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沉默片刻,聲音變得有些輕:“你為甚麼會在這裡。”
江半夏知道她已經生氣,只是真的沒力氣罵人了,故而這句話聽著才會那麼的輕。
“陰帝尊和莫由衷的戰況激烈,心神無法盡數落在這裡,那就發現不了我的到來。”
“所以你覺得別的人都是瞎子?”
“於我而言,他們和瞎子本就沒有區別。”
“那你覺得我是瞎子嗎?”
懷素紙說的很直接。
哪怕她知道江半夏的話都是真話,元始道典最是擅長操縱玩弄因果,在憑藉功法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跡後,確實可以不為旁人所發現。
但她還是生氣,因為這必然是要付出代價的,而那很有可能是壽命的加劇流逝。
江半夏微微搖頭,只當做沒聽見她的氣話,說道:“總之,你只能到這裡了。”
懷素紙看著那枚長生道果,認真說道:“就剩這麼幾步了。”
江半夏安靜了會兒,重複說道:“會死的。”
然後她做出更加詳細的解釋。
“早在三年前,莫由衷就知道有太多的人不想他得到這枚果子,故而他早已選擇了放棄,他現在想做的是一網打盡。”
“現在所有藏在海面之下的人和手段,都已經浮現出來了,到了他一直在等待的那個時刻。”
“只要有人摘下這枚果子。”
江半夏最後說道:“那就會迎來莫由衷準備了三年時間的那一擊,這是一個死局……”
話音戛然而止。
有遁光落地,帶來一陣大風湧向四方,是歸來的姜白。
那場戰鬥既然結束,虛假的天光便也消散,舊皇都重新陷入一片漆黑中。
於是長生道果散發出的紅暖微光,變得更加動人了。
姜白的聲音響了起來。
“更重要的是,這枚果子不是想摘就能摘的。”
“這是哀帝一生修行精華所在,其中殘存著他的意志,一旦處理不好,吃下這枚果子的人很有可能讓哀帝活出第二世。”
她的視線落在江半夏身上,似笑非笑說道:“這也是我與陸南宗合作的理由,我需要他來承受哀帝的殘留意志,而他當然也清楚這一點,相信自己可以將那道殘念鎮壓下去。”
懷素紙當時便覺得那偷襲太過成功,哪怕姜白和陸南宗在境界上差距,也不該來得這麼輕鬆,其中應有變故。
直到此時,她才知道這個中的具體緣故,原來當時的陸南宗正在對抗哀帝的殘留意志。
姜白望向懷素紙,溫和說道:“不得不承認,你今天確實遠遠超出了我的意料,讓我也有了幾分狼狽,但最多也就到這裡了。”
懷素紙沉默不語。
這句話不是甚麼嘲弄,而是對於事實的準確描述。
哪怕她服下了那顆來自長歌門的絕品丹藥,神魂上的傷勢有所緩解,但依舊不復巔峰,如何能夠承受得住哀帝殘餘意志的衝擊?
就算真的承受住了,她想必也會陷入與當時的陸南宗一般的虛弱境地,失去所有抵抗的能力。
懷素紙微仰起頭,視線落在那枚道果上,忽然問道:“那你為甚麼還要用他的心臟和這枚果子融合。”
這個問題陸南宗也曾問過,但是沒有得到一個答案。
然而此時的姜白卻換了一副模樣,就像是一位最為稱職的先生,毫不猶豫地對此做出解釋。
甚至連她的語氣都是那麼的柔和。
“哀帝求長生,為此不惜把自己煉成一枚長生果,你覺得這是為了給四千年後的我們留下一份機緣嗎?”
“這世上哪有這樣不求回報的善意呢?”
“哀帝早已經想到,自己殘留其中的意志會被鎮壓煉化,因此他還在這枚果子裡藏了毒。”
“不具備舊皇室直系血脈的人,只要吃下這枚果子,以其中蘊含的生機來延續壽命,便會中毒。”
“想要解決這個麻煩,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犧牲一位大乘,取其心臟與道果融合,迫使道果損耗生機對殘破的心臟進行治療修復,以此來減弱其中蘊藏的毒性,直到可以接受的程度。”
姜白溫聲說道:“至於為甚麼是大乘,原因很簡單,唯有大乘才夠強。”
大乘之境,是凡間修行者所能抵達的最高境界。
哪怕是當今這個修行盛世,不算那些已經閉了死關的真正前代強者,大乘境也就十餘位而已,
以一位大乘的性命,去換取一個無法被證明的長生,這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都是過分奢侈的。
“現在這枚果子算是熟透了。”
姜白說道:“哀帝殘留的意志不多,毒性也然衰減到可以接受的程度,但其中的生機也隨之淡弱了,長生的希望更加渺茫,不過延壽兩三百年,還是沒有問題的。”
她看著師徒二人,微笑說道:“所以要和我合作嗎?”
話至此處,大地再次震動搖晃了起來,舊皇都繼續那未完的飛昇之旅,朝通往人間的無形屏障撞去。
江半夏的手落在懷素紙肩上,不讓她因為劇烈的震動跌倒在地,很自然地接過了話頭。
“你借這枚果子鬧出這麼多事,甚至讓陸南宗身死,為的到底是甚麼?”
江半夏看著姜白,面無表情問道:“是飛昇嗎?”
萬劫門破境之法舉世皆知,即是造劫。
再簡單些粗鄙些說,其實就是討打。
以這個角度來看,姜白毫無疑問達成了自己的目的,甚至猶有過之。
——謝真人自北境清都山上遠赴中州舊皇都,與她一戰,這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情。
姜白嫣然一笑,反問道:“除了飛昇,還有甚麼值得我如此勞心勞力?”
江半夏問道:“那你為甚麼還不飛昇呢?”
姜白笑意不減說道:“你猜?”
“如果你真能飛昇,這時候早就一走了之了,根本不會再糾結所謂的長生果。”
江半夏平靜說道:“所以你的修行上必然出現了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這次造劫是你對飛昇的一次嘗試,而你沒有成功。”
姜白輕輕鼓掌,讚歎道:“不愧是我的後人。”
江半夏對此置若罔聞,說道:“你早已考慮過這種情況,故而你要得到這枚果子,以此為自己爭取更多的時間,繼續尋找解決的辦法。”
姜白微笑不語。
話裡所言都是對的,故而她沒有反駁。
江半夏也沒有再說下去,因為時間所剩不多。
姜白看著懷素紙,溫柔說道:“不要因為自己費盡心機,還是無法取得完滿而懊惱,更不要責怪謝淵,他只是不想讓你自尋死路而已。”
她接著說道:“好好想想吧,是與我對半分了這枚長生果,還是讓它毀在莫由衷的手下,徹底不復存在。”
也許是她提前有所感知,話音落下後不久,有一道難以言喻的強橫氣息自天而降,於剎那間籠罩住整座舊皇都。
江半夏神情凝重,抬頭望向天空,眼裡很是意外。
她猜到了莫由衷會捨棄掉這枚長生果,並且將其毀滅,卻沒想到竟是以這樣的方式來毀滅。
那種方式她也算是熟悉,於是難免意外,繼而沉默。
姜白感慨的聲音隨之響起。
“過往的莫由衷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看來你確實給了他不少的啟發。”
她看著眼前這對師徒,微笑說道:“留給我們的時間還有一百八十息,請儘快決定。”
……
……
早前某刻。
人間與黃泉的縫隙,那片幽冷的空間中。
陰帝尊將一身境界調至巔峰,揮袖間帶動此間存在的無數道黃泉氣息,轟向莫由衷。
那些黃泉氣息與陰帝尊的真元結合,頓時燃燒了起來,散發出黑紅的光澤。
就像是一道拖曳著黑紅焰尾的流星!
莫由衷伸出手掌,動念間構成一方陣圖,就此迎向這道流星。
轟!
似是應對不及,他強行接下這一擊後,臉色倏然蒼白,身體微微搖晃。
陰帝尊藉此機會,再次推動舊皇都上升,不斷接近人間與黃泉的那道屏障。
然而這一次,莫由衷沒有出手阻止了。
他抬起頭,仰望著那片不斷上升的大地,平靜翻開手中的眾生書,以此準確鎖定舊皇都的位置。
有書頁憑空燃燒,轉瞬成灰。
然後。
一道難以言喻的強橫氣息,籠罩住整座舊皇都,沒有留下一絲縫隙。
……
……
與此同時,神都通天樓。
冬日陽光灑落在此間,悄無聲息地變得耀眼了起來,難以直視。
楚瑾蹙起眉頭,望向明景道人,沉聲說道:“神都大陣為何忽然完全啟動?”
明景道人嘆息說道:“當然是因為事情到了無可挽回的境地。”
楚瑾眼中一片漠然。
明景道人很自然地說了下去。
“早在三年前,莫真人就想過陰帝尊以及某些人,將要在今日徹底瘋狂,於是提前做了準備。”
他說道:“如今陰帝尊以舊皇都為器,逆行而上欲要撞破黃泉與人間的那道屏障,毀滅整座神都,這是足以傾覆整座道盟的危機。”
周美成問道:“所以?”
明景道人看著他的眼睛,淡然說道:“神都大陣將會直接毀滅舊皇都,結束掉這場荒唐的鬧劇。”
楚瑾輕聲問道:“那此刻身在其中的那些人呢?”
明景道人平靜說道:“道盟會銘記其犧牲,為其立碑,以供後人參拜。”
PS:大方向上一直都在把握中,奈何細節上的問題確實不少,把我折磨的欲生欲死,但最麻煩複雜的地方應該算是過去了,希望接下來能順暢一點兒吧。
然後,我寫這個的時候想的是星戰裡面的死星開火,另外這裡誠摯推薦一下俠盜一號,當年在電影院裡留給了我很不錯的回憶。