚師父的到來,否則他會不惜一切代價,直接降下那準備了三年時間的一擊,讓元始宗自此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
在此前提下,現在的局面又是怎樣形成的?
起因是她被懷疑是暮色,而姜白又在暗中不停煽風點火,才會讓莫由衷行此決斷。
那麼,她要是向莫由衷證明自己不是暮色的話,這件事能否戛然而止?
可能已經不大,因為此時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既然如此,勸阻莫由衷這條路已經被封死了,那剩下還有甚麼辦法?
以她現在的狀態,強行去摘下長生果,讓師父揹著她離開?
然後遠走高飛,拋下過往行走世間留下的一切關係,相依為命,讓世間永遠流傳著一個黃昏與暮色的隱秘傳聞?
這個想法看似可行,事實上也是不行的,因為姜白不可能坐視不管,必然會阻止。
除非謝真人出手相助,否則她們根本逃不出舊皇都。
無論從何種角度看,最好的選擇都是與姜白合作,將長生道果一分二。
問題在於,這會導致那本就渺茫的長生機會,徹底不復存在。
如此艱難痛苦受傷,終於走到這一步,卻得不到一個想要的結果。
她怎能甘心?
懷素紙斂去思緒,抬頭望向姜白,正準備開口的前一刻,聽見了一道聲音。
是江半夏。
她對姜白說道:“那就毀了吧。”
姜白神色微變,問道:“你不怕死?”
江半夏平靜說道:“當然害怕,但我早在很多年前就知道自己快死了,害怕久了也就習慣了。”
姜白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既然如此,那你更應該抓住這個機會。”
“你說的沒錯,按道理說,我是要這樣做的,但是……”
江半夏安靜了會兒,緩聲說道:“我之前要求過我這位徒弟,要她好好活著,而她如今為了我,承受了太多不該有的重擔,甚至決定向你委曲求全,這怎麼能算是好好活著呢?”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輕輕笑著,笑容裡卻沒有半點愉快的意味,都是自責自嘲。
姜白沉默不語。
懷素紙對此並不贊同,想要說些甚麼,卻是無法開口。
有人不想讓她說話。
“不久之前,我對陰帝尊說過一句話,最大的可能在自我放棄中。”
江半夏看著姜白,繼續說道:“如今我捨棄自己生的機會,請你與我一同放棄這枚果子,就讓姜家的血脈隨著你我二人的死去,自此斷絕好了,反正這血也是有夠骯髒惡臭的。”
說完這句話,她推動輪椅,要趕在那一擊到來前,離開崇聖寺,離開舊皇都。
但她還留下了一句話。
“請您不要抱有任何的幻想,試圖取走這枚果子,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攔下您。”
姜白嘆息說道:“何至於此?”
在她看來,這個決定著實是荒謬到極點,沒有半點道理可言。
江半夏的聲音分外嘲弄。
“何至於此?”
她笑了出聲,理所當然說道:“因為我徒弟不喜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